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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做人问题(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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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所谓“太不像话”,只不过是表达了一种愤怒和鄙视的情感态度,是属于人情范畴的东西。它加之于人,既非法律惩处,亦非道德谴责,在分量上,也远较缺德、卑鄙、下流、无耻、丧尽天良等为轻。但唯其轻,便可滥施于人。反正随便说人“太不像话”,不必负法律责任,也不会对簿公堂,顶多被回赠一句“你才太不像话”。

这下好了!有了这个武器,中国人就可以自由而得心应手地,对一切自己认为“看不惯”“看不顺眼”“看不下去”的人和事,表示愤慨和鄙视。事实上,当人们怒斥某某人“太不像话”时,往往也是他们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比如男欢女爱的事,背着人怎么都行。如果在公开场合搂搂抱抱,亲嘴接吻,便会被视为无耻,遭人白眼,甚至干预。其实,他两人自在那里快活,干他人何事?说穿了,不可容忍者,并不在于他们的行为(背着人就可以放肆),而在于他们的态度——“居然不怕别人议论”,岂非“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这才弄得人人愤慨。想想看吧,自己不知羞耻,已是“很不像话”;如果再不在乎别人的议论,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岂非“太不像话”?

可见,像话不像话,全在别人顺不顺眼。顺眼就像话,不顺眼就不像话,不太顺眼就不太像话,很不顺眼就很不像话。反正像话不像话,都归别人说了算,自己说了是不算的。

做人为什么要别人看着顺眼呢?因为这“人”原本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这就好比在舞台上,自然应该字正腔圆。如果把台词念得颠三倒四、结结巴巴,当然不像话。显然,像话不像话的“话”,也就是“台词”。台词怎样才念得好?关键是要有“观众意识”。换句话说,也就是要“注意影响”。中国人从小就被施以注意影响的教育,懂得诸如不要授人口实、留为话柄、招来物议等人言可畏的道理,从而夹起尾巴,小心谨慎地做人。否则,自己辛辛苦苦地“做”了出来,别人却看着不顺眼(“影”不好),说着不中听(“响”不好),岂不是亏本生意?于是,便只好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走路看影子,说话听回音,规行矩步,瞻前顾后。至于什么开拓啦、创造啦,对不起,那可“顾”不上了!

然而“注意影响”也不容易,因为中国的“观众”并不好打发。比如中国人是不喜欢张狂的,因此做人就得收敛一点。不过他们也不怎么喜欢窝囊,因此又不能一点“尾巴”都没有。最好是深藏不露,若有若无,“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而且,藏的时候看不出来是在夹着,露的时候又不知是怎么出的手。这是做人的诀窍,也是世故。

其实,就连“世故”这玩意,也是件麻烦事儿。不懂不行,太懂也不行。完全不通世故,就不会做人,让人讨厌;太懂世故,又深于城府,让人害怕。大概也是“偶有不懂之处”为好。难怪鲁迅先生要说:“说一个人‘不通世故’固然不是好话,但说他‘深于世故’也不是好话。”(《南腔北调集·世故三昧》)这就如同脸皮,没有是无耻,太厚也无耻,厚了薄了多了少了都不行。中国人做人之难,在这里又可见出。

世故与人情

的确,中国人的世故,正如他们的有时不得不说假话,也至少有一半是逼出来的。

就拿“做人情”来说,便很让人为难。不做固然不行,但好心也未必都有好报。比如做媒。中国人是热衷于做媒的。如果能帮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找到如意郎君,或帮年过三十的老光棍娶上媳妇,当然是天大的人情,人家说不定会感激一辈子。但这种没有爱情基础的婚姻,其前途完全是未知数。如果婚后女方觉得嫁非其人,男方觉得娶不如意,则感激就会变成悔恨乃至怨恨,甚至连带他们的家人和亲属,也会把婚姻的失败,完全归咎于媒人,抱怨都是媒人“干的好事”。严重一点的,还会找媒人算账,弄得朋友之间反目成仇。媒人辛辛苦苦却落了个浑身不是,岂非太不合算?

同样,没有人情不行,人情太多也麻烦,因为算不清账。比如甲欠乙的情,后来找到一个机会还了。在甲看来已然两清,而乙则很可能认为并不等值,自己付出的多得到的少,心理不平衡。甚或会认为甲这样做,是耍滑头。也可能乙认为已然两清,而甲则认为自己欠得少还得多,应视为新的人情,并对乙的不肯认账不满。这样,双方就可能结怨,甚至可能由积怨而致结仇。不但人情白做,弄不好连朋友也丢了。

原因就在于人情不但有情感意义,也有功利性质。这就让人为难。因为如是纯情感的,就不必斤斤计较;如是纯商品的,就不妨明码实价。现在,一方面要讲功利,另方面又要顾面子,结果当然是表面上强颜假笑,心里面没完没了地嘀咕。即便承认人情是商品,其价值也无法估算。既不能公开标价,也不能明确议价,当然也不能签订合同,按质交货,照价付款。人情关系既然被视为非商业行为,则人情的偿还,就必须有机会,否则“交情”变成了“交易”,大家脸上就不好看。但是,等机会即等于无限期。何况,机会有大有小,人情有多有少,是否等值,只有天知道。这样,托了人情是否能打通关节,送了人情是否能得到回报,还了人情对方是否认账,一律心中无数,完全没有底。在甲可能觉得“已尽人事”,在乙则可能认为对方“背信弃义”;在丙可能不过是在“等待机会”,在丁则可能认为对方“不通世故”。大家扯不清,双方都有气,则好事也就变成了坏事。

这就不能不让人变得世故起来。

第一,必须懂得如何让别人欠下人情。比如,关心他人,体贴他人,照顾他人,在他人有困难时伸出救援之手,或利用工作职务之便“与人方便”等。这些一般人也都能做到。深于世故者的不同之处在于:其一,善于察言观色,又消息灵通,在他人尚未开口或不便开口时主动上门服务,甚至已然把事办好,让他“受宠若惊”“喜出望外”“佩服得五体投地”;其二,不动声色,举重若轻,事前不张扬,事后不夸功,甚至不认账,当然也绝口不提回报的事;其三,不计利害,甚至无妨让自己吃一点不大不小的亏(以拟送之人情的大小为比例而以不损害自己的根本利益为限度),担一点有惊无险的“风险”。这三条,都能感动对方的真情,产生一种“怎样也报答不了”的心理。本钱虽未必多,红利却相当可观。

第二,必须懂得如何不欠人情。人情是必须回报的,但何时回报,如何回报,应该回报多少,却从来就没有一定之规。如果欠得小还得大,岂不吃亏?如果欠久难还,成为负担,岂不糟糕?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受惠于人,欠下“情债”,甚至无妨吃一点亏。不过,亏要吃在明处,不能吃暗亏,至少要让对方心中有数。

第三,必须懂得如何“做人情”。这也包括三点:一是“看准对象”。凡对方要求迫切,明确表示将有回报,且有能力回报,或特别“重情义,懂规矩”的,可以一做;如对方人情资源丰富,关系网络庞大,社会背景非同一般,则即便一时没有回报,也可考虑预为感情投资,只当是买股票;如对方虽无回报可能,但来头大,得罪不起,也只好敷衍敷衍。总之,人情不可滥做。二是“做足文章”。做人情不同于商业投资,有几份股就分几份红。如果人情做小了,对方不当回事,则你的人情就白做了。只有把人情做足,让对方一辈子也忘不了,才不是亏本的买卖。即便是顺水人情,也不可做得太顺手,以免对方小看了自己,或来得容易去得快,不当回事。当然,这种技巧只能用于对方不知底细的时候,否则看穿把戏,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把人情送出去。三是“轻易不用”。你十分卖力地做了人情,对方举手之劳就还了回来,这就是亏本。而且人情用过一回,下回就不可再用。再用还要再投资。所以,“投资”之后,不要轻用,用一回就要用足。一方面文章做足,另方面人情用足,才是做人情的高手。

这也实在太可怕了。人心险恶如此,算计如此,世间还有真情在么?答曰:真情是有的,世故也是有的。说出这世故,正是要保住那真情。所以说真话者必不世故,而真正深于世故者,也断然不会把这些底细公之于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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