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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中国式家庭(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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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感受如何被扭曲

存在等于被感知。美国心理学家莱因如是说。这个定义的意思是,我的感受被你感知到,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这般存在着。简单说来,一个人的存在感,来自于他的感受被另一个人看到。

我们说,一些人有清晰的自我,他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另一些人没有清晰的自我,很在意别人的评价。

实际上,我们都很在乎别人如何看自己。区别仅仅在于,有清晰自我的人,是投胎技术好,有好的父母,特别是好的妈妈。你的感受被好的妈妈感知到了,于是就有了存在感,并在这个基础上形成了所谓的自我。没有清晰自我的人,没有实现这一步,所以他毕生都在用直接或扭曲的方式希求被别人看到。

干露露的妈妈雷女士在她的一张照片中,赤裸着上半身,拿手与胳膊笼住丰满但不诱人的胸部,神情非常满足,非常自得。她自己做的事情,和她让女儿做的事情,表面上是用性感引诱人,其实都是在追求一个很原始的渴望——看着我!看到我!这个原始的渴望被过度地满足了,所以她很自得。

最初,若没有被妈妈与其他亲人看到,就希望被万千人乃至无数人看到。

心理咨询的价值,也在于来访者的感受被看到。

不过,评价不是看到。看到,必须是心对心,感受对感受,是心灵的呼应,而不是头脑对心,更不是药物对心。虽然药物会作用于你因渴望感受被看到而不得、而恐惧、而绝望、而愤怒的种种感受,但因它看不到,所以治标不治本。

存在=被感知。相应的,不存在感,就源自于感受没被感知。这有多种方式,常见有三种:忽视、双重矛盾、僵尸化。

忽视很简单,最初就是妈妈或最关键的抚养者,没有精力、没有兴趣或没有能力看到你。要么你在婴幼儿时总是孤独,要么那个你在乎的人尽管在你身边,但她只有头脑没有身体、没有心,甚至连头脑都没有,所以“看见”一样没有发生。

极端忽视,会导致极端的不存在感,它集中体现为一种致命的羞耻感——生而为人,对不起。从来没有被爱看见,于是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日本电影《松子被嫌弃的一生》中,松子的作家男友八女川站在疾驶而来的列车前自杀,遗言是“生而为人,对不起”。这也是作家太宰治自杀的真实遗言。

极度可怕的忽视,会导致一个极度矛盾的状态:我无比渴望被你看到,不被看到等于死,可被看到的那一刹那,我也觉得要死。对此,通俗的说法是,我不能爱上你或接受你的爱,因那样我就没有自我了。

莱因将此称为“吞没焦虑”,这与我文章中常见的吞没创伤不是很一致,无妨称它为原始的融合焦虑。

原始的融合焦虑,是指一个人害怕与他人、他物甚至他自己的联系,因关系意义上的链接会让其担心失去自己的身份和自主性,这种惧怕所产生的焦虑即原始的融合焦虑。

简而言之,有此焦虑的人,会感觉哪怕轻度的关系,都会吞没掉他可怜的自我身份。

关键原因是,他的自我太可怜、太脆弱了。之所以可怜与脆弱,是他的感受很少被感知。那很少被感知的感受,凑成了一个脆弱的自我。这种自我,非常渺小与卑微,其他任何一个事物都远比自己要高大。所以,建立关系就意味着,要被那个高大的别人所吞没,而自我就烟消云散了,就像《西游降魔》中段姑娘被孙悟空击成碎末又化为乌有。

本质上,融合意味着小我的死亡,但一般的过程是,有一个清晰的小我,托着自己与别人建立关系,不断在关系中感受彼此,信任越来越深,突然间感受到彼此,并在那一刻放下防御,小我死亡,而最亲密的关系建立,一个包含着“我与你”的关系性自我建立了。

若没有这个相对健康的自我托着,而直接去建立关系,那种湮灭感就太强了,令人不敢尝试。

原始的融合焦虑会带出很严重的问题,有这种焦虑的人,他只能感觉到极端情形,要么建立关系而失去自我,要么彻底孤立,不存在中间地带。

因这种焦虑,一个人会宁愿被憎恨被攻击,这时如果他进行反弹,就意味着一个自我疆界建立了,反弹时的感受——主要是愤怒等负性情绪,也构成了他滋养自我的养料。

相比起被憎恨被攻击,被爱反而是可怕的,因爱会导致被淹没被毁灭。

有此焦虑的人,容易梦见被埋葬、被淹没、被流沙活埋、被火烧成灰烬,或被水淹没。

甚至,被精准地理解也是可怕的,因被理解也意味着被吞没被窒息。

与理解和爱相比,他们宁愿被误解被憎恨,在孤立中,他们的小我反而有一定程度的安全感。

所以,要与有此焦虑的来访者相处,或与有此焦虑的人相处甚至相爱,尺度非常难把握,最好是和风细雨地逐渐接近,接近时一直保持某种程度的距离。

与他们交往,爱与理解发生时,反弹也会发生,有时反弹会非常激烈乃至可怕。你会觉得,对他们表达爱与理解,好像他们感觉受到了极大冒犯似的。

在我看来,根本上还是那种原始的羞愧。因没有被爱照见过,所以内心是一片黑暗。他们将这种黑暗理解为,真实的自己是坏的,而如此坏的自己竟然还渴望被看到被理解,何等可怕。没有人会爱自己、会在意自己,可自己还是如此渴求!

这是关键一点——让有此焦虑的人意识到,黑暗不等于坏,只要有爱照到你内心那一块田地,那一块田地就会变得美好。犹如纯美姑娘的一吻,会让可怕的野兽瞬间变成王子。

再谈谈双重矛盾。它的意思是,你既不能做a,也不能做-a。莱因则将双重矛盾称为双重束缚,准确的表达是,表面上,父母或亲人希望你做a,但你真做了,他们不高兴。内心里,他们其实是希望你做-a,但你若做了-a,他们可能会更不高兴。

譬如,妈妈张开双臂欢迎你,你扑上去,但你感觉到她分明在推开你。若你不扑上去,她会斥责你。

双重矛盾的源头,是一个人内心的分裂,也即意识与潜意识的分裂。意识上,他们处于a端,可潜意识里,他们处于-a端。处于a端时,头脑接受,但身体和心难受;处于-a端时,身体和心顺畅了,但头脑不接受。

双重矛盾会给其他人造成极大困扰,特别是孩子与配偶。孩子对事物本来有准确的感觉,他感觉到事情的真相是-a,但既不会被父母确认,也不会被外人确认,父母和外人都说,事情明明是a嘛!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就像很多人在社会上是一个无可指摘的好人,但在家里,却是一个暴君。但别人见到你都说,啊,你爸妈啊,他们可真是好人啊,你真幸福啊。但你真实的感受是无比痛苦的。

暴君还好,因为他毕竟做了明显错误的事,让你还会有明确的认识。可是在很多中国家庭,父母的暴行往往会被说成“打是亲,骂是爱”,但暴行太多了,最终还是会让孩子认定父母是错的。

有时,比暴行更严重的是隐蔽的攻击。隐蔽的攻击,攻击者不会承认,旁观者也看不到,受害者甚至都难以诉诸语言。譬如,许多人,表面上对人很好,可一转身,却会小声咒骂。

僵尸化,意思是,父母希望你一动都不要动,你的活力仅体现在执行父母的意志上。他们希望你只是他们手脚的延伸,而不要有任何自由意志。

之所以如此,是因父母有可怕的不安感,他们要掌控一切,任何一个小小的失控,都会让他们觉得掉入了深渊,所以他们要不惜一切来打压你的自由意志,将你推向僵尸境地。

忽视、双重束缚和僵尸化,以及其他破坏你感受的着数,在父母与孩子的关系上,在婚恋关系上,在工作以及社会中都可能存在,都会破坏一个人对自己感受的信任。这些着数很复杂,而你的着数可以很简单——信任你的感觉。

若你够幸运,有一个好妈妈或好的抚养者,你的感受不断被碰触被确认,你会形成一个丰盛而灵动的自我。若缺乏这份幸运,你要花很大努力,朝向这一目标前进。你也可以自己去认识并确认自己的感受,特别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都要勇敢地投身于外部世界,让丰富的事情激活你的感受能力,以此不断碰触自己的感受。若这一点特别艰难,找一个好的心理医生是很好的办法。勇敢地去爱是必不可少的。爱,特别是爱情,能全方位激发你的种种感受。

不管是先天运气,还是后天努力,有丰富感受并被确认的人,都会形成所谓的“存在性安全感”,莱因描绘说:

具有存在性安全感的个体在这个世界上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他们能感觉到内在完整的自我身份和统一性;具有时间上的连续性;具有内在的一致性、实在性、真实性以及内在的价值;具有空间的扩张性。

这虽不是很有诗意的表达,但若能活出这种感觉来,那将是很有诗意的境界。

愿你能活出这种感觉。

你的身体,是不是别人的奴隶?

英国心理学家温尼克特提出了真自我与假自我的概念。这首先在与妈妈的关系中形成,而后扩展到其他所有关系中。

有真自我的人,他的自我围绕着自己的感受而构建;有假自我的人,他的自我围绕着妈妈的感受而构建。

后者的悲哀是,他自动地寻求别人的感受,围着别人的感受转,他为别人而活。

英国另一心理学家莱恩则说,有真自我的人,他的身体和他的自我是一起的。有假自我的人,他的身体和别人的自我在一起。结果是,有假自我者,他的身体与他的自我分离,而去寻求与别人的自我结合,更容易被别人的自我所驱动,而不是被自己的自我所驱动。何等可悲。

假自我会导致一个常见的现象——迟钝。即,当身体遭遇到一些刺激时,反应总是慢一拍,不仅如此,感受也不够清晰与鲜明。

迟钝只是一个表面反应,更深的逻辑是,假自我者将身体与“我”分离,并将真自我割裂到一个与身体无关的空间,所以身体的伤害也不容易让他们有切肤之痛。

莱恩讲了一个例子。一位男士,一天夜里路过一条小巷,迎面而来的两个男人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突然挥起棍子向他打来,他吃了一惊,随即释然。他想,他们只是打我一顿,这不会给我带来真正的伤害。

这个例子中的“不会给我带来真正的伤害”,其意思是,身体不是他的“自我”的一部分,所以不会伤到他的自我。

这位男士是精神分裂症患者,所以他的例子或许极端了一些。但讲到迟钝的话,相信太多人深有体会。一位女士,在拥挤的公交车上被人踩了一脚,她当时没什么感觉,等下车时才发现,这一脚把她踩得很厉害。

所以说,迟钝是身心分离的结果,没有“自我”的关注,身体的感觉变得不敏感了。

不管一个人的假自我多严重,他仍然会寻求真自我。或者说,每个人内心都有一部分是留给最真实的自己的。然而,身心分离导致的结果是,他们的真自我与身体没有链接。

可以说,假自我者,仍在寻求为真自我留一块纯净天地,常用的办法是,他的真自我与哲学、理论或纯粹精神结合在一起,完全不沾染卑俗的身体。但身体是真实的,身体才能与外部世界建立联系。所以,这个纯精神性的真自我,得不到身体的滋养,沦为虚幻。

莱恩对此论述说:

当自我放弃自己的身体和行动,退回到纯粹的精神世界时,最初可以感觉到自由、自足和自控。自我终于可以不依靠他人和外部世界而存在了,自我的内心充实而丰富。

与此相比,外部世界在那儿运行着,在自我眼里是多么可怜。此时,他感觉到自己的优越性,感觉自己超然于生活。

自我在这种退缩和隐蔽中感到安全。然而,这种状况不能长久维持。内部真实的自我得不到外界经验的确认,因此也无法发展自己,这导致持续的绝望。最初的全能感和超越感现在被空虚和无能所代替。他渴望让真实的自我进入生活,同时也渴望让生活进入自己的内部。但这时,假自我者会感觉到内在纯精神性真自我的死亡,因而会产生深深的恐惧。

存天理,灭人欲,这句话太极端了些,但贬低个体的身体而崇尚外在的道德规范,一直是儒家文化的主旋律。

在这样的主旋律中,王阳明和他的心学是非凡的存在。王阳明知行合一,因他证到天理即人欲,“我”心即天理。他首先提出身心合一,他的身体不是父母、圣人、帝王或他人的奴隶,而是他自我的一部分,是身心灵共同体的一部分。他的心学没传播开,因忠孝两全才是咱们一直以来传承的文化。

怀有美好理想或纯净精神的人,一定要问问,你的身体在哪里?若所谓的纯净精神不能和你的身体合一,而只存在于你或一两知己知道的幽静之处,那么你很可能是活在虚假中。

一位网友在我的微博上留言说:我一直觉得只要掌控了一个工作上很难的东西,就能得到彻底的自由。那个“很难的东西”就是我纯净的精神吧?很怕万一不关注美好的理想,身体就跟着死亡了。

这段话很经典,他的假自我,是用来应对工作的。莱恩说,假自我者总有一种感觉,外部世界不友好甚至很残酷,所以必须辛苦地应对,不管人还是事。

他的真自我,不是那个“很难的东西”,而是“彻底的自由”。这份彻底的自由,不能从现在追求,而要一直将精力放到掌控那个“很难的东西”上,这导致代表着“彻底的自由”的真自我,从来都是一个虚幻的存在,得不到滋养。

一直记得一段很有智慧的话:

人生由几百、几千乃至几万个大大小小的选择构成,等你老了,

回顾一生的时候,你发现最亏待的,恰恰是你自己,那你这一生,就白活了。

这是存在主义哲学式的话语,莱恩也是一位存在主义心理学家,而存在主义一直强调这样的人生哲学:

我选择,我自由,我存在。

愿你从现在开始,从那些看似琐碎的时刻开始,活出你自己。

圣人情结

有真自我的人,他的身体服务于他的自我;

有假自我的人,他的身体服务于别人。

如果自己的身体服务于自己的欲望,简直就像一种罪过。

然而,依照莱恩的说法,有假自我的人,会给自己的真自我一个空间,但因与身体以及现实没有链接,真自我就容易成为纯粹精神性的存在。纯粹精神性的真自我,也即没有私欲的自我。

这种心理投射到社会上,即一个值得我们敬仰的人必须是泯灭了自己欲望的圣人,他的动机都是为他人。

唤醒你沉睡的活力

是创造性,而不是其他,让个体觉得生活是有意义的。

顺从带给个体一种无用感,并让个体产生诸如“没有什么事情是重要的”“生活是没有意义的”等想法。

创造性的生活是一种健康状态,顺从对生活来说是疾病的基础。

——英国心理学家温尼科特

2012年度,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问自己。脑海里第一时间出来的答案是,那三个梦。

不是我的两本新书,不是我的工作室的发展,不是我上过的什么课程,也不是我第一次去了西藏,而是那三个梦。

那是2012年夏天的一天,应该是六月,一天晚上我接连做了三个梦。先说说梦境。

【第一个梦】

高中同学聚会,我去晚了,等到了,聚会已散。我隐约知道,我是有意晚去的,因我觉得,我的高中同学们不喜欢我。

【第二个梦】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有点胖,身高约一米六五,一确认妻子爱他,就大哭,一边哭一边喊:“我要去新疆!我要去新疆!”

他数次确认妻子爱他,也数次大哭。

【第三个梦】

这个世界是有毒的。梦一开始,一个画外音说。

梦中是一个灰色调的世界,到处毒气弥散,飞鸟中毒,落在地上死去,河里也零星漂浮着中毒死去、肚子翻白的鱼。到处是断壁残垣,像我的老家农村,但破烂很多,而一截塌了一半的矮墙上,爬着丝瓜藤,藤中,藏着一颗人头。

接着,出现了一个精神病男子,而画外音说,整个世界的毒,都来自他,那颗人头,也是他砍下的。他高高瘦瘦,高约一米七七,很结实,因精神病的影响,脑子是坏的,总是痴笑着。不过,他却是一个强大的男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毫不犹豫。虽然智商有问题,但因心中无障碍,他总能轻松达到目的。譬如,他想见周杰伦,得知周杰伦到村里来开演唱会后,他直接去了周杰伦所住的酒店。说是酒店,其实不过是土坯垒成的房子,结构有点复杂。到了酒店,他拿了(真不叫偷,他没有偷的概念)一套服务员的衣服,坦然换上,又推了一辆服务员的送货小车,到了周杰伦所住的院子。周杰伦正和几个人聊天,他就推着车站一边看着,傻笑着。别人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没有人去赶他。

离开周杰伦住的酒店,他去了一个广场,那是我童年时村里的一个晒谷场,有几百平米大小。干净的晒谷场上,几个三五岁的小孩在玩,他加进来一起玩,很快带他们跳舞。他们跳得越来越投入,越来越热烈,突然间,一个怪异而强大的能量场形成,包裹住疯子和那几个小孩。一个小女孩感觉不对劲,她发现自己起了性欲,她惶恐、大哭、想逃离,可这个能量场宛如铜墙铁壁,她出不去。广场边上的大人也感觉到了怪异,他们想冲进来,解救孩子,可进不来。

关键一刻,晒谷场边出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和尚,他气质安静,又一脸正气。他打坐、运气,接着来了一声狮子吼,破了这个邪异的能量场。

这一晚上的梦,是我三十多年有记忆以来情绪最浓烈的梦。第二天,和女友开车去上班,她发现,我头上有了白发,一数,有五根。

对我的白头发,我很清楚。因原来就中学时长过六根白发,并且就是从初一到高三,一年一根,非常准,上大学后,再没长过一根。但这一个晚上,就冒出了五根白发,让我多少体会到,一夜白头是怎么回事。

这三个梦,我都是做了一个后就醒来,醒来时有强烈的情绪。这时,我都是按照我在《梦知道答案》一书提到的方法进行自我解梦,即身体保持不动,不主动想什么,而是让感受和念头自然流动,看看会自动发生什么。

第一个梦很好解,说的就是我在人际交往中的自卑感。

2012年4月,我回石家庄参加了高中同学毕业20周年聚会,本来还计划五一去北京大学参加本科同学入学20周年聚会,但作为宅男,接连参加两场大聚会,很耗神,所以找了一个理由,也是意识上的真实理由——要写《为何家会伤人》一书的升级版,推掉了本科同学聚会。

这个梦让我知道,写书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自卑感,我觉得在同学中并不受欢迎。

第二个梦,则帮我深入理解了我的自卑感到底是什么。

这个梦一开始让我有些费解。我想,梦里那个胖子是谁?那是我吗?我身高一米七七,情绪表达不自然,而他身高一米六五,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但随即明白,他是我,他是我的一个子人格,是我主人格的对立面,也即荣格所说的阴影。

他哭什么,为什么而哭?对于这一点,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妈妈说过,我一岁四个月前一直在哭,必须抱着,否则一放下就哭。因奶奶不帮我们家带孩子,所以妈妈就一直抱着我,为此干脆不去地里干活,成了我们村几乎唯一的一个全职妈妈,受尽旁人白眼。到了一岁四个月的时候,突然就不哭了,同时也学会了走路。

我想,一岁四个月前的哭,就是第二个梦里男人的哭。婴儿时的哭,是因为渴望与妈妈建立链接,链接就是爱,这个链接整体上没形成,但一直都有希望,所以一直哭,用哭声来表达对爱的渴求。最后,突然不哭了,而那意味着对渴求链接的绝望。

心理学里有一个说法越来越深入人心:妈妈要陪孩子到三岁,三岁前不要有长时间分离。之所以如此,是研究发现,在良好的养育环境下,孩子到三岁时才能形成客体稳定和情感稳定的概念。客体稳定,即我看不见妈妈,但妈妈是存在的。情感稳定,即妈妈有时对我不好,但我知道,她对我的好是恒定存在着的。孩子有了这样的概念,才能承受与妈妈的分离。否则,他会将短暂的分离视为永远的被抛弃。

如孩子三岁前,妈妈与孩子有两星期以上的分离,就会造成不可逆转的被抛弃创伤。孩子形成的被抛弃创伤,不会因妈妈回来而自动化解,妈妈必须做很多努力。很多妈妈没修补的概念,或修补时因碰到了孩子的保护壳,而很快失去耐心。结果是,这些孩子的被抛弃创伤一直留在心里。

所以,有心理学家说,如果孩子三岁前,妈妈与孩子有了两个星期以上的分离,那么,请攒下让孩子看心理医生的钱吧。

用这个标准来衡量下中国家庭。试想,十几亿中国人中,能有多少人是幸运儿,在三岁前一直和妈妈在一起,而没遭遇两星期以上的分离呢?

我是一个幸运儿,没和妈妈怎么分离过,吃奶吃到四五岁,没挨过父母一次打一次骂,仅有一次爸爸不耐烦地吼了我一句,我还哭着找妈妈去告状。为何作为这样一个幸运儿,我的梦中和生活中,仍显示有严重的被抛弃创伤呢?

这涉及到母婴关系的质量。

温尼科特观察了约六万对母婴关系,他提出一个概念:足够好的妈妈。意思是,若妈妈足够好,一个孩子就会形成基本健康的心理。足够好的妈妈有一个条件:原始母爱贯注。

所谓原始母爱贯注,即妈妈对孩子有心灵感应能力。他发现,许多妈妈在怀孕最后几个星期,和孩子出生后的几个星期,对孩子会非常敏感,能感应到孩子的需求和内在的心声。

当看到原始母爱贯注就是心灵感应时,我不禁惊叹一声,天啊,这是要让妈妈成为神一样的存在吗?

这句惊叹,也是我第二个梦的答案所在,也即,尽管我在中国已是幸运儿,没遭遇过严重分离,但我仍无缘得到温尼科特所说的原始母爱贯注。

这有两个看得见的原因。

第一,因长期遭爷爷奶奶和叔伯联手欺负,还曾被村干部在大喇叭上点名广播,说我爸妈是不孝子,他们都陷入严重抑郁状态,特别是妈妈,只要稍有冲突,她就会被气得躺在炕上不能动弹。我多次进行自我催眠时,都看到妈妈有气无力地躺在炕上,而幼小的我惊慌地这样碰碰她,那样碰碰她,希望她能给我一些反应,妈妈会挣扎着有些回应,但有时连回应都做不了,最后我无助地躺在她身边,依恋着无助的妈妈。

第二,妈妈那边的亲戚,都不习惯表达情感,就好像一表达感情,就会不好意思似的。

因这两个原因,我想我也没得到温尼科特所说的原始母爱贯注。

足够好的妈妈与原始母爱贯注

温尼科特提出了很多重要理论,而他最广为人知的概念,就是足够好的妈妈。

足够好的妈妈的关键,就是敏感,温尼科特称“一个真实的母亲对婴儿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足够敏感”。他认为,婴儿最初追求全能自恋感,即,他想怎样事情就会怎样发展。譬如,他饿了,妈妈的乳汁就会送上来,他冷了,就有妈妈的怀抱,他想玩,妈妈会陪着他……实际上,这样的描绘远不足以表达婴儿的全能自恋感。婴儿甚至觉知不到他与妈妈的分别,他和妈妈一体,他和世界一体,所以,世界、妈妈与他的心意是相通的,而且完全按照他的心意运转。

足够好的妈妈,能够很好地满足婴儿对全能自恋感的追求,而一旦这种感觉得到了很好的满足,婴儿就可以接受生命中的挫折,接受妈妈、世界和他不是一体的事实。

要做到足够好的妈妈,细致的照料很关键,而与照料至少同等重要的,是温尼科特所说的原始母爱贯注。即,婴儿出生前后的数周时间内,妈妈对婴儿全神贯注,她全然关注新生命,而她的自我、个人兴趣、生活节奏和自己关心的东西都退到背景中去了。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适应婴儿的愿望和需要。

原始母爱贯注是一种很特殊的状态,不能持久,一般持续几周,并且“母亲一旦从这一状态中恢复就不易回忆起”。

第二个梦,还让我想到初恋。初恋开始是单恋,曾有三年时间,每天晚上做同一种噩梦:在各种各样的场合找她,但找不着。

2013年春节后,想买二手房,已看中,却看到“新国五条”出台,说二手房交易,房主要交20%的增值税。二手房是卖方强势,这部分增值税自然要买方出,看到这个条款,我又急又怒。结果,当晚又做梦,梦见去找初恋,还是找不到她。

醒来纳闷,这种梦已很久不做,这怎么了。随即想到那20%增值税带给我的情绪,然后明白,这两者有同样感觉——我最想要的美好事物,是得不到的。

初恋,是那时最想要的;房子,是我现在特想要的,当我升起强烈欲求时,这种爱而不能的梦就会袭击我。

第二个梦揭示的,是自卑感;第一个梦显示的,也是躲避同学聚会背后的那种自卑感。自卑感,貌似都是因某种条件而自卑,但其实所有的自卑,都是在爱面前的自卑。

每个人第一个最想要的都是母爱。若孩子时不能得到足够好的妈妈的爱,就会形成程度不一的自卑感。自卑一旦形成,就会导致一个矛盾:渴望爱,但当爱真降临时,却又会焦虑紧张到极点。

第二个梦中,那男子一感觉到妻子的爱,会大哭,会喊着去新疆,就是这一矛盾的表达。确认妻子的爱了,但随即不安,要逃离,要逃到“心”的疆界。

爱是什么?爱存在吗?每个人都会思考这个问题,法国著名哲学家雅克·德里达甚至说:所有的爱都是不可能的。他的意思是,你要放下对绝对之爱的渴望,才能看到真实的爱存在。

在这个问题上,温尼科特给出的答案是母亲与婴儿的心灵感应,而我最喜欢的说法,是以色列哲学家马丁·布伯的“我与你”。布伯说,当我在关系中放下了所有的期待和设想,不再将你视为我的目标或实现目标的对象,我就可能在某一瞬间与全然的“你”相遇。

不过,马丁·布伯说的“你”,是上帝。他的意思是,若我突破“我”这个概念的框架,即可能在某一瞬间,我的神性与你的神性相遇,从而构建了“我与你”的关系。

若将温尼科特的原始母爱贯注和马丁·布伯的“我与你”结合在一起,那就可以说,心灵感应,即是遇到上帝。

基督教说,信上帝才能得救。温尼科特的心理学说,心灵感应的发生,才能让婴儿构建真正的安全感。原来,这是一回事。

文章写到这里,说实话,已超出我的设想。我事先并未想到,这篇文章会谈到,心灵感应就是遇见上帝。

这就是文字或真正思考的力量。真正的思考,是一个单独的生命,它走到哪里,是思考者控制不了的,只能服从。

第三个梦是怎么回事?如果说,心灵感应的爱就是上帝,是天堂,这个梦所看见的,就是地狱。

2012年6月做了这三个梦,当时只以为是自己内心的图景,真没想到,这就是我所生活着的现在中国的真实图景。梦中,空气有毒,河水有毒,色调是灰蒙蒙的,不正是当下中国的真实写照吗?它怎么如此逼真地存在于我的心中?并且,还是我创造的?

以前,我的梦中常出现恶魔,它们是一种原始的、不能沟通的、只是一味搞破坏的形象,譬如一个梦中,一个有无穷力量的巨人,没有目的地行走着,挥舞着一个巨大的流星锤,砸毁它经过的一切建筑。

现在,这个梦则清晰地显示,恶魔,就是我自己。梦中的精神病男子,身高和我一样,瘦而结实的身材,也是我高三至研三的身形。并且,他的容貌,正是我的容貌。

以前梦中恶魔的那种原始形象,还是我意识不可直接解读的,虽然意识上知道恶魔就是我内心的一部分,这个梦则让我无法否认,恶魔就是我自身。

这是多么难接受的一点。现实中,我一直视自己为好人,而从记事起,我就是一个超懂事的小大人,小时候不给父母添麻烦,大了不给别人、单位和社会制造麻烦,不自觉地都要想着付出,沾一点便宜就愧疚,如果不是学心理学,我势必会成为一个超级好人。然而,这个梦却对我说,你是魔鬼!

不过,事情不能就此结束,还要继续思考:这个魔鬼,到底是什么?

这个精神病男子,他不用做什么就让整个世界中毒,并带来鱼、飞鸟和人的死亡,就像死神,而他还带来了性。这不正是弗洛伊德所说的死本能吗?也可以说,他身上流动着原始的性与攻击——弗洛伊德所说的人类两大驱力。

弗洛伊德的女弟子克莱因说,婴儿先天处于可怕的心理状态,也即被死本能纠缠的状态,是母爱,让一个婴儿的内心得以转变。

不过,曾找克莱因做过多年治疗的温尼科特,在这一点上有自己的意见。他认为,婴儿可怕的偏执分裂状态,是护理环境失败的结果。也即,没有原始母爱贯注,没有足够好的妈妈,婴儿会坠入到孤独与黑暗中。

若依照温尼科特的理论,我的第三个梦是第二个梦的结果,因第二个梦中不能相信爱的存在,从而跌入到第三个梦的地狱之中。

但在克莱因看来,我第三个梦更原始,第二个梦中若确认了爱,是可以救赎第三个梦的。

谁对谁错?或许,这个理论上的分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观点有一致性:若无足够好的母爱,一个人的内心就有很大一部分坠入到黑暗中。

不过,这部分黑暗并非全是缺点。那位精神病男子,虽智商不高,但有强大能量,做事绝不拖泥带水,什么目的都可达到。

这与现实中的我截然相反。现实中,我是好人,智商尚可,但强大这个词与我没有关系,我多数时候消极而被动,做事总拖泥带水,考虑太多。

如果我有精神病男子的这些特质该多好!再进一步说,如果我能拥抱第三个梦的黑暗,该多好!

比起前面两个梦,第三个梦的意象要丰富很多,解析起来也很有价值。

先说说那颗人头,头即头脑,即理性,即思考,即超我,而精神病男子恰恰就像是有身无头,他智商低,且从不思考,他只是第一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他是我的本能,我的欲望,我的本我,它的自由展现,必须在无头的情形下才可以实现。所以,这颗人头是精神病男子砍下的,也是我砍下的,必须砍下人头,精神病男子所代表着的本能力量才能涌出。

再说说周杰伦。他的歌我没感觉,但他的人我喜欢,觉得他自在,有自我力量,而本能也没压抑。再者,他大有名气。而我,是小有名气,梦中接近他,意味着我想向他靠拢。但这一部分,我通常并不怎么承认,我总觉得,名气是我专心写专栏自动带来的,而不是追求来的,我无欲无求。如此可看到,我否认自己对名气的欲望。

其实,在现实中,我否认自己的所有欲望,即精神病男子代表的那一面。

晒谷场是梦中最生动的一幕。疯子和几个三四岁的小孩跳舞,引导出他们强烈的性能量,这能量都形成一个电影《大武当之天地密码》里天丹运行时的那种气场。三四岁的小孩,按弗洛伊德的理论,正处于俄狄浦斯期,刚有了性意识,并且是指向自己的异性父母,而与同性父母竞争。俄狄浦斯期若不能过渡好,会导致种种性问题,常见的是压抑。

梦中,性能量先让一个小女孩不安,而后让晒谷场上的大人恐惧,最终出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和尚,才破了这个性能量场。

这是梦的结束。也许,这正是我童年的终结。精神病男子所代表着的原始能量,经过种种挣扎,最后,归一到代表着无欲无求并且无害的小和尚这一经典形象中。

小和尚的形象,确实是我多年来的形象。中学和大学拍的照片,我脸上有一种义正词严的味道,而心中,则是落寞与无欲。

这绝非是什么心灵的力量降服了本能,而是理性的力量压制了本能。甚至可以说,是理性克制住了生命之水的自然流淌。概括来说,第三个梦,揭示的是我的原始能量,是如何被看待,又是如何被驯服的。

第二个梦,讲的是爱。第三个梦,讲的是原始的生命能量。

将两个梦结合起来看,可得出一个结论:若没有爱,原始的生命能量,会被视为可怕的魔鬼,但若有爱,原始生命能量被照亮,那么,这就是生命本身。

原始的生命能量,弗洛伊德称之为力比多,而温尼科特则称为活力。力比多一词非常有力,而且有一种原始的感觉,但活力一词更能说明问题。

温尼科特认为,若有一个高质量的母子关系,儿童的活力会被接纳,于是得以伸展。儿童认识到,他的活力不会伤害这种关系,不会被母亲所讨厌,相反会促进母子关系。于是,他就不必压抑自己的活力,他的行为,都是很自然地出自内心,都是自发性的,而不是让妈妈高兴。并且,孩子深信,他自发性的行为,是有益于这种关系的,所以就能以人性化的方式呈现。

相反,若母子关系缺乏质量,特别是妈妈不能接纳孩子的活力,看不到孩子的感受,而希望孩子顺从自己,那么,孩子的活力或者说生命能量之流,就被阻断了。孩子发现,他的活力,会伤害与母亲的关系,那么,他会发明种种策略来压制自己的活力。

具体到我自己身上,我没挨过一次打,没挨过一次骂,每一次重大的人生选择,父母从不干预,他们也不会否定我的感受。不过,我患有严重抑郁症的妈妈,没有精力呵护我的活力。我最原初的那些活力,也即种种欲求和声音,对妈妈会是一个挑战。再大一些,当我带着活力在世界上——也即我的村子里——冲撞时,若带来麻烦,那也会是在村里处于弱势的父母难以应对的。

至少,妈妈到现在还会常说一句话——“安静。别吵了。”她说这些话时都不会使用感叹句,而像是陈述句。

温尼科特认为,活力是每一个生命与生俱来的,它要向外界伸展自己,索要存在空间。妈妈要肯定孩子的活力,而不是压制。但流传的育儿经中,教导父母打击孩子活力的声音比比皆是。譬如新浪微博上流传这样一段文字:

从孩子出生开始,父母就要训练他们使其有能力对自己的欲望说不,并且愿意顺服父母。孩子们要懂得,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他们转的。孩子在年幼时的意志若没被降服过,他就会以为他应能得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最终,他就会产生一种受害者的心理:他永远没错,别人要为他的痛苦负责。

这样的文字之所以产生,在我看来,也是害怕我第三个梦的东西。

活力,即力比多,即欲望,源自我们共同的生命之河。如果孩子发现他能通过活力,先与妈妈,而后与爸爸,乃至更多亲人甚至整个世界建立关系,那么,他的活力或欲望就会成为流动的生命之水。相反,若他的活力或欲望总被否定,那他要么成为我梦中的和尚而无欲无求,要么干脆就做一个黑暗的人,让自己的欲望以黑暗的方式表达出来。

任何一种带有心灵感应的爱,都可以让阻断的生命之水重归流动,特别是爱情。

心理学有一个概念叫体重的心理平衡点,其意思是,若无重大的心理事件发生,一个人的体重会一直保持相对的稳定。对此,我有深切的体会。有十年时间,我的体重一直保持在120斤左右,最高不过124斤,最低不过116斤。为了增肥,我试过多种方法,都无效。但有了一段很好的恋爱后,再用以前用过的方法增肥,一个月内竟然长了约15斤。

以前虽然知道恋爱让我体重的心理平衡点得以打破,但不知为什么。今天再想起增肥一事,我想,是恋爱让我的生命之水在一定程度上流动起来,而终于滋养了我。

这和三个梦中的道理是一样的。若第二个梦中的爱得以确认,第三个梦就不会如此黑暗了。

这三个梦是我的大梦。大梦,也即超重要之梦,这种梦意味着,一个人不仅碰触到了个人最深的无意识,也碰触到了社会乃至人类的一些共同的无意识。

我想,第二个梦的缺憾和第三个梦的黑暗,也是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这有很大的合理性,因为,在一直重男轻女的中国,是没资格普遍得到高质量母爱的,这导致太多人会有我第二个梦的缺憾,并且更严重。因这一缺憾,太多人的欲望只能藏于黑暗中,而一旦追求欲望时,就以黑暗的方式呈现。

最容易的一点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母亲觉醒,一个又一个的家庭觉醒,家庭支持母亲,而母亲支持孩子,让孩子三岁前体验到,他的欲望是很好的活力,是被接纳、被祝福的。

碰触你的内在婴儿

父母能给孩子最好的礼物,就是爱与自由。

爱,这个含混的词,大家都能接受。毕竟,太多父母觉得,自己怎么对孩子都是爱。

可自由呢?每当我讲课时谈到要给孩子自由,总有人问我,那孩子要杀人放火怎么办?

这并非是对我的质疑,而是这些大人真的焦虑,若给孩子自由,孩子就会做出破坏性的事情。

这是怎么回事?简单说,可以理解为,问这个问题的人,他们内在有一个充满破坏欲望的小孩,他们一直花力气控制这个内在小孩,而一旦放开控制,他们就担心这个内在小孩驱动自己做很多可怕的事情,如杀人放火。

然而,这个可怕的内在小孩是怎么形成的?

咨询师个人的突破性成长,会带来个案的突破性变化。

这个道理,在我身上屡屡呈现。

2012年6月底,我做了那三个让我一夜长五根白发的梦之后,我的咨询也常常进入到一种很深的境界,简而言之,在我的咨询中,来访者开始很容易地去碰触到自己的内在婴儿。

第一个突破性的个案,是在我做那三个梦后不久,发生在一位男性来访者的身上。

那次咨询,他的问题是,妻子想要孩子,而他抗拒。两人为此吵了一架,第二天他在咨询中谈起了此事。

为什么他不想要孩子?他说,有两个原因。

第一,他感觉在和妻子的关系里,他是个孩子,而妻子是妈妈的角色。他很依恋这种关系。但妻子说了,她讨厌这种感觉,如果他们真有了一个孩子,她就会丢开他不管,把精力都放到孩子身上。也就是说,如果真有孩子了,他就被“老婆妈妈”给抛弃了。

第二,他感觉和妻子还不够亲密,他们的关系质量有问题,总激烈地吵架,他觉得还没到要孩子的时候,他没准备好。

两个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我们是视频咨询,他讲得投入,我听得投入。专心听他讲的时候,突然间,我有了奇异的感觉,觉得书房的空气变了,有了一层诡异的色彩蒙在每一件物品上,我的身体也有了说不出的感觉,像恐惧,但恐惧又不足以表达出那种感觉。有点像自己见了鬼一样。

我将这种感觉告诉他,但没对他说像见鬼一样之类的话。听我描述这种氛围时,他一下子不行了,身体僵直在他的椅子上,充满恐惧地对我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我问他看到什么了。

他的身体和声音都颤抖着说,看见一个婴儿。并且,一股冷气从他尾椎升起直冲到后脑,他的身体不能动弹了。

咨询中有时会碰到这种情形,一种可怕的意象将来访者吓到,令他的身体僵直在那儿,不能动弹。这时,我深信这是非常有道理的,所以不会慌,而是先和自己身体保持链接——即感受自己的身体并觉知自己的感受。然后,引导对方做感受身体的练习。

练习的步骤可以从头到脚,也可以从脚到头。我一般喜欢从脚到头,先让来访者感受双脚放在地上的感觉,假若时间充裕,可以一点点感受每一个脚趾,再到脚心、脚后跟、脚踝……然后到小腿。这样一点点地感受整个身体。同时,保持很自然的呼吸。

这个办法非常有效,既可以让来访者镇静,也可以让来访者放松下来。果不其然,这样进行了约十分钟后,他的身体可以动弹了。

这时,我问他,他看到的婴儿是什么样的。

他仍心有余悸地说,一个很小的婴儿躺在那儿,浑身散发着蓝光,那种感觉就像日本第一恐怖片《咒怨》中的那个鬼孩。他试着去碰触这个婴儿,而就在他的手将碰触到婴儿那一刹那,婴儿发出“嗷……”的一声猫叫,就像《咒怨》中那个鬼孩的叫声。这让他感觉很恐怖。

我接着问他,如果你是这个婴儿的话,你觉得他的感受是怎样的?

他体会了一会儿说,有两个感觉。第一,很绝望,这个婴儿觉得没有人爱自己;第二,怨气冲天,他想毁了这个没有人爱他的世界。

我又问他,那你想对这个婴儿说什么?

听我这么说,他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他说,我想对他说:“抱抱,让我抱抱你。”

这一刻,他瞬间明白,这个婴儿,就是他自己。

并且,是他最深的自己。

这次咨询让我想,莫非我第三个梦的精神病男子,和他这次的鬼婴儿意象,其实是一回事?

也即,我们都是最初的母婴关系出了问题,都不能在婴儿时与妈妈构建很好的链接,结果导致我们内心中都有严重的缺失。

当时,这还是一个假想式的推理。但很快,其他一些个案的进展验证了这个推理。

譬如,一位女性来访者,她在怀孕时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四岁左右的恐怖小孩,一样是觉得没有人爱自己,浑身散发着蓝光,在诅咒这个世界,恨不得让整个世界消失。

后来,我在微博上发起了一个调查,让网友们练习做“碰触你的内在婴儿”:

闭上眼睛,安静下来,先花五分钟感受身体。足够放松后,想象一个婴儿在你身边……

他会在哪个位置?他是什么样子?什么神情?看着他,他会和你构建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有人的意象很好,他们看到的婴儿很快乐很满足,譬如:

◇看到一个婴儿吃饱喝足、心满意足,趴在我身旁地毯上,抬着头调皮地眨着眼睛和我逗着玩。

◇我躺在他右侧,一个眼睛大大、咧着嘴笑的男婴,光着身体穿着尿不湿,好可爱的样子,忍不住亲了又亲,逗他玩,哈哈!好喜欢他!把他抱在怀里,将他当作上帝给我的礼物。

◇她躺在我右侧,咿咿呀呀手舞足蹈,不时看我一眼,眼神平静,很愉悦。

有人的意象一般,譬如:

◇她在我右后侧,像小猫一样,静静拉扯我的胳膊,想让我注意她。

◇刚出生的粉色婴儿趴着睡在我旁边,我想去拥抱他,但是没敢,怕伤害他吵醒他。

有人的意象中,他与婴儿的关系不怎么样,譬如:

◇我的脸,在冷笑。

◇在我的右侧,他一动不动地睡在棉褓里,只露出一张小红脸,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似永远睁不开眼睛。我的婴儿好像没有呼吸。我看到他,不知如何是好。

◇那婴儿在我腹腔右侧,非常哀伤和恐惧,看到我靠近,就向后退,充满怨恨,而我发现自己也并不爱他或她。我很想转身离开,因为这样的关系怎么都是痛苦的。

有人的意象就很恐怖:

◇总是无法做类似的练习,开头居然睡着了……回过神来却又无法想象一个婴儿,只看见一个塑料娃娃在对面,我害怕……再想就是真实的孩子模样了,或许因为孩子正在身边睡?

◇我发觉小婴儿躺在我身边,很无助很可怜,她很难受却不说话,我特别特别想去抱抱或亲亲她,为什么我现在一想到这幅画面就想掉眼泪?

◇我的第一反应是日本的恐怖片,然后就不敢想下去了。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好瘦小、好干瘪的孩子,看到他就心疼得想哭。非常安静地蜷缩在那里,好想给他一个温暖安全的怀抱。

◇好害怕,救救我,内在的小孩在右边,好像泡在深渊里一样,身体的大陆被硬生生挖去一半,好冷啊。

◇身边有一个婴儿,这个场面让我不寒而栗,像是日本的恐怖片,我不敢细想。

◇那个小婴儿傻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婴儿,感觉妈妈会杀了他,或会摔他,怎么办呢?

◇老师啊,我实在不愿意说,我看到旁边一个四肢扭曲的怪胎婴儿啊,我好害怕都不敢看啊。一秒钟就睁开眼了。

◇我一闭上眼睛联想,就浮现出《咒怨》里那张脸,非常恐怖。

◇我看到的婴儿在我右侧悬浮,有蓝绿色冷光包围,她自己的手脚抱着自己,没有表情,闭着眼,我好奇地看她,她不理我,我和她说哈喽,她干脆转过身去睡觉。好冷漠的感觉。

◇她把自己全部包裹起来,充满拒绝、防卫和攻击,好像我让她非常不安全,同时感觉腹部很不舒服,我该如何做?这也是我与母亲的关系。

◇试着想象了一下,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婴儿,先是越爬越远,后来到我身边咬我的胳膊。我很害怕,但是我感受到了她的恐惧,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曾经我是那么想杀死你,请你原谅我。

◇我的妈呀,我感觉到的躺在我身边的婴儿已经死了,全身紫黑色,四脚朝天,哦,不,四肢朝天。

有人则是根本不敢做这个练习,一位网友说:好害怕!不敢想!光说在微博上的调查。觉得内在婴儿恐怖或与之关系差的,占了多数,并且恐怖的占了有三分之一。

我办过一个六天的课程,共四次。每次的第一天都讲母子关系,而当天晚上很多人会梦见去寻找一个小孩。并且,很有意思的是,无论男学员还是女学员都梦见去找男孩。

在带一个25人的学习小组时,我也带领大家做了这个练习。一样,有一个健康活泼的内在婴儿的学员,占少数,而多数是不怎样的,有三分之一的内在婴儿很不怎么样。

根据对他们的了解,我判断,他们看到的婴儿,的确是他们的内在婴儿,也即,他们自己婴儿时的样子。

譬如,一位年轻女子说,她看到的婴儿,脸是不完整的,身体也不全。那是因为,她在婴儿时很少得到妈妈的关注。正如我在本书一开始讲到的,妈妈看见了婴儿,婴儿才知道自己是存在的。妈妈很少看见她,所以她的内在婴儿是残破不全的。

残破不全的内在婴儿,也就意味着,她的自我形象是破碎的。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为了对抗这种破碎,这位女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发展出一种策略——努力成为一个完美的女孩。

这是很常见的自我保护方式,而这也的确在相当长的时间帮助了她。不过,这种完美形象,会成为一堵墙,挡在她和最亲近的人之间,阻碍她构建最亲密的关系。不过,她在一次痛哭中,让纯粹的悲伤、自由的泪水,在相当程度上化掉了这堵墙。此后,她觉得自己真实了很多,也自在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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