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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追寻人生的意义【驭象而奔】(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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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灵性的觉醒

●无以小害大,无以贱害贵。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

——《孟子》

●上帝创造天使时,赋予他理智,却无感性;上帝创造野兽时,赋予它感性,却少了理智;只有创造人类时,使其兼具理智与感性。所以,人的理智一旦凌驾感性,他便超凡入圣,更胜天使;反之,人一旦感性凌驾理智,便禽兽不如。

——穆罕默德

人生是心理的产物,我们常用比喻的方式来诉说人生种种,而且我们往往用已知事物来诠释新的经验。比如我们常说:人生是一段旅程;双方吵得像在打仗一样;“心”就像骑在象背上的人等。我们对人生的理解一旦用错比喻,就会被骗得团团转,但是不用比喻就想了解人生,根本就是瞎子摸象。

○社会空间的3个维度○

看过《平面国》(flatland)这本小说提出的人生比喻后,我对道德、宗教及人类追求生命真谛等议题有了非常深刻的了解。《平面国》是英国小说家、数学家埃德温·艾勃特(edwinabbot)于1884年出版的一本小说,讲述一个二维空间的世界,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居民都是几何图形。小说的主人翁是一个正方形。有一天,一个来自名叫“空间”的三维世界的球体跑来拜访这个正方形。球体虽来到“平面国”,但“平面国”的居民只看得到球体出现在平面上的圆形。眼见这个圆形竟然可以随意变化大小(球体上下穿越平面),甚至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出没(离开平面,然后又跑进平面),把正方形吓得目瞪口呆。球体费尽口舌想跟生活在二维空间的正方形解释三维空间的概念,但是正方形仍然不懂。别说厚度、高度、宽度的意义正方形弄不清,连圆形从“上面”来的,而不是从北方来的这种说法,正方形无论怎样都无法理解。球体用比喻和几何证明来解释它自己如何从一维空间跑到二维空间,再从二维空间跑到三维空间,不管球体怎样解释,正方形还是认为从“平面”跑“出来”这种说法非常可笑。

最后逼急了,球体只好使出绝招,猛地把正方形从平面国拉出来进入三维空间,这么一来,正方形终于可以俯视原来的二维平面世界。它可以看到所有房子的内部是什么样子,也把所有二维空间世界居民的身体内部看得一清二楚。正方形回想当时的经验时说道:

我当时真是怕得说不出话来。有些地方看起来暗暗的。等后来我定睛一看,顿时一阵晕眩、恶心,但又说不出来看到什么。我看到不是空间的空间——我是我自己,但又不是我自己。等到我终于镇定下来,有办法开口说话时,不禁痛苦地尖声大叫:“我疯了,要不就是我跑到地狱了。”但球体冷静地答道:“这就是知识,这里是三维空间。来,再次睁大双眼,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我睁开双眼,看到一个新的世界。

此时正方形内心充满了敬畏之情,它俯伏在球体前面,成了球体的信徒。一回到“平面国”,正方形便到处跟生活在二维世界的伙伴们宣扬“三维空间的福音”,最后当然是徒劳无功。

从某种角度来看,我们就是心理未开化之前的正方形。有些事情其实我们不甚了了,却自鸣得意地以为自己完全掌握,因为我们根本无法理解全然陌生的三维空间。一直到某一天,发生了一件在我们的二维世界里毫无道理的事情之后,我们才会对什么是三维空间产生些许的概念。

在所有人类文化中,群体生活都有两个很清楚的维度:一个是以水平维度所表示的亲密或喜爱度,另一个则是以垂直维度所表示的阶级或社会地位。我们很自然地就可以看出人际关系的亲疏远近。很多语言对亲、疏二者的称呼是不同的(例如法语称呼熟悉亲近的人为“你”[tu],称呼不熟的人则用“您”[vous]。而在上尊下卑的应对关系中,我们也有很多相对应的心理结构。

即便在讲究平等的狩猎文化中,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也是刻意压抑阶级制度才得以维持下去,很多语言都采用同样的口语用语,来表达阶层关系与亲疏远近。即便是英语这种不以不同动词型态来表达不同社会关系的语言,人们也还是会找出方法来表达不同的人际关系:遇到不熟或地位比我们高的人,我们会以对方的职位或姓氏来称呼对方(例如史密斯先生或布朗法官)。遇到熟悉或地位阶层比我们低的人,我们就会直呼其名。我们的内心会自动追踪这两个维度。不妨回想一下以下场景:一位你不太熟但很尊敬的人要你直呼其名,还记得当时你有多局促不安吗?对方的名字是不是像卡在你喉咙里似的发不声来?相反,如果有个业务员直接叫你的名字,你会不会有被冒犯的感觉?

想象你在这二维群体世界里一直过得如鱼得水,在此二维平面中,x轴代表人际关系的亲密度,y轴代表社会等级(参图9—1)。不过有一天,你看见某人做出一件异乎寻常之事,或大自然的绝色美景让你目眩神迷,你整个人有了“提升”之感,但这不是社会等级的“上升”,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提升。本章所说的就是关于这垂直的动向。我认为这是我们的内心感受到第三维度,一种被我称为“神性”的道德维度(参见图9—1穿越平面的z轴)。我之所以选用“神性”这个字眼,并不是假定上帝一定存在或我们一定感受得到上帝的存在(我是个持无神论的犹太人)。我其实是在研究人类的道德情操时得出以下的结论:不管上帝存不存在,人心很自然便会感受到神性及神圣。20多岁时,我对宗教总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现在我的态度有了180°的转变。

图9—1社会空间的三个维度

本章旨在探讨一个古老真理:我们的道德水准会因个人所思所为而提升或沉沦。信仰虔诚的信徒很能理解这个道理,但怀疑宗教教义的思想家往往参不透其中的玄机。本章开头的孟子引语称此为“贵贱之别”。穆罕默德则跟基督徒和犹太人一样称此为神性的维度,上者为天使,下者为禽兽。这个真理隐含着一个意思:人一旦丧失神性,让自己的世界窄化为二维世界,就会变得非常贫乏。如果过于极端,一心想建立一个完美的三维世界,并把这个想法强加在所有人身上,就会变成狂热的基本教义派。所谓的“基本教义派”,不管是基督徒、犹太教徒、印度教徒或回教徒,就是一心只想活在一个所有法律与宗教经典协调一致的国度中。西方民主社会固然可以找出很多理由来反对这些基本教义派的主张,但是我认为在反对的同时,必须以诚实、尊重的态度去了解这些基本教义派的道德动机。我希望大家在读了本章之后,能有更深一层的了解。

○人类无法抗拒神圣○

从厌恶感之中发现神性

我最早是从“恶心”发现人的神性的。开始研究道德议题后,我研究了各种文化的道德准则,第一个心得就是,大部分的文化对食物、性、月经及尸体都抱着戒慎恐惧的态度。以前我一直认为道德旨在探讨人与人间如何互相对待,所以对食物、性、月经及尸体的“洁净”与“污染”与否(按人类学者的说法),我都把它们当做与道德不相干的议题。为什么有这么多文化禁止月经期间或产后几星期内的妇女进入庙宇或触摸法器?我认为这一定是性别歧视者控制女性的一种手段。不过在深入研究后,我发现了其中隐含的逻辑:保罗·罗津在20世纪80年代提出恶心理论时指出,会让人类产生恶心、厌恶感的,大都与动物及动物身体产生的物质有关(很少有植物或无机物会让人产生厌恶感),而令人作呕的东西会因接触而传染。因此,厌恶感似乎与动物身体产生的物质(血液、排泄物)的接触有密切关系,我们可以从《圣经》、《古兰经》及许多传统社会的人类志中发现类似的记载。我跟罗津讨论恶心在道德与宗教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时,发现他也思考过同样的问题。后来我与布林莫尔学院(brynmawrcollege)的克拉克·麦考利教授(clarkmccauley)一起研究“恶心”及其在人类群体生活中扮演的角色。

自古以来,恶心即为人类筛选食物的重要本能。随着人类不断进化,我们祖先的大脑逐渐变大,人类制造的工具及武器越来越精良,肉类的消耗量也越来越大。早期人类的肉类食物来源,包括猎食动物吃剩的腐尸及动物骨架,人类一接触这些腐尸,就会暴露在无数细菌及寄生虫入侵的危险之中,但植物的毒性不会因接触而感染——如果一株有毒的浆果灌木碰到你的烤马铃薯,烤马铃薯并不会因此而变得有害人体或令人作呕。恶心是人类自古选择食物的自然防卫机制,恶心是人类的重要利器,让我们借由感官来判断哪些食物可以吃(闻起来香不香),想想这些食物的来源,谁接触过这些食物。我们一看到以动物尸体、排泄物或垃圾堆(老鼠、蛆、蟑螂)为生的动物,马上就觉得恶心。我们不会吃这些动物,只要这些动物碰过的东西,在我们眼中就都被污染了。而其他人身体产生的物质,尤其是排泄物、黏液及血液这类会传播疾病的,也很让人作呕。人一觉得恶心,马上就食欲全消,随之而来的要么就是一股想把东西清洗得一干二净的冲动,要么就是把吃下肚的恶心东西赶紧吐出来。

不过,恶心不只是人类进食时的防卫机制,随着人类生理及文化层面的不断进化,恶心引发的反应还扩散至其他层面。因此,恶心已不仅是人类进食的防卫机制,还提升为人体的全方位保全系统。相对于恶心在选择食物时扮演的角色,恶心在我们的性生活中也扮演着类似的角色:它引导我们去接受一套相当狭隘的价值观,而这套价值观决定了我们的性伴侣及性行为。恶心再一次打消我们的欲望,引发我们内心对净化、隔离与清洁的渴望。每当我们看到皮肤受伤、肢体变形、截肢、过胖或过瘦以及其他有违审美标准者时,我们的内心便会涌现恶心不安之感。也就是说,人类很在意外在形貌:肺部得了癌症,或是肾脏少了一个,我们不会觉得恶心;但是脸上长了肿瘤,或少了根手指头,我们看了就会受不了。

从生物学的观点来看,恶心从人类进食时的防卫机制演变成人体的全方位保全系统,其实有其脉络可寻。与其他的灵长类动物相比,人类的聚落不仅规模较大,而且密度也较高,所以人类因人体接触而惨遭细菌及寄生虫肆虐的机会也较大。因为有恶心这道防卫机制,让我们对人体接触更是小心。人类对恶心的最极致的运用,表现在各类文化定义的生活准则、仪式及信仰上。比如,有很多文化认为人类与动物间的界线是泾渭分明的,该文化坚信人类比其他动物更高等、更优异、更像神,人体则被视为神性居住其内的圣殿。《哥林多前书》中写道:“岂不知你们的身子就是圣灵的圣殿吗?这圣灵是从神而来、住在你们头里的。”

然而,主张“人非动物”,或“人体是圣殿”的文化必须面对一个问题:人跟动物一样会吃喝、排泄、交媾、流血以及死亡。人类就是动物,铁证如山,若有文化为拒绝承认人类的兽性而欲消灭证据,可得大费周章。生物的进化过程必须依正道而行,恶心就是确保人类不致误入歧途的护卫。试想以下景象:我们来到一个村庄,人人赤身裸体,从不洗澡,像狗一样公然交媾,直接用口扯下腐尸,大嚼生肉。没错,我们可能得付钱才看得到这种病态秀,但只要看过这种病态秀,我们整个人会马上退化(说白一点儿就是“堕落”)。一看到这种野蛮行为,我们就会觉得恶心想吐,并在直觉上认为这些人有问题。恶心是人体这个圣殿的护卫。在上面这个想象的村庄里,保护人类的护卫已遭杀害,人体这个圣殿已沦落在禽兽手里。

人类生活有“神性”这第三维度,因此人有着高于动物、低于神的地位,17世纪新英格兰的清教徒卡顿·马瑟(cottonmather)对此有着非常传神的叙述。马瑟有一次尿尿时,看到一只狗也在尿尿,一想到自己尿尿的污秽肮脏,整个人顿觉恶心不已。马瑟在日记中写道:“我已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更高贵的人。每当我的身体因为生理需要而堕落成禽兽时,我的圣灵就会在紧要关头跑出来,发出震耳欲聋的狮吼。”

如果“人体这个圣殿偶尔会弄脏”是事实,那么“爱干净是仅次于敬畏上帝的美德”就是非常有道理的说法。如果我们感受不到第三维度,那上帝为什么要管你的皮肤或你家积了多少脏污。不过,如果你真的居住在一个三维的世界里,那么恶心就像是雅各天梯一样:根植于土地,深藏于人类的生理需求中,它会引领我们走向天堂,或起码引导我们提升到更高的境界。

神性的道德规范

研究生毕业后,我花了两年时间跟芝加哥大学心理人类学家、文化人类学界的巨擘理查德·史威德(richardshweder)一起做过研究。史威德从自己在布巴内斯瓦尔的研究发现,人们的道德观念分为三大领域:自主权的道德规范、群体的道德规范,以及神性的道德规范。人们依据自主权的道德规范来思考与行动,目的在保护个人免受伤害,追求个人最大自主权,以利个人目标的达成。人们遵从群体的道德规范,目的则在于保护团体、家族、公司或国家的完整性,所以其重视服从、忠诚与英明领导等美德。人们遵守神性的道德规范,则是为了保护个人不致堕落,让神性存在于所有人心中。因此,文化人类学界的巨擘们崇尚纯洁、神圣的生活方式,让自己远离欲望、贪婪及怨恨等道德污染。

每种文化对以上三种道德规范的重视各不相同,但原则上这三种道德规范与图9—1的三个座标是相互对应的。我曾对巴西与美国两地人民的道德判断做过专题研究,研究结果发现,社会经济地位高、受过良好教育的美国人在谈到道德议题时,非常重视自主权的道德规范。然而巴西人及美、巴两地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民众,却比较重视群体的道德规范以及神性的道德规范。

为了更深入地研究神性的道德规范,我于1993年启程前往布巴内斯瓦尔,在当地待了三个月,访问了许多神职人员、和尚以及其他专精印度教敬拜与礼俗方面的人士。行前,我读了很多印度教以及人类学关于净化及污染方面的资料,包括《摩奴法典》。《摩奴法典》告诉婆罗门如何在兼顾马瑟所谓的“自然生理需要”的同时,仍能合宜地吃喝拉撒睡、祈祷,与人互动。书中有一段便提示神职人员不得在以下时间或地点“背诵经文”:

上厕所大小便时,食物还在嘴里、拿在手上时,在葬礼上吃东西……吃肉或吃刚生完孩子的妇女所给的食物……在火葬场……身穿性交时穿过的衣服,在葬礼上接下别人给的东西,刚吃过东西或肚子里的东西还没消化,刚刚呕吐过或打嗝……血液从四肢流回心脏,或遭武器弄伤。

上面这段文字将罗津、麦考利和我所读过与恶心有关的所有分类,逐一列出:食物、身体产生的物质、动物、性、死亡、亵渎身体以及卫生。《摩奴法典》认为,我们的心中出现神圣经文时,我们的身体不得接触任何令人恶心的污染源,神性必须与恶心隔开,两者永远无法相容。

我一到布巴内斯瓦尔,马上就发现神性的道德规范不仅是古老的历史。我非印度教徒,不过可以进入寺庙的庭院。如果我脱掉鞋子还有身上的皮革制品(皮革是一种污染),我就可以进到寺庙的前厅。不过,我一旦跨过门槛,就污染了这座庙,触犯所有人。而神性的最高峰——灵迦拉伊神庙,我是连庙的外院都不得越雷池一步,外国人只可以在神庙外墙之外盖的观赏台上探头内望。这苛刻的规定并不是为了保密,真正的用意是避免让像我这样的外国人污染圣殿。依据印度教的规范,欲维持印度教的纯净,教徒必须遵照一定的程序来沐浴、饮食、保持卫生与祷告。

布巴内斯瓦尔印度教徒的住家跟印度神庙一样,有相同的同心圆构造:进门时把鞋子脱在门口,在外厅跟大家说话寒暄,但绝对不可以走进厨房或准备拜神祭品的房间。厨房跟准备拜神祭品的房间要保持最洁净的状态。连人体都有高低贵贱之分,头和右手是纯净的,左手和左脚是被污染的。因此,我在布巴内斯瓦尔时非常小心,极力避免自己的脚碰到别人,或用左手拿东西给别人。我在布巴内斯瓦尔时,觉得自己就像是误闯“空间”的正方形,虽想一探三维空间这个神奇世界,但对第三维度的了解却少得可怜。

我在布巴内斯瓦尔进行的访谈让我对神性有更深一层的了解,访谈的目的在于,了解纯净与污染的区分真的只是为了将生理需求和神性区别开来,抑或这些做法其实跟美德及道德有着更深的关系。受访的人各有不同的答复。有些乡下神职人员认为,这些跟净化及污染有关的仪式是整个印度教的基本规定,因为宗教传统这么规定,照做便是。不过也有很多人的看法没那么僵化,他们把净化及污染的种种做法视为一种手段,目的是精神与道德的提升,或在神性上更上层楼。比如,我曾问过一位梵文学校(专门训练宗教学者的学校)校长,为什么保持个人纯净会这么重要?他是这么回答的:

我们可以成神,也可成魔。这完全取决于你。一个人的行为像恶魔那么邪恶,比如,杀了人,那他就是恶魔。人内心有神性,行为就会像神那么神圣,那么他就像神一样。……我们应该了解一个道理:我们就是神。如果我们的想法像神那么神圣,我们就会成神,但如果我们的想法像恶魔那么邪恶,我们就会成魔。像恶魔有什么不好?现今的乱世,就是恶魔当道所致。何为神圣的行为?就是不欺骗,不杀戮。这才是完满的人格。内心有神性的人,就是神。

我相信这位校长没读过史威德的著作,不过他对神性做了非常完美的论述。纯净不单单只是身体,更涉及人的灵魂。如果人知道自己内在有神性,那么外在行为也会表现出来。我们会善待他人,把自己的身体当做一座圣殿。如此,我们就会在这一世累积善业,来世便享有更尊贵的人生——这里指的,是垂直维度的神性的提升。不过,如果我们忽略自己的神性,我们的劣根性就会现形。如此一来,我们就会在这一世累积恶业,来世过着一如动物般的卑下人生,甚至堕落成魔。不只印度人会把美德、纯净及神性联想在一起,爱默生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行善者,立显贵,行恶者,显狭卑。去杂污,求纯净。公正存心,即为上帝。

神圣的片刻

回到“平面国”(美国)后,我再也不必去思考纯净及污染这方面的问题,其实连第二维度——社会等级的问题也很少出现在我脑海中。跟印度人相比,美国大学校园文化并不强调等级(学生常直接称呼教授的名字)。因此,我的生活几乎只剩一种维度——亲密关系,而我的行为只受自主权的道德规范约束,基本上只要不伤害别人,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过,体验过三维空间的生活后,我开始从日常生活中隐约看到神性的微光。比如,美国人习惯穿同一双鞋在自己家里到处走,甚至还穿进卧室,也不管这双鞋几分钟前才踏过大街小巷,对此我会开始觉得恶心。所以我就学印度人,进门前先把鞋子脱在门口,也要求访客如法炮制,如此一来,我的公寓感觉像圣所一般,跟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离开来,变成一个洁净、平和的空间。我也发现,有些书本不宜带进卧房,还发现大家常用“更崇高”及“更低级”这样的字眼谈论道德问题。看到有人做出低级、丢脸的行为,我不只是觉得不赞同,还会隐隐地觉得自己也跟着“堕落”了。

从学术的角度来看,我发现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为止,神性的道德规范仍一直是公众讨论的核心议题,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这种现象才逐渐消失(只有少数地区例外)。例如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向年轻人说教时,开口闭口谈的都是纯洁及污染。一本1897年初版,后来一直再版的书叫《年轻人须知》(whatayoungmanoughttoknow),作者西凡纳斯·史陀(sylvanusstall)以整章的篇幅来讨论“个人的纯净”:

上帝赐予人强烈的性欲,这并没有错,但如果有哪个年轻人让性欲主宰他的生活,自甘堕落,毁掉人本性中最崇高、最高贵的情操,那他就犯了致命的错误。

为保护个人的纯净,史陀建议年轻人不要吃猪肉,不要手淫,多读书。不过,1936年出版的《年轻人须知》,“个人的纯净”一整章都被删掉了。

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非常重视神性,连科学家都不可免俗地谈到这个议题。一本1867年出版的化学教科书在描述完酒精合成的方法后,作者为善尽己职,便告诫年轻的读者:酒精会“蒙蔽”人的理性与道德本能,“还会让人误入歧途,毁掉人的纯洁与神圣,剥夺人身上最高贵的特质——理性”。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地质学教授约瑟夫·莱肯特(josephleconte)在其1892年出版、提倡达尔文进化论的著作中,直接引用孟子及穆罕默德的话:

人拥有两种天性:一种是较低等的、跟动物一样的天性,另一种则是较高等的、人独有的天性。而所谓的“罪”,就是人类无法摆脱这两种天性束缚的后果。

随着科技的进步以及工业时代的不断演进,西方世界开始走向“去神圣化”,伟大的宗教历史学家米尔恰·伊利亚德(mirceaeliade)就提出以上的观点。伊利亚德在其著作《神圣与世俗》(thesacredandtheprofane)一书中便指出,人类有感受神圣的能力,尽管人类的肤色、语言、观念等各不相同,但所有宗教都设有专门与理想世界沟通及祈求纯净的特定地点(寺庙、圣坛、神树)、特定时间(圣日、日出、夏冬至)及特定活动(祈祷、特别的舞蹈)。为求区隔,上述特定地点、时间、活动以外者皆视为世俗生活(一般的、非神圣的)。神圣与世俗生活两者必须泾渭分明,而纯净与污染相关的规范就是如此演变形成的。伊利亚德表示,现代西方文化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个试图去除所有神圣时间与空间,致力追求现实、效率与世俗生活的文化。不过,基本教义派觉得这样的世界难以忍受,以至于他们有时只得诉诸武力予以反击。

我个人认为,伊利亚德最令人折服的一个论点就是,人类根本无法抗拒神圣,因为它不断以“隐蔽的宗教形式”出现在现代俗世生活中。伊利亚德说:

即便是一个最最世俗的人也有他独有的地方,这些地方跟其他地方是完全不同的——这是他出生的地方,他第一次谈恋爱的地方,或是他年轻时第一次造访的外国城市。即使是最不信教的人,这些地方对他个人而言也是意义非凡的,这些地方是他私人世界的“圣地”,他在这些地方所感受到的真实,是他日常生活中无法感受到的。

当我读到这一段时,不禁倒抽一口气。因为伊利亚德把我过去去过的某些地方、读过的某些书、遇到的某些人、发生的某些事件所带给我精神层面的提升与启发,具体而细微地叙述出来。即使是无神论者也会感受到神圣力量的召唤,尤其在谈恋爱或身处大自然中。我们只是不认为这是上帝带给我们的感受。

○提升感与人类之爱○

我的印度之旅并没有让我变成信徒,但却引发我个人知性上的觉醒。我刚到弗吉尼亚大学任教时,就开始与一篇论文:人们看到有人做出让自己在神性维度堕落的行为时,内心的那种恶心感是如何产生的。想到这里,我顿然领悟:我其实从来没有认真细思,当我看到有人做出提升己身道德的行为时,我自己内心到底有什么样的情绪反应。以前,我只是把这种感觉形容成“整个人有被提升的感觉”,但是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种“提升感”到底算不算真正的感觉。因此,我开始盘问我的学生、家人及朋友:当你看到某人行善时,你有感觉吗?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你身体哪个部分有这种感觉?你会因此而想有所作为吗?

提升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我发现大部分的人都跟我一样,但却很难精确地表达出来。大部分人都说那是一种放开自己、很温暖或发光发亮的感觉。有的人会特别提到心脏这个部位,有些人则说他们说不出是身体哪个部位有这种感觉,但他们的手有时会在胸前划圈圈,手指则指向自己的身体,好似在说他们的心脏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有些人则说感觉宛如一阵寒意涌现,或是被呛到似的。大部分人都说这种感觉会让他们想见贤思齐,让自己更好。不管这是什么感觉,看起来是一种相当值得研究的人类情感。心理学文献中并没有任何相关的研究,当时的心理学文献都把焦点放在人类的六大“基本”情绪:喜、怒、哀、惧、恶心及意外上。

如果我信上帝,我就会认为上帝让我到弗吉尼亚大学任教是有原因的。弗吉尼亚大学有许多“隐蔽的宗教”活动与美国开国元勋托马斯·杰斐逊(thomasjefferson)有关。杰斐逊的家就像一座圣庙,位于离弗吉尼亚大学仅几公里远的小山——蒙提萨罗山顶上。杰斐逊写出美国历史上最庄严神圣的文件——《独立宣言》。他还写过好几千封信,信中揭露他个人对心理、教育以及宗教的看法。来到弗吉尼亚大学任教后,我在蒙提萨罗体验过伊利亚德所谓的“隐蔽性宗教”的经验,让我成了杰斐逊的忠实信徒,于是我把杰斐逊写的信全都看过一遍,我从这些信中发现,杰斐逊对我当时在苦思的奇妙感觉“提升感”有非常完整、完美的叙述。

1771年,杰斐逊的亲戚罗伯特·斯基普威思(robertskipwith)打算设一座私人图书馆,于是请杰斐逊在藏书方面给予建议。杰斐逊这个人不仅好为人师,同时也爱书成痴,于是欣然接受这份工作。杰斐逊不仅开出一份历史及哲学等严肃图书的书单,还建议罗伯特买小说。在杰斐逊那个时代,一般人都认为高尚的人不该在戏剧和小说上浪费时间,但杰斐逊却反其道而行之,他认为伟大的作品可以引发我们心中有益的情绪:

看到有人行善或知恩图报,或即使这些善行只是人们发挥想象力的创作,这些完美的情操不仅会深深打动人心,还会让人产生见贤思齐的效果。相反,当我们目睹暴行时,这些人性的丑恶会让我们觉得恶心,并心生厌恶。这些情绪都是我们内心善良的表现,这就像我们的四肢一样,要勤练习,才有力量。

杰斐逊还说,阅读伟大文学作品所激发的感觉及效果,跟真实事件的影响一样强烈。他以一个当代法国剧为例:

读者看到剧中英雄人物所表现的忠诚与慷慨时,胸口胀紧,激动善感,这跟我们目睹真实历史事件时内心的震荡,有什么差别呢?他更问,难道读者看过这本剧作后,不会觉得自己因此更好,并暗下决心要起而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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