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象与骑象人》小说信息

第7章 心理的成长(第1页,共2页)

字体: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孟子·告子下》

●只要不被逆境打倒,我们就会更坚强。

——尼采

许多传统文化都有“命运”、“命中注定”或“神明预知命运”等这类的观念。在印度民间有一种说法:每个孩子出生那天,神明都会把这个孩子的命运写在他的额头上。假定你的孩子出生那天你得到了两样礼物:一副能让你预知自己孩子一生的眼镜,以及一支能让你改写孩子一生命运的笔(假定这两样礼物是神明给的,而且神明允许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你会怎么做?孩子的命运是这样记载的:

9岁:最要好的朋友死于癌症。

18岁:以最优异的成绩高中毕业。

20岁:酒醉驾车发生车祸,导致左腿截肢。

24岁:父亲或母亲离世。

29岁:结婚。

32岁:出版一本非常成功的小说。

33岁:离婚

看到自己的孩子一辈子要这么吃苦受难,当父母的简直是心如刀割!有谁能抗拒心中的冲动,把孩子未来要承受的这些创伤、自作自受的痛苦完全一笔划掉?

且慢,你的好意可能反而会让事情越弄越糟。如果就像尼采所言,“那些杀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强大”,那么把孩子未来要遇到的人生逆境完全抹掉,其实只会让孩子变成软弱不堪、毫无能力的人。本章就是要来讨论以下这个“逆境假设”:人只有遭遇逆境、碰到挫败,甚至身心受创,才能把个人的力量、潜力整个发挥出来。

尼采这句名言并非金科玉律,而且至少也不是古今中外皆可适用。许多曾经亲身面对生命威胁,或亲眼目睹他人惨遭暴力致死的人,后来便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stressdisorder,ptsd)。有的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人,其个性和行为会在一段时间内有所改变,有的则是从此变了一个人:以后只要一遇到逆境,整个人不是惊惶失措,就是马上精神崩溃。就算我们只是从象征性的角度来看尼采这句话,但是50年来有关压力的研究却告诉了我们一个残酷的事实:一般而言,压力会对人造成不好的影响,让人沮丧抑郁、焦虑失调,产生心脏方面的疾病。因此我们在面对这个“逆境假设”时,态度要特别谨慎。我们将先从科学研究的角度来看看逆境何时对人有用,何时对人有害。我的答案并不只是“有限度的逆境考验”,而是更有意思的解答,本章将会让大家了解,人类如何从人生必然遭遇的逆境中茁壮成长,我们自己(以及我们的孩子)又该如何善用逆境,让自己从中获益。

○创伤后成长○

★★★幸福实验:

格雷戈的人生在1999年4月8日这一天整个崩溃了。这一天,他太太和他两个孩子——一个4岁,一个7岁,三个人突然消失无踪。格雷戈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才确定他们三人没有死于车祸;他太太艾米其实是带着两个孩子跟着一个几星期前才在购物中心认识的男人私奔了。他们4个人正开着汽车在美国境内四处游荡,有人曾在西岸几个州看到他们的踪影。格雷戈雇用的私人侦探很快就发现,这个毁掉格雷戈一生的男人其实是个假借艺术家名义在外招摇撞骗的罪犯。他为什么会碰到这种惨事?格雷戈觉得自己就像圣经中的约伯一样,自己这辈子的最爱在短短一天内,整个被剥夺殆尽。而跟约伯一样,他自己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这么悲惨的事会降临在他身上。

格雷戈是我的老朋友,事情发生后打电话向我这个心理学家求助,希望我能告诉他,为什么他太太会被这种骗子耍得团团转。我的想法是,这个男人听起来像个精神病患者。大部分的精神异常者其实并非暴力分子(尽管大多数连续杀人犯及连续强暴犯都是精神异常者,但精神异常者并不全是暴力分子)。精神病患者也是人,而且大多是男人,他们没有道德感,没有感情寄托,也不在意别人。因为他们没有羞愧心,不会尴尬不安,也没有罪恶感,所以他们很能操控别人,让别人给他们钱、性以及信任。我告诉格雷戈,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个精神病患者,那么他其实并没有爱人的能力,很快就会厌倦艾米及两个孩子。格雷戈应该很快就能看到孩子了。

两个月后,艾米回来了。这个时候,格雷戈已度过惊惶失措的阶段,但他的婚姻到此也彻底结束。格雷戈要开始面对艰辛漫长的心理重建之路。他现在成了单亲爸爸,得靠一份助理教授的薪水养家糊口,还要面对为孩子监护权而与艾米打官司的巨额费用,完成学术著作的机会看起来也希望渺茫。此外,他还要为孩子以及自己的心理问题而担忧。他该怎么办?

几个月后我遇到格雷戈,那是个天气晴朗的8月夏夜,我们两人坐在他家阳台上,格雷戈告诉我这次人生重大危机对他产生了哪些影响。他还是很痛苦,但他也知道有很多人非常关心他,愿意帮助他。教会里很多教友帮他张罗三餐,照顾孩子。他父母亲卖掉原来在犹他州的房子,搬过来帮他抚养孩子。格雷戈还说,发生这件事之后,他的人生观变了。他现在只求孩子能留在他身边,事业成不成功已不再那么重要。格雷戈还说,他现在待人处事的态度也不同了,因为他的价值观已有所不同:他发现自己现在对人比较有同情心、爱心及宽恕心。他现在再也不会因为小事而生别人的气。格雷戈当时说的一段话深深地震动我的心,这是出现在许多歌剧中的一段悲伤又感人的独白,他说:“这是我唱咏叹调的时刻,我并不愿意,也不希冀这机会,但事情已经发生,我到底该何去何从?我是否该勇敢地面对?”

格雷戈能说出这么一段话,表示他已经慢慢从伤痛中站起来。在家人、朋友及深刻的宗教信仰的支持下,格雷戈终于重建自己的人生,而且也完成了学术著作,两年后还换了一个更好的工作。我最近跟他联络时,他告诉我,一想到之前的事,他还是会心痛,但是因为很多积极的改变一直持续支持着他,所以现在他和孩子们比危机发生之前更能体会人生的喜悦。

几十年来,健康心理学方面的研究一直把重点放在压力及压力所造成的负面影响上。在这方面的研究文献中,有相当比例是在探讨适应力的问题,即人们如何适应逆境,避开伤害,以恢复原有的正常身心状况。一直到最近这15年,研究人员不再执著于适应力的问题,转而开始探讨巨大压力可能为人们带来哪些好处。有时候,我们会用“创伤后成长”(posttraumaticgrowth)一词来描述这样的情形,与“创伤后应激障碍”一词形成对比。研究人员已针对身处不同逆境的人进行研究,包括癌症患者、心脏病患者、艾滋病患者、遭强暴的受害人、遭受攻击的受害人、瘫痪的病人、无法生育的人、火灾受难者、空难受害者以及地震灾民。研究人员也深入研究失去至爱者——痛失爱子、配偶或伴侣、父母,他们将如何面对内心伤痛。这些研究结果显示,创伤、危机及悲剧发生的形式有几千几百种,但人们从中获益的方式主要可分三大类,这与格雷戈的说法如出一辙。

第一种好处是,一旦你能挺身面对人生的挑战,便可激发自己原本潜藏的能力,而这些能力会改变我们原本对自我秉持的观念。没有人真正知道自己的能耐,你可能会这么告诉自己:“我要是失去x,一定活不下去。”“我要是碰到发生在y身上的事,一定撑不下去。”如果你真的失去x,或身处y的处境,你的心脏还是会继续跳动,你还是得面对这个世界,而且这些反应会自动进行,不受你的意志控制。失去所爱或经历创痛后,人们会说他已经麻木,或自己根本就是行尸走肉。人的意识确实会因生活重创而发生改变,但是人的躯体还是继续运转。事件发生几个星期后,我们会努力搞清楚自己损失有多大,处境有多惨,身心状况也会恢复到一定的正常状况。只要不被逆境打倒,你就会活下来,这时会换成别人说:“我要是碰到发生在y身上的事,一定撑不下去。”痛失所爱或饱受创伤后,人们最常学到的道理就是:我们其实比自己以为的更坚强,而这种认知会给自己带来信心,以面对未来的挑战。这可不是痴人说梦,经历过战祸、强暴伤害、集中营迫害或人生重创的人,通常更能从容面对未来的压力。他们也会恢复得比较快,部分原因是他们知道自己有这份能耐。

第二种好处则表现在人际关系上。逆境就像过滤器一样,当医生宣布你得了癌症,或一对不幸的夫妻痛失爱子时,有些亲朋好友会积极相助,表达其支持之意,但有些人则避之不及,原因可能是他们不知如何以对,或他们无法克服自己的窘迫不安。不过,逆境不仅仅让我们知道谁是酒肉朋友,谁是可以患难与共的好友,还会强化人际关系,让人们打开心扉。我们会对自己关心的人表现出爱意,而在患难时关心我们的人,我们会对其心存爱心与感激。苏珊·诺伦-霍克西玛(susannolen-hoeksema)与她斯坦福大学的同事在一项有关丧亲的大型研究中发现,人们痛失所爱后最常出现的后续效应是,能体谅别人、容忍别人。在该研究中,有一位妇女的伴侣死于癌症,她这样说道:“痛失伴侣后,我跟其他人的关系反而变好了,因为我终于体会到时间有多重要,我们真的是把太多的时间浪费在拘泥于毫无意义的小事或感觉上。”跟格雷戈一样,这位痛失伴侣的妇女发现,自己在伴侣死后反而更能关爱他人,不再斤斤计较人与人之间的利害得失。受过创痛后,人们在处理人际关系时不再那么势利,再也不凡事一味只求自利、处处好强。

第三种好处是,创伤会改变人生的优先顺序及对当下对他人的看法(充实地过着每天的生活)。我们都听过这类故事:有钱有势的人与死神擦身而过后,整个人幡然醒悟。1993年,我在印度的布巴内斯瓦尔市(我曾在此待了三个月,研究当地文化与道德)的石墙上,看到一个最精彩的传奇故事。

★★★幸福实验:

印度的阿育王约在公元前272年掌控孔雀王朝,之后他便四处征伐,扩张领土。阿育王成功地打下大片江山,但连年杀戮征战让阿育王逐渐慑服于对死亡的恐惧。尤其在经历了与羯陵迦国人民的浴血奋战之后,阿育王的内心满是恐惧与懊悔,于是他皈依佛教,宣布从此不再出兵征战,并将奉献自己的余生建立一个追求正义、遵从达摩(印度教与佛教的宇宙道德律)的王国。阿育王规划出他心中的理想社会及美德规范,并把这些敕令刻在王国的石墙上。他还派遣特使远赴各国,最远到达希腊,以传播自己追求和平、美德与不同宗教彼此容忍的理念。

阿育王的幡然皈依并非出于逆境,而是出于胜利,但我们从现代有关军人的研究中可发现,不管是杀人者还是面对死亡威胁者,都属于受创者。因此,阿育王跟许多经历过创伤后成长的人一样,内心有了非常深刻的转变。阿育王在他的敕令中叙述,他变得更能宽恕、同情别人,容忍异己。

很少有人有机会从一个原本满手血腥的刽子手变成一名诚心诚意的大善人,但确实有许多人在面对过死亡威胁后,整个人的价值观与看法出现了相当大的改变。癌症患者在回想当初医生诊断自己得了癌症的心情时,往往有如当头棒喝一般,或者根本就是人生的转折点。很多人会想换工作,或减少工作时间。癌症患者常常会领悟到一个道理:生命其实是老天爷赐予的礼物,但人们都视为理所当然,不知珍惜,总是把钱看得比人自身还重要。狄更斯的《圣诞颂歌》(achristmascarol)这本小说中便探讨了人面对死亡后,内心会出现怎样的变化:故事叙述一个在圣诞节出现的鬼魂,如何带领守财奴史克鲁奇一一去面对他的家人、员工及街上的陌生人,之后变成了一个慷慨无私的人。

我无意过度吹捧逆境的影响力,要每个人都来尝试逆境的滋味,我也无意忽视癌症为患者带来的痛苦,亲朋们的担忧受怕,我只想强调,吃苦受难并非百害而无一利,能从中发现好处者,其实是找到了人生的珍宝——逆境是帮助我们磨砺道德与精神的利器。一如莎士比亚在《皆大欢喜》(asyoulikeit)一剧中所言:

逆境也有好处,

就像又丑又毒的蟾蜍,

头上却戴着珍贵的珠宝一样。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吗○

逆境会对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通常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比较松散的说法。这种说法是依据我们之前讨论的“创伤后成长”的三种机制,主张逆境可让人成长、坚强、喜乐、自我提升,并有相关研究支持这种说法,但这种说法对于人们应如何生活并无太多着墨。第二种说法则比较激进,令人不安,因为该主张强调人必须经历逆境的折磨才能成长,只有历经艰辛、克服万难者,其成长与发展才会达到最高境界。如果这种说法为真,那么人们应如何生活,社会应如何建构,就必须重新检讨,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应该放胆而行,勇敢接受更多挫败。这也意味着我们过度保护孩子,一味地给孩子安全、谆谆教悔,反而会剥夺孩子体验生命中“重要事件”的机会,因为这些事件会让孩子变得更坚强,学会与朋友建立起强固的友谊,更意味着在一个崇尚英雄的社会里,死亡不足惧,羞耻令人避。因此,历经战争折磨的社会,远比平和富足的社会更能孕育出优秀的人类,因为在一个歌舞升平的社会里,光是“精神伤害”就足以构成人们互相起诉的理由。

不过,上述这种激进的说法果真言之成理吗?人们常说自己经历逆境后,整个人彻头彻尾地改变了,但有关逆境造成人格改变这类议题,研究人员至今所能找到的证据其实非常有限。有关人格特质的测验发现,几年下来,被试的测验分数一般都呈现相当稳定的趋势,就算是自认为在过渡期出现明显改变者也一样。有些研究为核实被试是否如其所言因逆境而有所成长,便询问被试的朋友是否注意到被试的改变。一般而言,朋友感觉到的变化远比被试自己所列的要少。

然而,上述有关人格特质改变的研究方向可能有误。心理学家通常以基本人格特质为检验标准来分析人格问题,如是否有神经质倾向、外向或内向、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是否讨人喜欢(亲切/善良),以及认真勤恳度等五大特质为依据,这些特质与“心理”(大象)有关,是人们面对各种不同情况的自发性反应。这就像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自幼在不同环境成长,其人格特质除了受生活条件的不同、或担负的角色(如为人父母)不同的影响之外,基因仍然是影响其人格发展的要素。心理学家丹·麦克亚当斯(danmcadams)则指出,人格其实可分三个层次,而大家都把注意力摆在最低层次,即“基本特质”(basictraits)上,其实还有第二层次的人格——“个别性调适”(characteristicadaptations)。这包括个人目标、防卫与适应机制、价值观、信仰、不同人生阶段的生活重心(如生养孩子或退休生活)。这些是人们为了扮演好某些角色及维持某种地位而发展出的人格特质,这些调适会受不同人格特质的影响:例如神经质的人防卫机制会特别强、外向的人则特别重视人际关系。就第二层次的人格表现而言,个人的基本特质会与个人所处环境及人生阶段紧密结合,所以当事实出现变化(如丧偶)时,个人的个别性调适也会有所改变。大象的反应可能会变慢,但大象与骑象人会一起努力去找出新的生活方式,好让日子继续过下去。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