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安贝托·艾柯这位恶魔般的天才,特别是他小说中虚实真伪难辨的眼花缭乱历史文本和资料,艾柯的台湾本土第一号诠释人(依时间序)张大春曾郑重告诫我们,读小说时但凡发觉有一点点可疑之处一定得秉持住只此一个原则,那就是“坚疑不信”,也就是说全当是艾柯唬弄人可也。
读个小说真有必要读到如此草木皆兵吗?我想,这十多年来张大春在自己小说中造假骗人的事实在干太多了,走惯夜路的人,最怕自己哪天也沦为上当受害之人,其中有面子问题,这种戒慎戒恐的心情可以理解甚至同情,只是我们这些正直而且奉公守法的读者公民倒大可不必如此。
艾柯在小说中也许会埋伏个玩笑娱人也自娱,但这从不是他小说的真正关怀所在。我想,作为一名顶尖的符号学学者,艾柯不可能只停留在语言文字虚假性的最初级程度;再者,若真要揭示语言文字的虚伪假面本质,那艾柯大可一句话讲出来,又哪里需要用动辄数十万字的小说反复辨证攻打?
语言文字的诡计比单纯的真假之辨复杂太多也迷人太多了,比方说,在《玫瑰的名字》书中,扮演福尔摩斯的威廉修士通过一个“错误”的启示录模式追问修道院的连续命案,而这一模式不仅倒过头来被凶手所利用演变为真正的杀人事件,最终也是最为精妙的,这个不存在的模式却编织起纯属偶然无序的破碎独立事实,“正确地”找到了凶手和全部真相,由此巧妙揭示人为语言文字和广大无垠纷乱世界的复杂辨证认识关系。而此次这本《波多里诺》(baudolino),一如大陆作家莫言的《四十一炮》,干脆先挑明了就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为我们讲述的白贼故事,是的,连怀疑都可省了一切都是假的,但好玩的是如波多里诺所说,奇怪他的谎言总一出口就一样样全变成真的,不存在的教士,不存在的图书馆藏书,不存在的东方贤士遗体和各式圣物,最终,还创造出一个遥远东方由教士统治的神圣王国出来,里面有奇怪的人、奇怪的兽、奇怪的河流、奇怪的一切一切,并容纳了所有人各种奇奇怪怪的不同梦想,而成为包括波多里诺自己在内一行人无尽追寻的旅程——
如此“谎言成真”,小说史上不乏先例,我个人印象良深是格雷厄姆·格林那本又滑稽又恐怖的《哈瓦那特派员》,不一样的是,格林的谎言成真说的是国家特务宁可杀错的悲剧,艾柯讲的却直接是语言文字的“本质”,不需要人的特殊恶意和贪欲,不需要某种特定的历史情境,阴错阳差是正常的,甚至还是必然的。
书中,有太多类似的片段,这里我们选用的是腓特烈大帝进军亚历山大新城的闹剧般战争。
彼时战局陷入泥淖,两造其实都苦恼于没台阶下好结束这场攸关生死却又无聊至极的战争,夹在义父(腓特烈大帝)和家乡亲人之间的说书人波多里诺于是想出了个精妙的诡计,他利用亚历山大原先就设计为陷阱用的秘密地道,安排一场圣彼得显灵护城的神迹。
“红胡子(即腓特烈)会相信这种蠢事吗?”“不会,因为他并不是白痴,但是由于他并不是白痴,所以他会假装相信,因为他比你们更想结束这一切。”
事情全照剧本来,但结局仍岔了出去自行发展——圣彼得显灵的假戏真实地鼓舞了亚历山大这些农民,他们附体般凶猛进攻腓特烈的大军并予以重创,硬是把和平的寻求演成了最惨痛的杀戮,“一面叫着圣彼得现身了,无疑的还有圣保罗,还有人看到了圣塞巴斯蒂安和圣达西——总之,天主教的众神全都聚集到这座可恨的城市”。
一如千年之前,古希腊奥林匹斯众神也曾都聚集到特洛伊那座可恨的城市一样,不都是这样子吗?
所以说,艾柯让我们看到,语言真正令人骇怕的,不在于它可以虚假、诡诈和欺瞒,而在于它居然可能就是“真的”;不在于人会处心积虑利用它为恶,而更在于它的不受控制,一旦散布到空气之中,它仿佛登时得到生命般自己走了,还自体繁殖开来,并回头吞噬创造它的那个人。
然而,这场因语言文字弄得不可收拾的围城大战最后结局如何?答案是,仍靠着语言文字解决,腓特烈大帝和农夫两造,在另一次心照不宣的谎言假戏中达成和议,将亚历山大城易名为恺撒城,就这么简单,败也谎言,成也谎言。
托马斯问,你真要控制它吗?
事情通常这样,有人瞧见危险,就会有人从另一面看见了华丽、惊喜、强大无匹的潜力以及希望,如万年冰封的傲然珠穆朗玛峰,如猫一般藏着利爪的女孩,如卡尔·马克思的《资本论》云云,都是又危险又美丽的东西。和艾柯来自同一国度的意大利名导演费里尼便是喜欢一切危险、未知、不受控制事物的人,他不仅相信“骇怕的感觉是健康的”,还相信他自己的华丽创造力正是根源于此;而艾柯本人,一辈子在语言文字巨大谜团世界流连忘返的人,早在他《玫瑰的名字》书中,就通过见习僧埃森和他睿智导师威廉修士的问答告诉我们,仁慈万能上帝为什么要造出这么多害人的毒物呢,从矿物、植物到动物性的,从制造幻觉到瞬间置人死地的?“哦不,这每一种都是珍稀的良药。”
不受我们控制通常令我们怕,但著名的科学作家托马斯(lewisthomas)提醒我们不见得要这么想。他在一篇精彩的短文中细数我们身体的自动功能,从知觉、呼吸、消化、循环到免疫修护云云,明白揭示所谓“我们的身体”真正仰赖我们意志管辖指挥的其实少之又少,这可能让我们面子有点挂不住,但托马斯问,如果真把这些自动功能解除全交由我们意志接管会怎样?答案是会烦死你累死你到一刻也活不下去的地步。你要负责一整道比已知生产线复杂精致千万倍的摄食消化系统,同时得命令你血液里的红血球输氧并准确指挥白血球赶赴每一处异物入侵的战场,要彻底控制好全身亿万不同细胞或分裂或停顿或进行汰换修补,要分泌千百种不同化学物而且绝不容许弄错任一种及其浓度分量否则就惨了……太多了,也就是说你同时得扮演王永庆、斯大林、张荣发、拿破仑和李远哲而且没助手助理协助你。托马斯说,仔细想想,我们宁可损失一点点自尊算了,并应该打心底感激它们如此懂事自动自发。
语言文字的不受控制危险,于是也提供了我们机会,让我们得以超越自身意志和知觉可及的窘迫范畴,把我们带到广大、未知、始料不及的世界,如泛舟顺流而下,如歌词所说乘着语言文字展开的翅膀,就像《波多里诺》小说中他们逃出遭囚禁奴隶的厄罗瓦丁堡垒那一幕,乘坐着巨大到十只鹰加起来、凶暴到瞬间可啄光一头牛的洛克鸟飞起来,“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沙漠、富饶的土地、草原和陡峭的山峰在我们脚下流逝”,甚至还看见了失落犹太人十个部落,最终抵达了君士坦丁堡。
卡尔维诺说,只有文学赋予自身无限的目标
最懂这样和语言文字相处、善用语言文字不受控爆发起飞能力的极可能是文学家,尤其是其中书写小说的人。还是来自同一国度的意大利小说家卡尔维诺说过一段极好的话:“过分野心的构思在许多领域里可能遭到反对,但在文学中却不会。只有当我们立下难以估量的目标,远超过实现的希望,文学才能继续存活下去……因为科学已经开始不信任一般性说明和未经区隔、不够专业的解答,文学的重大挑战就是要能够把各种知识、各种密码罗织在一起,造出一个多样化、多面向的世界景象。”
这当然不是说文学家有什么天赋特权,而是因为他们独特的思索方式及其操持行当的方式——这里,请注意所谓“区隔”“专业”的语言文字,其实就是对语言文字不安定性的试图控制,通过科学性的驯化,语言文字在其他思维领域中被固着成透明无色的工具,不允许变化,也不参与思考,因此人自主但有限的思虑和语言文字的工具性能耐,便构成了不可逾越的思维界线,不可伸手伸脚出去,这就是专业学科常说的“高贵的义务”,是维特根斯坦所终极告诫我们的,“凡不知道的都应该沉默”。
但文学家所使用的却是一般性的语言文字,这样的语言文字一放出去,便进入并浸泡在如巴赫金所说的现实界稠密的语言文字世界中,就像离乡背井的少年进入五光十色的城市人群之中,有可能一身残破通体是病,当然也可以期待他衣锦返乡富贵荣华。
文学尤其是小说书写的abc之一,像我们常听小说家或评论家讲的,“别过度控制小说”,揭示的便是,小说通常不在真正动笔之前就树立起单一的、明确的目标,甚至预先决定了结局,而把语言文字压抑为单纯的表述工具、把书写过程只当成做苦工的生产或证明;相反的,小说家真正的思索是在书写过程中才真正如火如荼地展开,之前他可能有着基本意志和方向,也模糊程度不等地感知自己约略要找什么,但仍是开放的、可能性的,他得和语言文字商量甚至讨价还价,有时还得放手让语言文字走前头如信任识途老马在陌生的路途上,书写过程于是比较像一道旅程、一趟冒险,而不是“投入/产生”的生产线,价值的发现、意义的取得,乃至于最终的结局或说指向,都得延迟到书写过程中才会逐一浮现出来。
因此,艾柯自己在直接谈文学理论时(如《诠释与过度诠释》一书)说,作者意图和本文意图从来不会是一致的,这个分离基本上是由不受控制的语言文字所作祟或说玉成的;或白一点,博尔赫斯说的(当然不止他一人说过),小说的结局通常不会是书写者预想的那样,如果小说结尾真的就是书写者原先预期的,那是“最令人沮丧的一件事”了。
博尔赫斯说沮丧,是因为这在在代表了在书写过程的冒险旅行中你一无所获空手而归,于是这部小说,你狩猎到的只是海明威口中不值一顾的“一头死狮子”。
爱伦坡说,小说的价值在最后一行里
有没有过度控制的小说呢?有,一般我们所谓的类型小说就是,尽可能地控制便是此类小说的清晰标识。其中最代表性的就是类型小说中的推理小说,推理小说之父的爱伦坡说,小说的价值在最后一行文字里——这当然和博尔赫斯的想法完全背反。
说来有趣还绕口吊诡的是,艾柯用小说再再告诉我们语言文字的流动、渗透、变异、不受控本质,但艾柯自己的小说却正是严密控制下的产物,正如同欧陆几百年前的民主革命,是一些内心专制不容他人异议的人打出来的一样——我个人至今深信不疑,艾柯《玫瑰的名字》一书正是这类小说的空前巅峰之作,而且我甚至不敢想象将来谁谁还有超越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