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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之光》,以及约克纳帕塔法小说(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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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的确是典型福克纳式的,其中有老老实实的告白,有自得的发见,有必然掺杂其中的河汉大言,并以一个管他会不会兑现、想当然耳的浪漫承诺收尾。唯一辈子追赶、几乎没有老年怡然时光的福克纳从来没写成过所谓的最后一本书,他的每一部小说最后好像总应该写下“待续”两字。而且逐步风疾雨骤起来的黑白种族问题和这片南方土地,现实的方向是狂暴地打开,和他想象中那样天上人间式的历史结案完成,看来气味上也不一致。然而他的这个美丽预言,重新化为传奇的那本“末日/黄金之书”,从小说史来看倒并非落空,加西亚·马尔克斯帮他完成了,遥遥呼应他拿到诺贝尔奖金为中南美洲作家设立基金的往事。“奥瑞里亚诺一生从未如此清醒,他把死者和失去妻儿的痛苦抛到脑后,以菲南坦的交叉木条钉死门窗,免得世俗的诱惑干扰他,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已写在梅尔魁德斯的遗稿上了。他走进房间,发现史前植物、热腾腾的水洼和亮晶晶的昆虫已将室内的一切人类遗迹破坏殆尽,那些遗稿却完好如初。他心情很激动,未将遗稿拿到光线好的地方,就站在原地大声译出内容,一点困难也没有,活像原稿是西班牙文写的,活像他是站在正午亮丽的阳光下阅读似的。那是梅尔魁德斯提前一百年写的家族史,连最小的细节都不曾遗漏……此时一阵风慢慢吹起,是新生成的风,暖洋洋的,充满过去的声音、古天竺葵的呢喃、压过乡愁的幻灭叹息……预知他将要译遗稿的最后一页,活像照一面有声镜子似的,此时马康多已被圣经的飓风化为一涡一涡可怕的尘泥和沙砾。于是他又跳几页,提早看最后的预言,想确知他死亡的日期和情况。可是他还没看到最后一行,就明白自己永远踏不出这个房间了——书上预言他奥瑞里亚诺·巴比龙尼卡译完遗稿的时候,此一幻影城将会被风扫灭,由人类的记忆消失,而书上写的一切从远古到将来……永远不会重演,因为被判定孤寂百年的部族在地球上是没有第二次机会的。”

加西亚·马尔克斯说过是福克纳的家族史小说给了他启示,但他也知道福克纳这个黄金末日之书的说法并下定决心实现它吗?

当然,这是马康多而非杰佛生镇了,是布恩迪亚家族而非康普生家族;此外,写完此一黄金末日之书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并没就此折断铅笔结束书写(他用的是电动打字机无从折起),天生我才,而且除了马康多和这一家族,天地间毕竟还有更多东西。

被牺牲掉的幽默

北欧神话中,有一艘死者指甲做成的战舰,在诸神黄昏时刻,死去的人全数醒来,最后一场毁灭大战时会开出来。博尔赫斯喜欢这个狰狞但不知从何而来的想象,浮于他一样喜欢、称之为巨鲸之路的海洋上,提过好多次,也一再成为他的诗句。

人不仅仅是能忍受而已,人也必将获胜。我们不晓得福克纳说这番话时,脑子里可曾片刻闪过我们这些苦读他小说的可怜读者——作为福克纳的读者,的确需要忍受满多东西的,包括他仿佛看不到边际的凌乱和他因之而来无止无休的沉郁,他动辄失焦的过甚其词,他不恰当的敏感,他总是忍不住的戏剧性,还有像他偶然一个人如获天启但总是回归《圣经》的宗教性哲理等等。你不先咬牙忍受,断断是得不到他言之不假的小说胜利成果。你需要凭借某种信念力量伴你披荆斩棘走过,如《圣经·福音书》说受苦的人有福,如博尔赫斯在一篇书评文字写的:“当我们下定决心不再怀疑,那么,我们就可以看到一首好诗。”

带着纯粹享乐之心而来的人很难成为福克纳的读者,书写者本人是受着苦才写出它来,读者相对的也得多少吃点苦头才能取得它。

我个人读小说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偏见的重要判准,那就是小说乃至于小说书写者本人绝不能没有幽默感。我指的当然不是等而下之的期待每隔个十页二十页就能读到某个好笑话之类的。这个容易确切感受到但并不容易说清楚的东西,其实内行的、心存感激感动的读者一直试着从各种可能角度描述它出来,有人说它是神采是灵光,有人则像被电到了似的讲是“闪电”,如说加西亚·马尔克斯小说“每一行都带着闪电”,纳博科夫干脆说是“天才”,以别于遍在的那种铁板一块的笨和庸俗,以及说故事的大师史蒂文生(robertlouisstevenson)所说的,一个作家的作品若缺乏“神韵”,那他就失却了一切了。

我仍喜欢具体些就说它是幽默,让它显得人皆有些不那么遥远不可捉摸,以励来者。幽默的确是某种光亮,这个光亮源自书写者的质地真实聪明,足够的聪明产生了足够的洞视事物力量,因此这是具锐利穿透能耐的认识之光,帮助我们射穿浓厚的阴暗潮湿。它最终当然仍由嘴巴讲出来,但它也可以是寡言的乃至于是沉默的,真正的幽默系流自人的心智和眼睛。

小说不见得擅长一五一十首尾一贯地讲道理,事实上,人生命中很多忧闷绝望如全然无风又不见尽头的时刻,哲理也救不了我们。我们很难真的仰仗哲理性的说明来窥破它并通过它走出它来。哲理的持重常缓不济急,而且哲理通则性的本质又往往让杵在生命特殊现场受苦的人感觉粗疏不知心,也不晓得该怎么使用它,以至于发现自己恰恰是被抛弃出来的例外,是救赎的死角,还多增添了某种孤立无援之感。我们需要更快、更轻、更即时也更具体的东西,道理是稍后些的事了,等我们过了关再好整以暇慢慢自省、慢慢学习慢慢沉淀的奢侈品。

我所说的幽默不是添加物、装饰物式的语言文字,毋宁更接近一种生命态度,人携带着它须臾不离地看待苦厄也看待幸运,它以聪慧的轻灵令这两端皆能超越,从而让生命本身永远还有余裕、还存在另外的可能值得一试一活,以拮抗唯一的、森严的现实。苦厄直线性地一路奔向绝望固然很糟糕,但幸运不加阻止的自满和流于浅薄宿命一样会成为灾难,而且更难察觉更难清醒不是吗?我们通常比较容易意识到并使用幽默之于苦厄的解放力量,因其迫切的缘故;但真正的幽默连幸运都洞穿,富贵不能淫,不靠迫切性的驱动,我们才更能看出它的聪明,自嘲的、带着苦涩味道的层层聪明。

朱天心的小说《我的朋友阿里萨》里开了一个很滑稽的玩笑,说现代生活中心思寒凉、仿佛无事可做只欠一死的阿里萨迷上了紫微占命之术,但不为另类地探寻生死奥秘得着解答,他只是急于找到命中注定比他更倒霉的烂命之人,阿里萨从别人的受苦但无视(或不知)其苦照样活下去得到加油站式的生之意志云云,夸张但精彩地揭示生命现场的不讲道理以及救死无暇讲道理;唯我们读小说的人不同于阿里萨其人,小说中人不具聪明、没揭露性地受苦就只是单纯地受苦而已,我们的同情更多时候会把我们和书中人物紧紧绑在一起沉入沮丧的海底,也因此更多人会选择躲开来不看不听,让自己硬化成一只鸵鸟。我们从小说中得到的安慰乃至于救赎之光并不是幸灾乐祸式的(所以朱天心告诉我们阿里萨终究活不下去),而是我们感知出书写者赋予受苦者的这样生命态度,这是书写者确确实实表达出来的,我们因此确信了它的存在并看出来它为我们刺穿的生命缺口,我们遂也同时确信了苦厄是有尽头的。我们确确实实听见了笑声,通常是带着戏谑但仍愉悦的笑声。你很难说理驳斥生命的无理和无趣,因此桀骜不驯总是不可少的,嘲讽也是不可少的,如一点点流动的清风,如在食物中添加一点点辣味让身体出汗。

博尔赫斯质疑过“美学”这个东西,美怎么能抽取出来独立生存乃至于化为一种无趣的学科或一门行业呢?真正的美学问题其实就是认识问题;真正的幽默也同样如此,它是遍见的、流露的,它是人聪明洞视的美好表述,在有限的哲理之前、之中以及之后。

不是也无需为福克纳小说的沉闷开脱,而是我们必须公平地知道,福克纳其实是个有足够幽默感的书写者,还向下带着庶民性的滑稽突梯,并不同于比方说康拉德或托马斯·曼那样扑克脸孔的人。《我弥留之际》是福克纳一生最接近完美的一部作品,也是我们充分看出福克纳幽默的作品,小说中这列护送一家之母棺木返回杰佛生镇的本德仑家两代队伍,不仅心思各异简直是卑陋了。六天行程里,他们又遇洪水又引发了大火,有人受伤有人发疯,尸体也发臭了,没有彼此因而谅解,没有忽然寻回亲情,充满试炼的路走完,谁也没变得更睿智更好,除了满身满心更加残破,救赎何在呢?答案何在呢?台湾过去出版这书,书名易为《出殡现形记》(英文原名为asilaydying),可能是讨巧的错误,小说的真正幽默并非对本德仑家人的嘲讽,它有着一种奇妙的开朗,有某个东西熠熠浮了起来,生命严酷且卑劣的面容并没被改变,它只是变小了,变得可跨越可走完,失去了对人无际无垠的统治力和操控力。卡夫卡极可能是对的,人最大的沮丧最深的意志消沉并非恐怖的强度,而是它的无限,一如地狱的恐怖并非其主题乐园式的种种刑具,而是永生的、没有结束时刻的惩罚,这使我们所有的忍受都失去了意义。神经质的博尔赫斯因此害怕灵魂不朽,还害怕轮回,他说即使真有所谓的轮回他也不要再当博尔赫斯,他希望死去就真的是死去,彻底地结束和遗忘。不是此生有何不好,当博尔赫斯有何不好,布宜诺斯艾利斯和身边一干人等有何不好,真正可惧且令人疲惫的是没完没了、是不见尽头,即使天堂都同样。

吞噬掉福克纳幽默的,是他过大的、不见尽头的、力有未逮的书写目标,也就是他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界,让他成为k那样没地图没地标乱闯乱走的土地测量员,这有点像格林在《问题的核心》中讲他的主人翁斯考比,只有足够高贵认真的人才犯这种错,因此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界果然也有着格林指出来的炼狱味道。这块土地,福克纳说它如邮票大小,那是他搁笔下班对我们这些外面世界的人讲的,根据的是地图上显示的尺寸;如果是和正常人身的比例,这当然是个远比一座城堡大太多的世界,尤其和卡夫卡那种布景性、幻影性的一人世界,二维模样的平面迷宫不同,这里居住着二比三白人黑人比例的一万五千六百一十一个活人,每个人都有其来历、身家和心事足以单独成为一座迷宫,再由此交叉组合等比级数式地衍生下去。年轻的福克纳在他二十九岁凭着一种悲愿一种浪漫的向往就一头闯进来,我们可轻易看出他的措手不及,看出他一辈子都没准备好、都尝试在找出其边界。小说家阿城有回讲他年轻时插队下乡的发见余悸犹存。阿城说那种满地都有的鸡犬相闻、羊肠式巷弄曲折穿透的小村子小镇子,百年千年时间封存下来,每一户每一个人都牢牢记着有年月日时、有发生地点、有在场谁谁的每一桩恩怨情仇,指证历历,说是恩怨情仇可能太文学了些太成语了些,其实就只是冤只是恨了。不可以探问也很快就学会了不敢探问,平静无波的外貌其薄如纸,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不去戳出缺口,只留在个人心里噬咬,夜睡不寐在自家炕上讲如同家训。阿城说这些冤恨完全无解,除了死亡谁也无法挣脱,但死亡一次只放走一个人,他的家人他的后代仍得继承传递下去。我听讲这段话时,脑中想的就是福克纳,尤其是《押沙龙,押沙龙!》一开始昆丁和洛莎·科德菲尔德老小姐的长段对话,评论家常用所谓哥特式小说技法说它,好像那是书写者处心积虑创造出来铺排出来的、噩梦式的布景和声光特效,但可能不尽然如此,我们比较明确看到的其实是一个被吓坏了、被卷入、被层层纠缠住的小说家。所以昆丁这个福克纳自承的化身人物要回家问他父亲,逃到外地哈佛大学仍心不能解,带着家乡远行般和他事不干己的室友史立夫反复述说、对话、讨论。而我们稍早前已知道了,冲出杰佛生镇的昆丁已在将来自杀身亡了。

《八月之光》小说确是福克纳力作中较开朗较透明的一部,因此容易被对号入座说成是福克纳思想成熟、找到救赎、由“忍受期”进入“获胜期”的小说,但该死的是,这好天气果然只持续几天,接下来的《押沙龙,押沙龙!》却又是一部更无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作品,仿佛福克纳又倒头回去忍受了。我个人比较相信的是,《八月之光》,一如《我弥留之际》,尽管皆隶属于大约克纳帕塔法小说,但相当程度地说,却是外人的、边缘的、有限的约克纳帕塔法小说,这不是避重就轻的逃逸,而是通过外来者、陌生者的进入,引进来外头世界存在的铁一样真实性,驱散掉一部分约克纳帕塔法世界因为密不透光的封闭所自体发生的幻觉,如同驱魔,但其实就是启蒙,是某种文明的确实可能。冤和仇也许依然没直接答案,无法解开,也依然残害被它网住退化为原始的人,但它可以变小、变得没那么重要,不重要的就可以不再记得它,这是博尔赫斯喜欢说的那种有益的遗忘;约克纳帕塔法这样的世界也可以缩小,借由外头大世界的存在事实,借由我们重新把它置放到大地图上逼回邮票大小。针尖一样的坑洞,针尖一样的幽灵和纠缠线团,既害不了人也吓不到人,只觉得好笑。启蒙的核心是视野而不是答案,答案总是一时一地更替的,随问题在时间中的形貌变化而流转失效,视野才供应生命要继续下去所需的能动性及其续航力。视野从来就比答案重要,尤其对于小说而言;进一步来说,暂时性的答案其实只是新视野、视野再打开的前进位置。

不同于《我弥留之际》的宛如天外飞来,福克纳轻快起来也确实幽默起来的可靠作品是一九四二年完成的《去吧,摩西》。这不是约克纳帕塔法小说的最后作品,但确确实实是约克纳帕塔法小说尾声、终于抬头看到边界了的作品,整整十六年后,十六个年头的迷途和不懈。“去吧,摩西/到埃及去/去告诉法老/让我的子民自由。”书名尽管依然掌出旧约圣经的《出埃及记》,但声音却是当下美国南方的,出自黑人之口,这是十九世纪的一首黑人圣歌歌词。《去吧,摩西》不是一部不可偷盗不可贪恋邻人之妻不可这不可那的森严作品,体例上它是一个个故事松松组合起来的,这样自由多孔隙的构成方式对不肯持续想事情、注意力集中不了三分钟的一般小说书写者是陷阱,会更养成偷懒的坏习惯,但对于福克纳却是好的,让福克纳从过度解释、过度追溯、过度串组搭建已如巫术的窄迫思维世界解放出来,那些契诃夫捡拾得到而他因而一直错过的,终于有机会进入到他小说里了。

《去吧,摩西》书中最受注目的是《熊》这个最结实、意义最明晰也最富象征性的森林狩猎故事,这个故事常被单独摘出、被单独阅读,像台湾过去的无海外版权时期,《熊》便被独立翻译出书,而且极可能还是我们通过中文所能读到的第一本福克纳小说。但我个人从不认为《熊》足以说明或代表整部《去吧,摩西》。一方面正因为它意义太清晰了,意义如此清楚无误的小说总像个单行道,读小说的人仿佛在赶路,甚至像纪律森严不可旁视的强行军,以至于我们会有某种说不出来的受骗之感,每一步每一个转折都是伪装的、都处心积虑要诱我们入瓮而不是放我们自由;另一方面,老实说诸如此类文明/自然二元对抗并让自然升格成为巨大无边却空无一物神圣象征、成为一切解答云云,在今天已是陈腔滥调了,我们对此的认识规格和思考规格已不应该且毫无道理停滞于此。这么说也许对《熊》太苛刻,但从书写侧看,《熊》还是太快地结论,一个原来好好打猎却忽然在山林找寻起智慧来的半途而废故事,想想远远不如他的海明威却远比这强的《老人与海》,不免令人扼腕;从阅读侧看,把阅读焦点只锁在《熊》一篇上头则是阅读的焦虑和急躁,一种速读小说的典型错误,这只会让人错过了更好看的东西,比方说第一个故事《过去》和第二个故事《火与壁炉》云云。我们读小说的人究竟在急什么呢?

像农夫般工作的浪子

奇妙的是,福克纳在单部作品中、在单一书写段落里常挥之不去的急躁,却不在他书写的总体生涯出现,他一生的书写显现着顽强的、日复一日的耐力,已达彻底背反他本性的地步,不合心性的行为居然可以一埋头就是几十年久假不归?

他原本可以靠自身的滑稽突梯取胜,可以靠自身泼洒的浪漫情怀和用之不竭的传说传奇故事取胜,更可以万世一时抓住崛起中对美国本土的热潮以马克·吐温式的民间声腔语言取胜,这些都是比较快速的路。

福克纳一辈子闹的辛酸土气笑话没断过,包括在领诺贝尔奖时,但这一幕我以为是最难忘也最福克纳本色的——时间若没记错应该就是一九三九年,也就是他埋头于约克纳帕塔法小说世界至此整整十三个年头不知不觉过去了、他的书写成就已完成约三分之二时。那一年他获选为美国文学艺术学会的一员,还成了《时代周刊》的封面人物,福克纳宛如初醒的大梦李伯说,我的天啊我究竟干了什么啊?奉上帝之名,我极可能就是全美国最好的小说家云云。这是客气了,他显然并不知道,这只是热身罢了,稍后他还会获得国家图书奖、普利策奖以及诺贝尔奖。

隔绝(小说家自己做的)和资讯的留有死角留有余地(现实社会性的)真的是好事,尤其对专注的志业者而言。像今天大陆崛起中的一干小说书写者便在大国崛起和世界过多的善意注目下,忽然失去了这样的从容不迫。

福克纳在密西西比大学只念一年左右,在欧陆更孤魂野鬼地只飘荡半年时间,他自称手不释卷什么都读(他不民粹不反智),但他的文学教养几乎全是自修的,带着猜测,标标准准的独学无友。时间感埋入悠悠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界里也变得几乎不存在了,或至少丧失了前后秩序,不再跟着外头世界的时间表及其原来节奏行进,拿到什么是什么,端看实际需要和现实机遇而定。也因此,他缺乏系统亦得不到校正,往往轻重不分,连最素朴秩序形式的时间顺序都紊乱不堪按他想当然耳地重拼重组。这在他小说中可以看得很清楚,很多简单的、已是常识性的东西他闻所未闻地一一从头想过,很多已有结论的东西他也不知道困惑不休,很多外头世界有特定意义和目的的技艺和理论他拿过来乱用,很多已普遍相信走不通了的废弃之路他一撞再撞头破血流,等等等等。他的确浪掷了很多力气,更浪费了一大堆文字,他的书写几乎不存在“准确”这两个字,文字的舒适感明透感一闪而逝如同八月的光亮一样罕见,但这最终不见得就是徒劳的,毕竟外头世界的进展不见得那么睿智也不见得那么真实不欺,集体的盲目和偏见并不一定比个人的少,也许还更难察觉更难破除也说不定(自省只能发生在个体身上,集体是不思考的)。事实上,太多我们以为可从此信之不疑的常识只是概念的横向传播现象,不是说它没知识基础,而是人们往往只是先囫囵吞下它并非真有所体悟有所印证;很多结论更只是假说的太快速成真,为的主要是人们对稳定、安适和遗忘的基本需求,它不见得真禁得住每个人不同时地取用实践,也总是还有再深向以及再实地思索乃至于背反的可能,有被取消、被禁锢住的他种潜能可重新挖掘并释放。也就是说,很多外头世界的常识性结论毋宁是人的退却和屈服,得有人再冲开它,如果睿智的人、英勇的人没那么多,我们遂也得仰赖某些不识时务的人、鲁莽的人。

福克纳多次说他自己只是个农夫,除了自嘲自卫之外,他也的的确确既像个农人那样子工作,更像农人那样子对待时间与之相处。外头世界的通用时间分割计算方式已然是纯科学性的了,去除了一时一地的实物干扰,好适用全世界所有人,因此对农夫的工作意义有限且往往无法嵌合。作物自有它独特而局限的生长节奏,比秒、分、小时、日、星期、月这些井然有序的普世尺度要参差、流动而且迟滞,也因此那些原始的、依农作实况安排并依此捕捉日月星辰转换规律的所谓农历总是凌乱的也无法易地使用,像古埃及依尼罗河而订的泛滥季节,像美国西南纳瓦霍人有所谓“雷神沉睡的季节”。总之,这是个专注、耐心而且顶好别希冀有戏剧性成果发生的日复一日工作,相信《圣经》之言的福克纳可曾想到这从创世记开始就被说成是惩罚、是上帝的第一个诅咒?而且稍后的第一个不赦的杀人凶手就是个农夫?几乎没有任一种行业在投入/产出、耕耘/收获两端如此铁链式地牢牢绑在一起,以至于对一个农夫而言,机遇偶然这一类的意外东西很难是好事,如风雨不时总是妨害性的,包括那只撞上树干成为晚餐加菜的兔子(《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那只赶时间兔子的失败版?),明明看似幸运,但在农人思维的古老中国其最终寓意仍是灾祸。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小说,三十年漫漫时间中有峰有谷有起有落,但其实并没什么天外飞来的东西,总的来看也许成果斐然得到善终,然而它的书写进展、成就乃至于名声赞誉,是绵密的、亦步亦趋的、并无侥幸可言的,福克纳本人更没去经营它、交游结党争取它,这个生活里游手好闲的浪子却是文学共和国中最勤奋的农夫。谁都可以试着连连看,那会是一道平缓的、基本上稳稳朝上走的曲线而不是心电图。

我们该不该给读小说的人一个诚恳、有益但并不容易实践的建言呢?尤其在今天这么个大家都自以为匆匆忙忙的奇怪时代?那就是同时也把整个约克纳帕塔法小说当一整部大小说来读。

如果我们说它是小说史上的一个最巨大的奇景会不会有帮助、增加一点诱惑力以及读小说之人的忍受力呢?就像不少人肯花钱、忍受沉闷到近乎判刑监禁的长程交通工具(而且不准抽烟)、热死人的四十度以上摄氏高温、困难的语言沟通和不适应的食物等等,为的是去看一眼古埃及的法老王如何夸耀地埋葬自己。

小说书写史上,之前之后我想不出有谁这样子做过,大概除了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因为类似规格绝无仅有很容易联想到,所以一九四四年《纽约时报书评周刊》上一篇考利的文章便以《福克纳的人间喜剧》命名。但这两组巨型的小说其实大有不同,从书写的启动之始就大有不同——巴尔扎克的概念绝不复杂,还可以说在书写开始之前便已完成,《人间喜剧》写在一种历史时间已然终结的心绪里,书写者基本上已不再参与人类下一波未来,他已抽身离开时间之流如岸边凝视的石像或一根盐柱。不再有未来,现在亦不受保护了不断剥落,现在只能不断化为过去,他得抢在眼前一切化为废墟以前,尽一己所能地描绘好这一幅曾经辉煌的、灰飞烟灭中的人间图像,如果眼睛实在来不及,还能乞援的、争得一点额外时间的便剩记忆了。巴尔扎克像个用小说眼睛记录历史的人,或更像个巨细靡遗的贪婪收藏家那样子捡拾工作,小说自身大体上亦呈横向展开,多写成一部便多一块,让图像更大而不是更精致,更完整而不是更深奥,因为它们系同在一个已终止、扁平形状的时间平面上。《人间喜剧》于是可以几无止境但也没所谓的失败(迷途的、徒劳的),每一步都是完成,所以书写者也只有人寿几何、记忆终将随肉身复归消灭的遗憾而没有困惑;约克纳帕塔法小说没这样的安定感和全景感,它是纵向的、发现的,时间仍在这土地上滴答作响,书写者跳入时间大河之中,有随波逐流的不自主成分,也往往把暂时性的大浪误判为时间的流向。小说被问题所驱赶,可问题又不断变易不断新冒出来。问题既是随机的,却又各自暗示着未来,仿佛风暴的预兆,因此,小说的当下纪录和转身回忆其实都是特殊的、取舍的询问,心里记挂的是未来,研判的、限定的未来,甚至该如何超前一大步去窥探结果,好阻止它、调整它或至少发出必要的警讯云云。《人间喜剧》回望过去,为的是说明当下:约克纳帕塔法小说则还要说明遥遥的、还没发生但是否已预定的未来,所以它往往还退得更远,既需要知道得更多,仿佛还需要这样助跑式的能量。

约克纳帕塔法小说于是在横向开展的类似外貌底下有个更迫切的企图,柏拉图式的企图,如何把这些状似随机的、凌乱的、各自喧哗向前的问题整理起来,找出它们的本质意义和层次以归趋于一,好共同指出未来,甚至成为某种预言。很长一段时日里,对于生长于、浸泡于美国南方基督之国(亦即今天仍投票支持小布什的这块连续性内陆土地)的福克纳而言,这样的想法不仅很自然,而且他还相信《圣经》中必定藏有着最后的解答,可以收拢全部此起彼落的现实难题包括黑白种族、包括经济,统一起来毕其功于一役,这使得约克纳帕塔法小说在活生生的人和硬生生的现实难题之上,一直不死心也不太自然地黏贴向《圣经·旧约》,遂也使得约克纳帕塔法小说经常呈现着极芜杂又极简化、极现实却又极善恶戏剧性的不调和以及特殊拉扯张力,如艾柯在他《玫瑰的名字》小说里威廉修士说他自己“错误”地借助着启示录的简易模式去探询一连串随机的、参差的死亡事件(包括谋杀、自杀和意外致死)。唯几千年某个沙漠部族的生命经验及其想象力终究是简易的、偏狭的,甚至是撒谎的,所以我们也目睹着福克纳一步一步沮丧但勇敢地挣脱出来,在《八月之光》里海托华牧师最后告诉我们“除了真理天地之间还有其他许多东西”,而到《去吧,摩西》,我们还会进一步读到放弃了家产也意味着不再相信那一套“黑人是含的受诅咒后裔”鬼话的艾克说出来,“《圣经》里有些话是祂讲的没错,有些话则据说是祂讲的但其实祂并没有”。

《去吧,摩西》这个不取自小说内的另外命名,于是让我们感觉到某种言志的崭新成分,某种不再纠缠的现实行动感,到埃及去,到姓法的老王那里去吧,让人自由。

但艾柯也告诉我们,威廉修士的错误启示录追索模式,最终奇妙地让他找出了真相,还找到了凶手。这是个太慷慨、太过欢愉的结局吗?还是人类本来就是一次一次循此认识万事万物的呢?

日后福克纳的确比较跳出来在小说之外做了不少事,尤其是即将在六〇年代如火燎原起来的黑白种族冲突。当然绝大多数是两边不讨好的,这不是保守进步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要讲道理的根本问题。小说家的思维总是太复杂太精致还太全面,只适用于问题方兴未艾、人们尚不察觉事态严重的履霜时日,一旦号角吹响两军划下阵来,他纤细的声量和多细节多顾虑的行为,不仅嗡嗡不闻,简直是不识趣了。福克纳的种族立场及其主张,就连他自己家人、自己亲弟弟都说服不了。

小说究竟能为现实世界做什么,撇开这些福克纳以诺贝尔奖大作家身份的职业以外行为?这是大多数像回事的小说书写者一生总要自问个好几次、任何答案总比较像暂时性的、屈服性的大哉之问,即便在比方说纳博科夫这样对外头世界动辄嗤之以鼻的小说家生命里亦不会完全消失掉。这好像是小说书写者独特的志业焦虑了,很多远比小说被视为离现实世界更近也更有用(有可能是错觉)的其他从业者思维者(如经济学政治学云云)都已不再被这样的问题所纠缠困扰。这个小说和现实世界关系始终犹有古风的不确定,简单且带点鄙夷的答案是小说的不“现代”、不专业化处理自身,但有意思的恰好也在这里,为什么它独独不肯乖乖就范?事实上就连它等而下之的一部分子民如类型通俗小说早就这么做了,而且事实证明这不仅能换取安定怡然的位置还外带丰厚的现实报偿。所以了,这些小说书写者究竟在多想些什么从而抗拒些什么?还是说这门行当究竟存在什么异质东西,逼使他们始终心悬对他们并不见得友善的现实世界?为什么当他们更好、更聪明也拥有更好书写技艺时,反而会让他们显得如此不“明智”如同遭到诅咒?

要知道,小说书写者个人,很少对外头世界、对同时代活着的人有单纯天真如宗教者的亲善感,他的目光总有点阴暗有点多疑;小说书写者个人,也很少是一般道德诫令的服从者实践者,他更常做的是嘲笑它暴现它乃至于全然不理会它。

就算狼狈、被视为不擅生计之事的福克纳,他一生并非没这种机会和能耐。福克纳一辈子赚最多钱是在好莱坞,如今那些“务实”小说书写者魂萦梦系而不可得之地,负责把彼时崛起的冷硬派侦探小说改编成电影剧本。但他始终视此为最不得已之事,实在缺钱赖债到没其他路了才肯一去,赚到足堪应付的钱便第一时间逃回来,逃回这个不善的、折磨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界里,苦苦思索能为始终对他恶言相向甚至威胁他生命的南方土地做点什么。

有一点至少十分确定,那就是约克纳帕塔法小说你可以说它伟大,甚至你也可以说它成功,但独独没有“获胜”,福克纳自己定义的那种获胜。不必一样一样去检证比方说黑白种族议题的现实成果,小说本来就不会获胜,现实世界不是一个战场,人的生命乃至于任何公众之事也不会是一场战役。这其实是个极糟糕的古老譬喻,通常只鼓舞了那种在现实世界顺服的所谓“赢家”,供他们把命运或潮水鬼使神差的点名成果全解释为应得,助长社会达尔文主义式那种最令人厌恶的自私、残酷、不义,以及最重要的,一定要识时务。

真理,或别那么夸张,真相吧,一说出来就风行草偃的那种动人时代早就过去了,或更确实地讲从没真的存在过。每一部了不起的书、了不起的小说被书写出来进入到现实世界里面,其基本形态毋宁像是海浪,它单独地向岸里更深处打去,但停留不住亦无法把整体海平面拉到那里。幸运的话,它会被读懂一小部分,或更正确地说,被一小部分人读懂了一小部分,其余的,它只能如爱默生说的那样静默地沉睡,在人们缓缓发现和缓缓遗忘之间等待。启蒙,或白话点说,整体人类世界变得更文明、更明智、更清醒这件事,它是否真有保证、有持续向前的惯性呢?也许我们可素朴地这样相信,但我们得知道它的内容及其实际方式,它是如此在发现和遗忘之间一次一次退回重来,有无尽机运但不凭空发生,这意味着个体的作为才是这个启蒙保证、这个启蒙向前历史惯性的真正驱动力量,也提醒我们该做而且可以放手一做的事——书写者得如海浪般一次一次地重叠书写(凭空的、无此意识的所谓创新其实是或天真或胆怯的迷思),一部书因为另一部书得到发现和说明,这既发生在同一书写者身上,更发生在相隔百年千年的不同书写者身上,如博尔赫斯讲每一本书在只身探向未来同时也回转过去创造出它的先驱者;阅读者,别妄自菲薄,事实上也持续参与着这个启蒙,他的每次触碰、每次再吹走灰尘打开一本书来读,都可能在“发现/遗忘”的天平积极的那一端押上了程度不等的力量。

如此,我该不该就讲,阅读好的小说,阅读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小说,其实也是阅读者的某个义务呢?基本上,我个人不相信有哪一种身份只享乐只享权利而不存在任何义务的,但这样稍稍沉重的请求,在必然吓跑更多人同时,是否可以对少数心存热望的人,也就是我们前面所说那一小部分人,有意义呢?

这是博尔赫斯名为《一本书》的诗,写的是莎士比亚如今已四百年之久的《麦克白》,我曾经抄写一次,但这回,我重新发现它是如此准确但迷离地适合想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小说,还带着针砭为它不当的获胜主张开脱,事实上,它也用了“喧哗与骚动”这句不是吗?

物中之物,难得有一件

可以用作武器。这本书一六〇四年

诞生在英格兰,

人们赋予它梦的重载。它内装

喧哗与骚动,夜色与猩红。

我的手掌感到它的沉重。谁能说

它也装着地狱,大胡子的

巫师代表天命,代表匕首,

闪射出阴影的律法,

古堡中氤氲的空气

将目睹你的死,优雅的手

能够左右大海的血潮

战斗中的刀剑和呼号。

静寂的书架上,那静默的怒吼

沉睡在群书中的一册之内

它沉睡着,有所期待。

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的短篇小说《李伯大梦》(ripvanwinkle)中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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