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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之光》,以及约克纳帕塔法小说(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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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密西西比,八月中旬会有几天突然出现秋天将至的迹象:气候凉爽,天空中弥漫着透明柔和的光,仿佛不来自当天而是从辽远的昔日照临,甚或可能还有着从古希腊、从奥林匹斯山某处来的农牧神、森林神以及其他神祇。这种天气只持续一两天便消失了,但在我生长的县内每年八月都会出现。这就是这题名的意涵。对我来说,它是一个令人愉悦和唤起遐想的标题,因为它使我回忆起那段时间,领受到那比我们基督教文明更古老的透明亮光。”

这是福克纳自己说的,一九五七年,在弗吉尼亚大学被问到《八月之光》(lightinaugust)这个书名时,忽然心起忧思似的生出了某种辽阔感,还越过了基督教文明,进入到异教的传统世界去。

在四季不分明的台湾,我们能从文字体认的可能远比直接的感官经验要多,使得这个书名更失去了在地农人住民那种节候式、直触皮肤表层的实体性,得更依赖知识和想象。台湾的八月仍是疯狂的热天,然后秋天一闪而逝,只有在九月末十月忽然有个两三天会出现那种天地空旷、云层高远且随风呼呼而行、让人寂寞难言的好天气,可惜我们周遭长绿不凋的树并不配合,土地放眼也依然窄迫,容不下森林牧神,因此这样的两三天日子,如果碰巧人没在忙,得以抬头起来嗅闻空气中的异样气息的话,比较容易叫唤出来的是某种远行的心思,人生一场,不该只是个贫乏的弹丸小岛而已不是吗?

福克纳是喜欢用清楚强力书名的人,书名如《押沙龙,押沙龙!》《那些不被征服的》(theunvanquished)通常直指小说意义核心,呈现着书写者某种严厉的、不愿片刻分神的意志,代价则是焦点太集中有所局限。《八月之光》这一次,正如同他说的家乡密西西比州那异常的一两天,是他命名仅见的心思迷蒙,也因此变得令人不敢太相信太放心,很多读者评论者仍想寻回福克纳式的更确定意义。

小说果然开始于一次远行,一次“长走”(借用个纳瓦霍人的悲伤用词),也收尾于此。走路的人叫莉娜,是一个未婚怀孕的阿拉巴马傻姑娘。她某天晚上跳窗出来,“带来一把棕叶扇子,一个用印花大手帕扎得紧紧密实的小包。里面除了零碎东西外,还有三毛五分钱的硬币。她穿的是她哥哥穿的鞋子,他送给她的,还有八九成新,因为他们谁也不穿鞋。她一走上泥土路,便脱下鞋来拿在手上”。指引她不知伊于胡底路径的,只是那个弄大她肚子落跑掉、名为卢卡斯·伯奇的无赖男子的零乱断续足迹,但奇怪的是(尤其依福克纳那种没事也有事的书写“习惯”),介于镇定和恍神之间的莉娜自己倒什么事也没发生,包括她进入戏剧舞台也似的杰佛生镇把小孩顺利生下来,还果真在这里逮着了负心人伯奇但还是放他走开(好继续追是吗?)。她的现身没为杰佛生镇这场闹出人命的恩怨情仇带来任何触媒的乃至于有机性的化学反应,遑论启示或救赎,她只是恰巧赶上了而已。所以不少读《八月之光》的人只把莉娜当一个“形象”,一个生下来就是要走路的人,她把我们的目光从偌大世界带进了这个针尖小的美国南方小镇,又把我们的目光带离开来还原为偌大世界,这又放火又杀人的几天于是化成了一梦。

我来自阿拉巴马,斑鸠琴就挂我膝头,我是要去路易斯安那,去找我那爱人。雨整夜下个没完没了,我动身那天的天气就这么干渴;太阳炽热,我却冻个半死,苏珊娜啊,你就别再哭了吧……这是突梯好笑的美国老民歌《哦苏珊娜》。莉娜共生的可怜和顽强,系植根于某种听天由命的无知之上,这给了她一种莫名的滑稽之感,让她不像福克纳而毋宁更接近契诃夫笔下的人物。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并非只是个影子,只是个什么大地之母云云的象征,事实上,如果我们不被小说的封闭戏剧性所催眠的话,你会发现她比杰佛生镇里大悲大恨、仿佛置身《圣经·旧约》世界的人更质地真实。莉娜一路行来水波不兴,但我个人以为,她坐在骡车上吃沙丁鱼罐头那一段,极可能是福克纳小说中最悲伤的画面——

对今天犹活在台湾、大于以及等于我这年纪的人,我们离那世界并没太远,那是我们才仿如昨日的童年,我们一样活过那个人人身无长物、家中一双鞋子兄终弟及的年代。“她完全没想这些事。她想的是手中包裹里的钱币。她记起了吃过的早餐,想着这会儿可以进店铺买些乳酪和脆饼干;假如她愿意,甚至还可以买点沙丁鱼。她在阿姆斯特德家里只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块玉米饼,别的什么也没沾,尽管阿姆斯特德劝她多吃点。‘我吃饭时挺讲礼仪,’她想着,双手放在布包上,知道里面有钱币,她记得喝下去的那杯咖啡,挺有礼貌地吃下的那一小块味道挺怪的饼,不禁暗暗地感到自豪:‘我吃东西像位贵妇人,像贵妇人那样旅行,现在我还能买沙丁鱼吃,要是我愿意的话。’/她望着突起的朝远处伸去的道路,似乎在沉思,蹲在旁边的男人慢慢地吐着痰,偷偷地观察她,满以为她在思念她的男人和那即将遇到的考验;而实际上,她在进行一场温和的斗争,同自己生存其间并与之共存的古老土地所赋予的谨慎。这次她胜利了。她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不太自然地举步,在众目睽睽下走进店铺,售货员跟在后面。‘我要去买,’她心想,甚至在指名买乳酪和脆饼干时她还想着,‘我就是要买。’她大声说道:‘还要一盒花丁鱼呢。’她把沙丁鱼的音说讹了。‘五分钱一盒的。’/‘我们没有五分钱一盒的花丁鱼,’售货员说,‘花丁鱼每盒一毛五。’他也跟着她说‘花丁鱼’。/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有什么五分钱一盒的东西卖呢?’/‘除了鞋油,别的没有。我想你不会要它,那是吃不得的。’/‘那我就买这种一毛五的花丁鱼吧。’她开始解开布包和结好的麻布小袋。解开一个个结子得费些工夫,但她满有耐心地解了一个又一个结,付了钱又结上小麻袋和布包,然后拿上买好的东西。她从店铺出来,恰好有辆马车停在台阶边,座位上坐着一个男人。/‘这辆车要进城,’人们告诉她,‘他会载你去的。’”

然后,在这辆进城的好心人车上,“她没有吭声。他看见遮阳帽下她冷静的侧面。马车不停地前进。红色的路道在不紧不慢的骡蹄下,在吱吱嘎嘎的车轮下,没完没了地向前头延伸。太阳高照在头顶,遮阳帽的影子投射在她的膝上。她抬头望一下太阳说:‘该是吃饭的时候了。’他从眼角边瞟了一眼,看见她拿出乳酪、脆饼干和沙丁鱼来请他。/‘我一点儿也不想吃。’他说。/‘请您别嫌弃,跟我一块儿吃吧。’/‘我不想吃,你自己吃吧。’/她开始吃起来,慢条斯理地、一口又一口地,津津有味地咂着沾在手指头的沙丁鱼油脂。过了一会儿,她住手不吃了;虽然不是突然停下来却全然一动不动,正在咀嚼的下颚也不再转动,咬了一口的饼干拿在手里,面孔略微朝下,眼光一片茫然,仿佛她在凝神倾听远处的什么动静,那动静又似乎就在身边,就在体内。她脸上没了血色,全身的欢快血液都似乎抽光流尽了;她静静地坐着,谛听着,感受着难以安抚却又无比古老的大地的躁动,既无恐惧又不惊慌。‘至少是对双胞胎。’她喃喃自语,但连嘴唇也没动,丝毫没有出声。接着,一阵躁动过去了,她又开始咀嚼。骡车没有停下,时光照常流逝。骡车终于爬过了最后的山岭,他们看到了烟柱。/‘杰佛生镇到了。’赶车人说。/‘哦,真的,’她说,‘咱们就要到了,不是吗?’”

最初,《八月之光》的名字原来是封闭不动的《黑屋子》,也就是整个故事中心悲剧现场的伯顿小姐与世隔离屋子及其明确隐喻,但有了这位行行复行行的莉娜,书名也就破窗而去拉上了天空成为《八月之光》。唯黑屋子的此一具体意象仍在福克纳心里徘徊不去,仍逼迫他在杰佛生镇里的不同时间再找一幢如是的阴森大宅,其成果是福克纳的下一部名著《押沙龙,押沙龙!》,书成也仍不叫黑屋子。

从福克纳的书写年表来看,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六年左右这段《八月之光》到《押沙龙,押沙龙!》书写日子大致上是他创作的高原期,于是这个隐没了两次、鹰架般用后拆卸的黑屋子意象非常非常重要,值得我们深记于心。我们说,一个书写者最初的抽象书写意图不见得重要,它很难不在书写真正展开的新光景下被扩张开或直接更替掉;但最原初出现的那个具体图像、具体画面却非常非常重要。不同书写主张、书写技艺的最顶尖小说家都说过这个,加西亚·马尔克斯、卡尔维诺、博尔赫斯、纳博科夫,当然还有福克纳自己,比方说他《喧哗与骚动》就是一个小女孩爬上树、看着老祖母丧事进行的画面。这样书写者宛如被“击中”的具体画面、具体意象甚至是一部小说两部小说说之不尽,以至于就连不爱谈论自己小说以及书写过程的小说家也会忍不住一提再提,像懊恼自己的书不尽意,又像忧虑读者的擦身而过。

好,我们乘着骡车到达了杰佛生镇,也看到了烟柱,我们将会知道,这不是好闻、让人心头暖和的人家炊烟味道,是比较接近炼狱的东西。

河水慢慢流过的平坦土地

莉娜从阿拉巴马来,到了田纳西,如果你像纳博科夫所坚持的读小说应该有张好地图在手,你该如何蜿蜿蜒蜒画出莉娜的路线,好让她通过杰佛生镇?

除非你的地图是日后福克纳自己绘出的那一张,否则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是福克纳一人创造、搭建起来的无何有之镇,也就是说,《八月之光》这趟莉娜之旅,我们系由真实的阿拉巴马到真实的田纳西途中,迷航般掉入到一个奥德赛式的戏剧世界里去;但从另一面看,现实的地图也是堪用的,你让它穿过密西西比州福克纳生长的奥克斯福镇即可。杰佛生镇尽管满布着历史幽灵,但并非神鬼之乡,它直直接接就是奥克斯福的变身,福克纳让这个镇子、这个镇上的住民换个名字、涂上必要的戏剧粉彩,重新演出一场又一场自己以及自己家族自己祖先的戏。

这就是读福克纳小说,你一定得知道也一定会知道的,所谓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小说——约克纳帕塔法(yoknapatawpha),依福克纳自己的说明,“这是一个契克索印第安名字,意思是河水慢慢流过的平坦土地”。它的存在系内容先于框架,果然像河水冲积一般,由十几部长篇小说和几十个短篇一件事、一个人、一次回忆这样的方式缓缓成形,时间超过三十年,几乎等长于福克纳的书写一生。它启始于一九二六年冬福克纳开始动笔的《坟墓里的旗帜》,到一九三六年的《押沙龙,押沙龙!》,福克纳自己也才确定并绘制成地图,这个县总面积约二千四百平方英里,住着六千二百九十八名白人和九千三百一十三名黑人,差不多就是二比三的比例,它的县城就是杰佛生镇。

这个约克纳帕塔法县及杰佛生镇,构成了福克纳小说最奇特的景观,绵长,纠缠,杂沓,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没有一件事是单纯的,没有一次回忆能是有尽头有边界的、不流窜的,以至于尽管一九三六年当时通过土地人口测量员福克纳的普查结果只一万五千人按理说地广人稀,但我们的真正阅读感受却绝非如此,我们只感觉整个约克纳帕塔法县尤其是杰佛生镇挤满着人,是人类小说世界最拥塞、人口密度最大的所在,远超过任一部小说中的伦敦、圣彼得堡或者巴黎,有种吸不到空气的缺氧感,只因为在杰佛生镇里头,死去的人从不离开从不安眠,就像西边纳瓦霍印第安人神话所说的,“如果衰老的人、疲惫的人不肯死去,怎么会有土地让新来的人种植玉米、盖他们的侯根屋(hogan)呢?他们将到哪里放牧他们的羊呢?”杰佛生镇一代一代的先人不智且顽强地杵在原地,不仅不躺下而且喃喃不休,以至于活着的子孙在空洞阴郁的屋子里,总发现自己无立锥之地,而且永远没法真正长大为自己负责。他们不长大,只迅速苍老。

福克纳的小说中充斥着鬼魂、幽灵诸如此类的词,《押沙龙,押沙龙!》便开始于这样令人窒息的黑屋子,“在那个漫长安静炎热令人困倦死气沉沉的九月下午从两点刚过一直到太阳快下山他们一直坐在科德菲尔德小姐仍然称之为办公室的那个房间里因为当初她父亲就是那样叫的——那是个昏暗炎热不通的房间四十三个夏季以来几扇百叶窗都是关紧插上的因为她是小姑娘时有人说光照和流通的空气会把热气带进来幽暗却总是比较凉快,而这房间里(随着房屋这一边太阳愈晒愈厉害)显现出一道道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的黄色光束其中充满了微尘在昆丁看来这是年久干枯的油漆本身的碎屑是从起了鳞片的百叶窗上刮进来的就好像是风把它们吹进来似的——”说故事的是四十三年“穿一身永恒不变黑衣服”的老姑娘科德菲尔德小姐,一个由幼童直接跳入老年的人物;听故事的人则是福克纳承认过是他自己的昆丁·康普生,“他此刻像是谛听两个各不相关的昆丁在交谈——一个是正准备上哈佛大学的昆丁·康普生,他在南方,那个从一八六五年(即南北战争结束)起就死亡的南方腹地,那边挤满了喋喋不休怒气冲天不惑不解的鬼魂,他听着,不得不听着鬼魂中的一个告诉他往昔鬼魂时代的事,这鬼魂比绝大多数鬼魂更加迟迟不肯安安分分地躺下来;还有另一个昆丁·康普生,他年纪太轻还没有资格当鬼魂,但尽管如此还是必须得当,因为他和她一样,也是在这南方腹地出生并长大的……”

还有,如果我们顺着福克纳的成书顺序阅读的话,那我们此时此刻已知道了,福克纳化身的昆丁事实上已经自杀死去了,我们晓得了他的结局,就在稍前的《喧哗与骚动》书里,在他去了哈佛大学之后。他逃到东岸,但逃脱不了这些鬼魂,只因为“这些名字充塞了他的童年时代;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座空荡荡的厅堂,回响着铿锵的战败者的名声;他不是一个存在、一个独立体,而是一个政治实体。他是一座营房,里面挤满了倔强、怀旧的鬼魂”。

这不得不让人立刻想起《圣经·新约》的附魔故事:“他们来到海那边格拉森人的地方。耶稣一下船,就有一个被污鬼附着的人从坟茔里出来迎着他……‘至高神的儿子耶稣,我与你有什么相干?我指着神恳求你,不要叫我受苦!’是因耶稣曾吩咐他说:‘污鬼啊,从这人身上出来吧!’耶稣问他说:‘你名叫什么?’回答说:‘我名叫群,因为我们多的缘故。’”陀思妥耶夫斯基依此写了他那部争议不休的小说《附魔者》(也有就直译为《群魔》),并把《圣经》这番人鬼对话抄在书前;但对于福克纳而言,要命的是这些附身的鬼魂不是外来的、陌生的、可驱之不疑的,这些全是先人亲人,因此投水而死的不能是猪群,只能是昆丁·康普生自己。

约克纳帕塔法小说没有蓝图,毋宁更像是个迷宫,或者说是福克纳超过三十年时间凌乱足迹的辑成,而我们仍感觉它的整体没被穷尽,只被揭露一部分,十几部长篇加二十个短篇仍是断篇残章,真正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界远大于约克纳帕塔法小说。而它最开始时原只是个太浪漫的企图,当年不到三十岁的福克纳,满心想写的是他传奇人物的曾祖父“老上校”,老上校也叫威廉·福克纳,我们的小说家便是隔了几代回头以他为名,这极可能还有增添了几分自我想象,把一部分的浪漫转换成某种责任某种冥冥天数什么的。第一部约克纳帕塔法小说《坟墓里的旗帜》最早发表时仍叫《沙多里斯》,这个沙多里斯上校正是老威廉·福克纳上校,他是这个家族的创建者,但不幸也就是这个家族的最高峰,于是这样的浪漫回忆打开始就注定了不祥。多年后,我们在《八月之光》书中再次听说了他的名字和部分往事,但此次已是准“歹角”的身份,正是他领头枪杀了伯顿小姐为黑人请命奔走的祖父和哥哥,他既是奴隶主,又是日后三k党之流南方种族主义暴民的先驱人物,《八月之光》中最后私刑捕猎枪杀乔·克里斯默斯的珀西·格雷姆不过是重复他半世纪前的作为而已。珀西·格雷姆在其他任何方面当然不同于沙多里斯上校,但我们何妨稍微看一下,当亲情的系带不在,当往昔的抽空传奇落回到此时此地真人真事的现实,一个奉种族之名杀人的无赖会是个什么模样。“当时城里住着一个名叫珀西·格雷姆的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岁,州国民警卫队的队长。他出生在这个城镇,除了夏季野营的日子,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他太年轻,未能参加欧战。但迟至一九二一或一九二二年他才意识到这个事实,为此绝不饶恕父母。”“后来,还是新的民兵条例救了他。他像个长期陷入泥潭、处于黑暗的人。他仿佛不仅看不见前面的路,而且知道没任何道路可走。然后,突然柳暗花明,他的生活有了明确目标。那些虚掷的年华,在学校被视为笨蛋,在家里被看成懒惰、愚顽和庸碌,这一切通通都成了往事,忘得干干净净。现在他看见自己的生命展示在面前,毫不复杂,无可回避,像一条空荡荡的一眼便可望穿的长廊,完全不用再费心思或另作决定,他主动挑起的重担跟他的铜肩章一样,光亮轻巧而又闪耀出尚武精神,对于勇往直前和绝对服从的精神抱着坚定不移的信念,坚信白种人优于其他任何种族,坚信美国人优于其他白种人。美国的军装比任何人的军装更加光荣……‘咱们得维护治安,’他说。‘咱们得让法律得到实施。法律即国家。任何市民均无权宣判一个人死刑。而我们作为杰佛生镇的战士,有责任保障它的实施。’”

注意,这里所说“任何市民均无权宣判一个人死刑”,指的是克里斯默斯的杀人,不是指他们奉法律为名的杀人,后者只是正义的惩罚和必要净化。

这不过是再次让我们看到,国族性的爱国主义如何简易地成为懒虫无赖的庇护所和漂白水而已,这是人类历史最乏味最演个没完没了的一出烂连续剧。但我们并不难注意到,珀西·格雷姆的前半段也多么眼熟不是吗?仿佛借用了福克纳自己年少时日的生命框架。他在奥克斯福的成长岁月便被看成笨蛋加懒汉,当然框架之下的实质内容不同;他也一心想参加欧战但没能真正赶上,当然福克纳这一段远比珀西·格雷姆要戏剧化多了,他要怪自己父母的除了出生日期而外,还多一个让他个头太瘦小的理由,彼时的美国联邦政府便以此拒绝了他的参军申请。这里要说的是,福克纳的成长经历加长驻他心中不去的老上校英雄往事,这么重要的两个生命构成因素,但一加一并不等于二,并没让他就理所当然变成珀西·格雷姆这款人渣,人的生命还有太多事发生了,有意义有内容地发生,一加一这么粗糙的弗洛伊德算式是不成立的。

的确,约克纳帕塔法小说横跨的数十年漫漫时间发生太多事了,在福克纳自己身上,以及他所在、所凝视的这片美国南方世界现实。他当然可以不理会这些,保持初衷地继续躲在美好传奇故事里发呆,这样也仍然可以继续写小说,极其可能在开始时还更顺利更受欢迎,比方说像同时期《飘》这样廉价煽情的肥皂小说,但福克纳就是没有,他选了一条较困难、人迹较稀也风景难看之径。福克纳把已抽离开历史现实、已不具任何时间意义如一只陶瓶一件古物的传说故事重新掷回当下的人生现实里,他看到的便不仅仅是故事的下半场、故事的真正结局而已,还由此不能不回头还原出它一部分的本来面目,这一定让福克纳相当相当难受,甚至惊愕。老上校不只直接化身为他笔下这个沙多里斯上校,他同时也平凡化了,“降格”或说回归到一堆南方世界里坚毅、残酷、只手起家、英雄成分少恶魔成分多的第一代庄园主奴隶主群中,生前恣意宰制妻子儿女和仆佣奴隶,死后仍咒诅般让一代代子孙无所遁逃,也就是一幢幢黑屋子的最大那一只统治幽灵,像《押沙龙,押沙龙!》创造了百里之园的斯特潘这样的人。

说来有趣,福克纳和海明威两人皆拥有着隔代的英雄先人和一个软弱令他们一辈子瞧不起的父亲,但不一样的是,海明威始终让他祖父保有抛光雕像般的形象,并一辈子努力要活成这个模样;福克纳用心用情以及用力的程度远高于海明威,但和《圣经》先知巴兰的故事恰恰相反,他原来想祝福他,但站在半世纪之后的南方土地上,最终他不由自主说出来的却是诅咒的话。

但这绝不是个所谓“幡然醒悟”的今是昨非方式,说真的,别相信有这样子的事,也千万别相信会这样子说话的人。福克纳自始至终是浪漫的,无可救药的浪漫,他这也和海明威堪堪构成了对比。海明威行为和生活方式浪漫,但心思却极其现实乃至于无情,这宽容了他自己得到某种异乎寻常的自由可以到无恶不可做的地步;福克纳则紧紧盯住当下现实并像个农夫般地日复一日工作,但骨子里却是浪漫的、不弃不离的。浪漫的不合时宜赋予他某种抗拒性,逼他持续和迫在眼前的现实搏斗不休,无法付诸一声慨叹回归所谓的当下现实重新做人,也因为这样,约克纳帕塔法小说才可能也才需要进行超过三十年,这不仅因为彼时幽黯残破的现实南方世界有着层出不穷的、解决不完的问题而已,更重要的,我个人以为是,每一种现实的呈现及福克纳可能从中寻获的解释和意义,乃至于希望,皆远远不符合福克纳毋宁太过浪漫的生命信念。也因此,当福克纳说“我反复讲述着同一个故事,那就是我自己和这个世界”这番话,我们顶好别把它只听成是某种聪明的、也并不难出自其他聪明人之口的格言而已,这里有福克纳极独特的拙重成分于其中,它并不轻灵并不机巧,我指的拙重正是这长达三十年以上的日复一日时间,以十几部长篇加数十个短篇粗活般构成。

浪漫以某种本性难移的方式存在并且持续,但信念的内容会先一步被不仁的现实所冲撞所浸透所打磨。这里,比较奇特的是,在这样几乎是单纯、抒情的原初心志无可避免地片片剥落,约克纳帕塔法小说也由空气中飘荡的传奇英雄人物如埃尘落尽又如水落石出地转向一般的、你我这样的凡人。福克纳却并没顺势让我们看到常见的世故、松弛、怡然模样,这该说是放大或是结晶呢?他笔下的南方世界随着英雄的远飏失去了神话传奇所保护也所框限的那部分独一性特殊性,缓缓进入到较宽广的人类普遍历史之中。他的信念也跟着转向那些钝重的、并非利于小说书写的所谓普遍价值上头,但福克纳顽强地不松手不放弃。我们晓得,现代小说书写的深入及其续航力,通常源于多疑,由书写者的某种不信和颠覆揭露之心所推动,但我们却很难在福克纳身上找到这个,福克纳从头到尾没成为个怀疑论者,他的书写持续力量,或者该说他那种远远超过了多疑所能提供的锲而不舍动力,始终是相信的、发现的、找答案的,他小说中人的失败只是期待的不成、建立的不成,而不是瓦解和幻灭,只是此路不通,而不代表走投无路。也因此,他小说的话语总是学习的而非教导的,即便在他埋头如学徒的漫长修业时间中,物换星移,外头世界的人们已把他看成大师,是伟大的小说家、是萨特所说欧洲人心中的新的小说神祇,乃至于把诺贝尔奖给他。一九五〇年冬天,也就是他已五十二岁时,进行了整整四分之一世纪的约克纳帕塔法小说已逐步进入尾声,福克纳在领诺贝尔奖时发表了他那篇简短但强力的演讲,这个讲词之所以震撼世人成为一份不朽文献,老实说,与其说是有何睿智启示之言,还不如说是稀罕、不合时宜,像一首人们已遗忘但依稀仿佛的古老战歌。他直通通地讲出来,不引证不说理甚至不意识到世人的不信已百年千年之久了,我们只看其最后一段:“我相信的是,人类不仅仅能忍耐而已,他也必将得胜;人的不朽,不来自他是万物中唯一有着永不停息的声音,而是因他有灵魂,有着能同情、能牺牲、能忍耐的灵魂。诗人和作家的责任就是书写这个,诗人和作家的恩赐,在于提升人的心灵,在于重新唤醒人的勇气、荣誉、希望、尊严、同情、悲悯和牺牲这些人类昔日一度拥有的荣光,以帮助人成为不朽。诗人的声音不应只为人类留下纪录,而是作为人类永存并且胜利的真正倚仗和柱石。”

两年后,海明威也拿到这个奖并由美国大使代领代致谢词,有趣的是,一辈子浮夸成性的海明威,说的话远比福克纳平实而文学,不明就里的人或者会以为两人互换过来了。

此一震撼当然迅速回头波及福克纳的小说自身,只因为一直以来,人们在福克纳小说里读到的总是阴森森的东西,事实上,才早一年而已的一九四九,福克纳以三票反对没拿成诺贝尔奖时,《纽约先驱报》的说法还是:“人们还是希望他们能选择一位对日趋黑暗的当今世界多一点笑容的桂冠诗人。”而今,奉诺贝尔奖之名和这份讲词之实,人们开始在福克纳小说中找“光明”,找他所标示出的爱情、荣誉、悲悯、尊严、同情以及牺牲。这样带着目的甚至带着结论的犯罪现场搜证工作自然必有所获,偌大的约克纳帕塔法小说中总有些“好人”像就算罪恶如索多玛蛾摩拉也还有罗德这一家人,尤其不在事件中心、未被波及未遭考验的边缘人物总还能维持不破毁不狞恶的模样。《八月之光》这样命名的小说尤其容易得着青睐,常被看成福克纳心性的重大转捩点,连同这位穿过杰佛生镇大火和谋杀如耶稣行于水面的傻姑娘莉娜也升了好几级成为诸如某种大地之母、某种救赎天使、某种大自然生生不息本体的象征——还好当时福克纳心血来潮换掉了黑屋子这个没有光的书名。

我以为,所谓的光明和希望不该只是某种额外的“补光”。约克纳帕塔法小说终究不是一则抽空的道德寓言,它是变动中的福克纳本人加上变动中的彼时美国南方现实,折磨人的不只是人一己的胡思乱想而已,同时也是硬生生的社会事实。我们看,从《八月之光》到《押沙龙,押沙龙!》,事件的中心是黑白种族的大问题,是美利坚合众国立国以来躲闪、搁置、埋起来腐烂了超过一百五十年(截至当时)的大问题,这不是斯多葛式某个人换个想法让自我感觉良好就行的问题,否则日后我们还需要马丁·路德·金加六〇年代这一场轰轰烈烈做什么?我们还需要“权利法案”做什么?

够认真够深刻的悲剧并不一定带给我们绝望,更多时候,反倒虚浮浅薄的喜剧才会。说到底,小说家的信念和他的作品并非是一对一的严谨函数关系,小说书写更不是一己信念的证明过程,其中的参参差差牵涉着太多事了。我们尤其还得考虑小说的基本限制,它总是拆解性除魅性的而不擅长建立;我们也必须考虑书写者这边的种种限制,包括他的人寿几何,他面对的世界总是长于他大于他而且不疾不徐缓慢于他,绝大多数时候他像个提早散场离开、看不到电影结局的无奈观众。水落石出这种耗时的事常不发生在他生命经验,而是发生于历史之中,他于是只能猜测,或进一步相信(也不免狐疑),用信念性的预言而不是讲理的推论直接把话说出来。我们相不相信他亦无法仰赖二加二等于四的证据确凿,我们一样是在细碎闪逝的灵光基础上做此猜测。

人生太短,往往,我们得选择相信历史,而不是自己。

流过黑白大地

莉娜在进入杰佛生镇之前先已看到了那烟柱升起,意思是,该发生的事已都发生了,伯顿小姐的黑屋子已烧起来了,而后来证实她在火起之前已经死去,杀她的克里斯默斯也已逃开了。

《喧哗与骚动》里,福克纳用四个人、四个平行角度反复看同一桩悲剧;而在《八月之光》里,这样的多重视角流动起来了,像鱼鳞像屋瓦般叠合,又像涨潮海浪一波波般先退回再扑打过来。有关福克纳的多重叙事观点,专业文学评论者有诸多乃至于过多的着墨,但我自己比较喜欢最平实也最人性的一种,不是因为它简单(简单常常是某种伪世故、拙于理解的变相迷执),而是因为它准确所以更丰富,那就是事实如此,置身南方封闭小镇里的福克纳所确实看到听到的就是如此。这样又重叠又分歧、但接力似的对同一则事故的拼合接榫,正是日后传说的形成演化过程。也许,我们不排除他曾在胡乱庞杂的阅读中不意地瞥见乔伊斯谁谁的小说有着依稀仿佛的类似技法,给了他某种提醒某种心领神会,甚至还给了他一部分勇气,但对福克纳而言,这终归就是写实的,正正好贴合于他生命经验的。加西亚·马尔克斯日后也有类似的经验,他读弗吉尼亚·伍尔夫高度现代主义技法的小说,第一时间的感想却是:“我的外祖母就是这样子讲故事的。”已苍老已倦怠的手法唤醒新生的心事,原来如此,原来写小说就是这么回事,这写小说就有点意思了。

书写技艺,最原初总是逼生出来的,有着深厚的现实性、物质性基础,稍后才脱离、独立、习焉不察地成为某种方便好用的技艺,也冒险成为纳博科夫所说陈腔滥调的沿袭技艺。

从《八月之光》到《押沙龙,押沙龙!》,约克纳帕塔法这个大河缓缓流过的小说,如今流过的是黑白种族问题的大地。这个停滞着已一百五十年的问题,既是过去,也是此时此刻,但福克纳精巧地(精巧并非福克纳小说常有的)抓住了其中的未来性,他在黑白分明的肉眼可见鸿沟中,超前思索处理其间最暧昧最难察觉确定的部分,那就是,不管是《八月之光》里杀人的克里斯默斯,或是《押沙龙,押沙龙!》中被杀的邦恩·斯特潘,都是八分之一的黑人血统,都是白人皮肤底下神秘地流着黑人的红血球白血球。这使得《八月之光》和《押沙龙,押沙龙!》的种族迫切思索同时超越了黑白色彩而有着悠长不去的预言力量,比方说今天我们在肉眼难能分辨的所谓“本省/外省”的当下台湾读它不觉是他者、事不关己的故事云云;事实上,研究者指出,福克纳在小说定稿之前,还进一步让原来确确实实的八分之一黑人血液给泯灭掉模糊掉,成为一种永远无法证实的猜测,从而硬化成为一种恣意的判定,尤其在某种非常的、亟须找到替罪羊的社会时刻。如此,不仅仅只是肉眼不可分辨,就连生物性的追诉可能亦消失不见了,唯物成了唯心,你是谁你是黑人白人取决于流言传闻,取决于他者的意志,这很显然是日后那种“想象共同体”式的唯意志种族论者的逆向版本。在种族分辨的此一血脉贲张基础上,相信人的意志能止于自我认定,相信意志这非理性的东西是自省的、高度自我克制自我规范,这无疑是最糟糕也最危险的历史幻想;这也是其地狱版本,而地狱如人类学者米德所说总是比天堂质地真实,它信而有征地揭示出来,唯意志论那个浪漫想象出来的新大神,其实古老、原始而且幽黯,它一直存在,它的真实面貌只是某种诅咒,某个从不停止折磨从不停止欺瞒的幻化恶灵。

在彼时的美国南方,最激进也最顽固的一支力量就是理应劝善悯恶的新教教会(现在知道台湾的长老教会的种族主义来历了吧),这些夜阑人静穿戴起尖顶白袍、热爱拉枪机子弹上膛声音(三k党的三个k就是拉枪机的拟声缩写)的牧师和白人信众,不听从新约耶稣悲悯平等的山中宝训,他们返祖性最喜爱的圣经篇章是种族动员种族仇视的《旧约》,尤其是《创世记》里这则小故事——这发生在大洪水大灭绝过后自身行为不检的老爹挪亚,不仅喝得大醉,还全身扒光了呼呼大睡,他的次子含不小心闯入帐篷目睹了这不堪的模样,出去跟他两个兄弟说了,而这两个看来比较懂事的儿子,遂倒车入库般背着身子为老父盖好衣服遮丑。酒醒后的挪亚得知这一经过,老羞成怒地归咎于含,恶毒地诅咒他世世代代永远是他两位兄弟的奴仆。

这个每个家庭天天可能发生、有点修养的人一笑置之的琐事关黑白种族什么事呢?关系可大了,日后,含被莫名其妙解释为就是黑人的祖先,南方的黑人为奴正是堂堂皇皇兑现了当年昏聩老人的酒后诅咒,而且背后显然有着万能上帝的背书,不仅正当,而且果报正义——完全不管这合不合理,比方说为什么你说含是黑人他就是黑人?挪亚老爹从何劈腿生出个黑人儿子?比方说如此说来不更直接证明白人黑人是同胞兄弟该拥抱相认吗?比方说含的无心之过其罪不过长个针眼什么的,会支持如此永世不得翻身惩罚的上帝,不是个恶灵还会是个什么?

《八月之光》里,福克纳认出了这个诅咒的欺瞒性和毁灭性真相,他升高了也扩张了这个诅咒,发现所有人皆身陷其中。书中,伯顿小姐置身小镇如置身荒岛,只因为她是北方来的,是同情黑人的,而伯顿小姐的祖父和兄长之死,正是为着替黑人争选举权,这事也准备成为历史预言,三十年后有名的“自由夏天”(freedomsummer),正是全美各地的白人尤其是年轻大学生,一个个走入最穷最无知无识、也正是杰佛生镇所在的密西西比州,教导黑人如何登记如何投票的自发运动,也果然有几十上百人惨死于沙多里斯上校式的白人种族主义者之手。福克纳通过幸存的伯顿小姐父亲之口,这是伯顿小姐夜半私语再告诉日后杀她的克里斯默斯的,祖父和哥哥的坟地藏在雪松林里,因为人死还有遗朽骨可以挖出来挫骨扬灰一番的问题。才四岁大的伯顿小姐被领到这个刨平还遮掩以杂草的坟地,她父亲说:“记住这个。你爷爷和哥哥躺在这里,杀害他们的不是白人,而是上帝加在一个种族头上的诅咒,注定要永远成为白种人因其罪恶而招致的诅咒和厄运的一部分……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一直和黑人打交道,了解他们。原先我看见他们就像看见下雨,看见家具、食物或者睡眠。但自那之后,我仿佛第一次发觉他们不是人而是物,是一个我生活其中的影子。我,我们,整个白人,其他所有的人,都生活在这个影子里。我认为所有的投身世上的孩子,白人孩子,他们一出世,在他们开始呼吸之前,就已经罩上了这个阴影。而且我仿佛在一个十字架形状里看见这个黑影……你想逃脱办不到。黑种人受到的诅咒是上帝的诅咒,而白种人受到的诅咒是黑人的诅咒,他们将永远是上帝自己的选民,因为上帝曾经诅咒过他们。”

这仿旧约先知的话语其实够白了并不难懂,也让人想到同为美国本土出品、梅尔维尔的《白鲸》。疯子亚哈船长追猎他仇恨的、视终极之恶的大白鲸莫比·迪克,最终所有人所有东西都被一起拖入海底,这个可怖的大漩涡连天空几只无辜的海鸥都卷进去。

本雅明说得很对,往往我们反倒在事物的最边缘处、在一个时代一个社会最异质的人身上,才最能看得见它的真正样貌。《八月之光》里,这个异质(既非黑又非白)、边缘(既在黑又在白的边界处)的人便是克里斯默斯,奉圣诞日出生为名隐隐呼唤着耶稣基督的弃婴,他(疑似)八分之一的黑人血液既是病毒但也是某种镜子般的试剂,既随着他半生流窜散播,也同时试炼人心照见真相。种族问题因他失去了可肉眼直视的颜色,然而种族问题的真正本质本来就不是皮肤颜色,说穿了皮肤颜色只是它的借口和保护色而已,让它特例化从而逃脱道德乃至于一切律法的管辖,还让它可以援引某些科学和宗教的胡说八道来正当化,出现这种又进步又蒙昧原始、人们一边进教堂一边遂行折磨杀戮的奇观。种族问题唯有在它失去了颜色的伪装,才真正暴现出它的本质,其实就只是人的多疑、偏见、愚昧不明,因怯懦而生的残酷,以及为掠取并占有利益的无尽欺瞒而已。种族问题也不是他们以为的一场战争,而是一片瘟疫,除非人努力保持住一念清明,置身其中的两造之人没免疫可言,更没任何光荣可言。

《八月之光》书中另一个角色盖尔·海托华牧师,另一个被杰佛生镇民孤立于边缘的人,另一个住黑屋子的人,则饶富趣味地成了福克纳自己的一部分化身,并显示了一部分的自省加自嘲,这个讯息对整个约克纳帕塔法小说可能远比《八月之光》重要。海托华是自愿到杰佛生镇担任神职的,甚至不惜为此托关系走后门如福克纳当年伪造身份加入加拿大皇家空军参战。海托华钟情小镇不因活着的人,而是早已死去的人,那就是他崇拜的英雄祖父,南北战争期间,因突袭北军格兰特将军设于杰佛生镇(奥克斯福镇)的军需物资库战死于此。“他讲道时手舞足蹈,他所宣扬的教义里充满了奔驰的骑兵,先辈的光荣和失败;跟他当初在街上向人们唠叨奔驰的战马时一样,他布道时也会把战马同赦免罪过和好战尚武的九级天使都七扯八拉地搅混在一块儿。”他“不是活了三十岁却似乎只活过一天——那一天他的祖父落马身亡”。

几乎和下一本的《押沙龙,押沙龙!》里昆丁自言自语一样的话。

那一天,据南北战争历史记载,是一八六二年十二月二十日冬夜,距福克纳书写的此时此刻已七十年之久了,不会也不应该再有一场明枪明刀且涂抹着荣光的战争了。福克纳把沉迷战争传奇的海托华写成小丑模样,比人渣伯奇和格雷姆更小丑。最终,在海托华的最后一次回忆中,他开始想,那究竟是一次英勇而且无私的战斗还是抢夺食品、衣物、烟草和酒?他是否“讲述的不是受难者的慈悲和仁爱,而是吹嘘一个鄙俗不堪的坏蛋被猎枪(执枪者不是北军,而是一名保护自家鸡舍的农妇)击毙在静寂的鸡笼里”?

海托华终究走出了黑屋子去为莉娜接生小孩,又不惜作伪证说伯顿小姐被杀当晚克里斯默斯在他屋中有不在场证明(冒着被看成同性恋的羞辱,“我的上帝!难道杰佛生镇每个牧师和老处女都跟这黑兔崽子有不清不白的关系?”),因此很容易被看成是个救赎性的大彻大悟之人——我个人看小说,不反对把海托华(乃至于水火不侵的莉娜,以及善心笨拙的拜伦)看成某种八月里“只持续一两天就消失了”的清明透亮之光,让感觉良好些斗志持续,但说是顿悟性的得救则大可不必,因为那既不真实,还让我们跳过了人对复杂事物和巨大不解命运的寸寸剥解。《八月之光》的确等于是结尾于海托华的又一次回忆和若有所得的思索,这一长段的零乱独白很值得慢慢读,里头有些新的、不同以往的念头(应该还不到理解的地步),当然也有因之而来的新的疑惑,它没有解开,只是不再被陷于原地。因此,这的确是《八月之光》的结尾,却只是约克纳帕塔法小说的一个中途停靠站,包括黑屋子,包括藏在白皮肤底下的八分之一黑色血液,都依旧困扰着福克纳,也才有接下来的《押沙龙,押沙龙!》。其中有这么一句或许并不很清晰的话,夹杂于更多犹进行中、未有结论的话语里,有种天光射进来的湛亮感:“可是天地间除了真理之外还有更多的东西。”

的确还有更多东西,而且很多还挺讨厌的挺纠缠不让你放开脚步前行的。我们说,彼时的黑白种族问题,乃至于还大于种族问题的美国南方这片土地,并不真的可以化约为一出抽象人性善恶的道德剧(福克纳有此倾向,造成他某种进退维谷),除非你打开始就像卡夫卡那么来,从头到尾让它架空为一则寓言、一个某人的噩梦,把全部悲悯从不同的个人拉高到普遍命运的层次,否则它同时也是社会问题、经济问题、法律问题乃至于政治问题;它不只是个智性的谜,毋宁更像个工程,要求的不只是一个箭矢般向远方射出的书写者,还是回头浸泡其中、和所有愚顽不灵耐心打交道的书写者,因此,注定了不可能有着一两句话就说完的睿智答案,不会因为书中某一个人斯多葛式的醒悟而获得解决,那更像是个别性的逃离而已。而且,不可以用象征来回答问题,一如不管我们如何扩张解释莉娜的象征性亦无助于回应克里斯默斯所揭开的具体种族难题一般。这是现代小说书写常见的毛病,不一定是欺诈,更常只因为书写者的黔驴技穷——现实的问题,象征的答案;淋漓恣意地搞大问题,时间一到化为一阵轻烟的答案。这样的轻佻,只助长了某种绝望之感。

这么说不意味着小说书写者就该提出全部的答案,事实上小说家是可以不必负责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的;但不是遁词不是语言游戏,这样问问题的小说书写者却不可以丧失回答问题的勇气,这保证了他叙述和提问的质地真实,让思考可以被接手可以重返现实,而不是倒过头来消除掉问题的复杂性,甚至取消了问题本身。否则我们要小说家干什么?我们不是已经有执政党跟电视台了吗?

如果我们所说的小说书写者名叫威廉·福克纳,那事情就更不止于此了——福克纳真的是要回答全部问题的,这是个古老的企图,还是个过大的企图,在人类的小说书写史上已证实曾经压垮过一些伟大的小说家,甚至比他更富才华更高技艺的小说家,比方说托尔斯泰,或者果戈理。这可能是福克纳封闭于约克纳帕塔法世界的丧失历史时间感今夕何夕,可能是因于眼前实人实事的迫促感不计其他,不管出于不知或自觉无可选择,福克纳就是这么干了,而且较之托尔斯泰的一部《复活》或果戈理的一部《死魂灵》,福克纳更头也不回地丢入更长的书写时间,不是只此一次而是十几个长篇加数十个短篇的巨额文字反复攻坚。这样的时间量和文字量,尽管惹来比方说纳博科夫所说的连玉米棒子的历史都成其为小说之类的讪笑,但量变到一种地步自也构成了某种文学奇观,某种让人无法再无视其存在的郑重其事,某种小说这份志业、这门技艺极限的再思索及其无限之梦,如同福楼拜写他那部用一千五百册书的阅读誊抄的《布瓦尔和佩居榭》时所体认的。日后,福克纳在斯德哥尔摩领奖的壮哉而言可供作为证言。他以为,人的不屈、不被征服只是前提而非结果,人要的,不仅仅只是要“能忍受”而已,书写也不是只为留存下来一个永远不被消灭传递后世的豪勇也悲凉声音如静寂海岸岩间一波一波的海浪。不是的,人要的不是证明自己存在或曾经存在,而是“获胜”,是有能力解决问题的,是此时此刻意义的他日胜利。人的永恒人的不朽不是考古地层几颗坚硬不蚀的牙齿,不是埋入地底的“时间胶囊”,不是古老文字已成密码的羊皮卷,更不是某种概念的黯夜星光,它就是常识意义下的胜利,光天化日下的胜利。

没有结局的小说

小说书写有许多会心的特权,但都不是绝对的、无限支用的,不能拿来当免死金牌不假思索地用。其中一个,是书写者可以截断时间让故事停格在他要的或觉得够了的某一刻某一点,并如本雅明所说邀请读者就此思索。而我们所说的不成其为绝对,是终究人的思维、人的好奇和想象总是无可阻止的,它会再冲出去。它的停歇,就历史来看,总只能是暂时的,如《圣经·旧约》里上帝说只有祂才能真正叫住日头中止时间,所以我们仍会不很礼貌地想起来追问下去:“娜拉出走了怎么办?”

也因此,没有只读一部小说的小说读者,只有只读一本《可兰经》或一本《圣经》的信徒,这两者的智慧形貌是不一样,不在同一种层次里的。

这一特权,尤其在福克纳的小说更不易成立,因为书写者本人先已放弃了它,是福克纳本人而不是我们读者领头追问着这个娜拉出走之后的没完没了问题——约克纳帕塔法小说,一如要等到这本《八月之光》后才半开玩笑地绘出了地图、浮起来杰佛生镇的基本轮廓,它显然是非预谋的,不是先有大施工蓝图的,也不会是福克纳所喜爱济慈《希腊古瓷颂》(odeonagrecianurn)那只静物的、永恒的、通体完美宛如天成的精湛工匠技艺瓷瓶(此种和他书写本质背反的想望,造成福克纳一个沉重的负担),而是一趟杂沓的、左冲右突的狼狈旅程,如加西亚·马尔克斯有回讲福克纳“没有一个有机的书写模式”,说他在“圣经世界瞎闯”。随便哪个读者都能轻易找到一堆接不起来的矛盾和错误,如同我们在北欧神话、在古埃及或古巴比伦神话习惯的那样,这是漫长时间驻留于生命现场无可避免的结果,是某种“演化”的必然图像,严酷生命现场的必要务实性不可能有足够的美学余裕,也建构不起来首尾一贯的完整道德系统,也因此,约克纳帕塔法小说的零乱和处处破口可以是毛病,但我们也可以宽容它成为某种真相,某种记录着变化的痕迹,包括福克纳这样一个书写者自身,包括他紧盯着的这片土地。矛盾和破口,复原了时间,连回了线性的历史旅程。

加西亚·马尔克斯曾说海明威的《渡河入林》原是短篇却误入了“长篇小说的丛林”里,且书写于一个“捉摸不定的秋天”,察知了也预言了自己的死亡。说起来,再没有谁比福克纳迷途得更远更久的了,一次迷途引发下一次迷途,一个长篇岔生出下一个长篇,而且当时候他还三十岁不到,太年轻了,意志先行,作为航标来参照他者故事的自我生命经验明显不足,很多事只能是猜测,赖以整理重述的书写技艺也明显不足,只能在意念后面苦苦追赶;他过早地看到、听到太多的死亡,但他自己距离死亡还太远,无法感同身受地消化它,因此死亡在他笔下始终有着某种陌生感,某种震慑性,某种不平静,像小孩听鬼故事的骇怕和随之而来的胡思乱想,在不解之中,一个个亡者都直接变成了幽灵。

如果要为整个约克纳帕塔法小说、为福克纳的书写方式找一个具体而微的说明例证乃至于象征,那该就是《喧哗与骚动》这一本约克纳帕塔法小说的第一个高峰之书了。这本小说本身就是非预谋的、迷途和不断突围的结果,它的四重视角、四次退回重述,其实是四个失败及其涂抹补救。下面这段话是多年后福克纳自己如呈堂证供般讲出来的:“一开始,我是通过一个白痴小孩的眼睛来说这个故事,因为白痴只晓得发生何事,不会知道事情为什么发生,我想,让他来看比谁都恰当,效果也更好。但我发现这样无法把故事讲清楚,于是我加进另一个兄弟的眼睛,又不成,再一次,我用上第三个兄弟的眼睛,可是小说依然残缺,我只好自己跳出来扮演第三人称叙述角色。”至此,“暂时”完成了这本让现代主义学者津津乐道甚至以为技艺夺目的作品,时为一九二九年末他三十二岁。但福克纳自己始终耿耿于怀,仍觉得事情没弄清楚,“这部小说还是不完整,一直要到这本书出版之后整整十五年,我在为另一本书做附录时,这整个故事才算完完整整地从我心中浮现出来,我自己也因此才从这个困惑的梦魇之中得着些许的安宁。”这个所谓的十五年后是一九四六年,彼时维金出版社整理编辑他的《袖珍本福克纳文集》(theportablefaulkner),福克纳为《喧哗与骚动》又写了数十页的附录,把原来逼视的康普生家族当下悲剧,转头面向过去推入到长达两百年的其历史时空位置,让我们得以看到它的外廓形状,又像滴水入海般同时看见这一家族平行于所有家族,从苏格兰渡海而来初次踩上蛮荒但无限可能的新土地那一刻开始,是镜头快转扫射的两百年的孤寂。这是它无言的源流抑或预言呢?——这份附录,不是成为大师后的悔其少作,带着湮灭罪证意味的修改,这是内容的一部分,是苦苦寻找了十五年不着的最后一块拼图出现,是中断了的连续以及终于抵达伊塔卡终点。

这也告诉了我们福克纳式的基本书写方式,他总是反复地涂写,一个颜色压上原来的颜色,最终总不免形成脏污的、不透明的、厚厚一层且失去层次的色块,甚至于像浮雕一样。

福克纳也不是善于解说自己作品的书写者,他的且战且走,往往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触到了什么,他属于那种作品远比书写者本人要聪明且深奥得多那一型的,也因此,当他的解说忍不住出现在小说里头时,我们看到的往往不是聪慧的、萤火光点般的引导,而是沉重铅锤般把小说整个往下一扯。还有,福克纳会醉酒,会管不住情绪,以及偶尔扮老粗来保卫自己取得豁免;此外,他还好吹牛,是个诚挚且无害的说谎者编造者,包括今天新奥尔良爵士之乡仍流传的一些掌故,人们已追溯出来是他年轻旅欧前那几个月(一九二五)在当地打工当导游筹旅费时信口胡诌的,如今证实出处奉福克纳之名已视同为真,视同为风景和历史的一部分。尽管如此,但以下这段重要且最常被引述的话还是得听听——“从《沙多里斯》开始我发现我家乡邮票大小的这土地值得一写而且我一辈子也写它不完……它打开了他者的金矿,所以我创造出了我一己的宇宙。我可以上帝般把这些人移过来移过去,不仅空间上如是时间上亦如是……我喜欢把我创造的此一世界看成某种宇宙的基石,尽管它很小,但如果拿开,整个宇宙就会崩塌。我写的最后一本书将是约克纳帕塔法的末日之书、黄金之书。然后我将折断我的笔并不得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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