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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麻·鸦片·人造天堂(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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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如此“宗教/医药”的角度来看,如我们前引《以西结书》那样,基督教的天上王国,在先知书的此一历史阶段逐步浮现并有了细节、实物和基本造型,可能并非偶然。之前,如摩西和耶和华的多次会面密谋,摩西最多也只能爬到海拔有限的西奈山头,每次都得劳烦大神自己下来,也就是说,基督教的航空时代尚未到来。先知书的阶段,大致是以色列亡国的“巴比伦之囚”阶段,这至少有两个层面的新历史意义:一是王国倾毁的苦厄和绝望(比之前流浪沙漠的受苦多了精神性、信念性的折磨和虚无)。另一则是基督教文明化的起点,开始学到了近东、希腊、印度等思想方式和成果,也才算真的见识到从建物到各种艺术成品、工匠成品、生活什物可以宏大精致到何种地步。还有,如果我们摊出地图来看,这里繁茂生长着而且还大量输入汇集着以色列人听都没听过的各种植物矿物,弥漫着以色列人闻都没闻过的各种气味。

像莱特兄弟,以西结等一干先知在如斯状况下开始飞起来。

这里,我们无意指控这些high起来的先知都是嗑药者、吸毒者。我们说过各种奇妙到狂乱的感官变化人都可以自制,也有各种无意到有意的催生方式,包括睡梦,包括像这些先知的长年旷野独居隔离胡思乱想,包括各种苦行如我们在人类学报告所看的那些禁食、鞭笞、针刺、火烤、水淹、性爱、歌咏呐喊哭号等千奇百怪到吓死人的方式,以及最终极也是最根本的,如马克思所说(请去除它的鄙夷批判味成为心平气和的描述)宗教自身就是鸦片。但恰恰因为重点在于寻求各种奇妙的感官幻境,寻求人和神的交通会面(不管你去或祂来,不管地上或天国,天堂不过是一处固定场域以确保人神的交会频繁、无碍并久长),这个神圣过一切的崇高目标使得所有可能的手段都功能性地正当化了。如果说自残到立即丧命(包括自己的和别人的)都不构成问题,你以为长期缓缓导致不孕、肺癌或老年痴呆乃至于提高艾滋感染几率会阻止他们吗?如果发现有更新更快的通往天国捷径可走,你以为他们会舍此不由吗?退一步说就算不幸当场中毒挂点,不也代表天国以国宾级方式接待、快速通关并一次移民就办理完成吗?

因此,没有毒品,只有神圣药物;也没有毒枭药头,只有天赋异禀(某种先天后天精神问题如癫痫)、对各种药物各种香气知之甚详并独占此类知识如掌握通往天国之路的圣者先知——大麻也好,鸦片也好,它们或者其前身原来都隶属于此一神圣家族,而且还是其中较秀异较灵敏者,也因此,一直到今天它们仍在黑街小混混的不堪外表之下,依稀保有着某种高贵感。

当然,基督教(那会儿还不叫这个,应该称之为以色列人的部族信仰)并非到此“巴比伦之囚”时期方与香气同在,这只是一次巨大的、飞跃式的升级;之前他们不是不知,只是懂得不多,能到手的也不多,因为受限于他们生存地点的贫乏不毛和生存方式的简陋。同样的道理也解释了他们古怪的、“早出”的一神信仰,那其实并不同于日后柏拉图式诸善归一的概念性一神,毋宁比较接近某种无山无水、眼前光秃秃沙漠一片的贫乏泛灵信仰,再加上长达数十年上百年的部族战斗动员和编组,让他们戒严式地把一切全交给了能帮他们打胜仗的战神模样的愤怒耶和华。此一一神为表泛灵其实的信仰一直摇摇晃晃,尤其到所罗门王时期(亦即暂无战斗生存威胁,人们解严般开始寻求较丰硕较完整的生活方式),此种压抑的、寂寞的一神框架和人们完整生活所需的泛灵抚慰其紧张关系更到达高峰。《以西结书》乃至于同期其他先知书,通过如此幻境、如此有实体细节、有活物的天堂建构巧妙地复活了泛灵,或以天使或以神之分身云云的语焉不详方式安装在这个尚未有稳固哲学基础的一神框架之中,以色列人对基抹、对巴力(均为《圣经》中的偶像)、对部族信仰之外遍在神灵的求助和向往也大致到此告一段落。这个有色泽有情节开始动起来的天堂,不管系来自这一干先知的狂乱人体自制、某种物理性方式刺激,或更高效率地乞助于新的药物新的香气,我们看它的内容和表现方式,和波德莱尔所传述(比方说那位服用了大麻、在老式古堡四壁图画雕刻房间里冒险旅行一夜的法国女子)的生动幻境,一致到令人不禁心生蹊跷,就像侦探推理小说常说的,你相信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香气、药物、找寻它焚烧它的祭司/巫觋/医药者、降灵与升天、乐土与天堂——我们这里只取最抵御它、最含糊其词的基督教信仰来谈。一如我们所引述的《楚辞·九歌》降灵和飞天的美丽歌咏和其醉态盎然迷离幻境,在其他崇拜信仰系统,尤其是亚洲丰美山川日月而且郁郁葱葱生长着各种醉人香气植物的萨满巫崇拜信仰系统里(因为温度、雨量和文明开发种种缘故,请记得把今天的自然生态往北推,亦即几千年几万年前长江流域的自然景观可能比较接近今天香料满地的南亚,以此类推彼时有大象有犀牛而且草木扶疏如《诗经》所记录的华北则大抵是今天长江流域的状态),我们会看到更淋漓更狂醉的演出。寻找并分辨各种带来奇妙感官变化的植物(最多是植物)、研制成焚烧或吸食服用形式(最常见是方便存留携带并点燃使用的线香形式),在香气袅绕围拥的祭祀中带来神的话语和指示(波德莱尔指出,进入幻境的人们彼此有一种微妙且紧密亲爱的联系),一直是其崇拜信仰最经常也最重要的大事。也由此,巫者、医者和智者三位一体地被联系了起来。

一直到今天这还是普遍的,尤其是泛灵的民间崇拜信仰里。重要的是神说了什么,理论上并没有人置喙的余地,人能做的只是接听、传达、翻译并带点僭越意味地解释这些神圣讯息而已,包括下一期大乐透的六组号码。说起来,就连今天基督教的崇拜仪式都还如是,晚出、发生于人逐渐取代神历史时刻的新教,其礼拜形式较素朴地以牧师证道亦即人的解释为主体(姑不论如真耶稣教会云云那种集体哭号狂醉的方式),但我们看天主旧教的弥撒,神父的任务不是说话而是主持引领,崇拜的主要内容是管风琴(或其替代品)庄严凛冽直通上天的声音,是诗班如天使清亮的歌声,是参与信众不断交替进行的起身经文吟咏和低头默祷冥思进入状态。这一切又都隔离于天主教控制声音也控制光线的崇隆教堂里回荡交流(现在知道天主教的教堂为什么这么重要这么讲究了吧,它不只是个聚会场地而已),配合彩绘玻璃折出的异样光华,配合墙上的神圣图画和浮雕,眼前则是大于人且高悬于人的受难耶稣和悲恸圣母造像,种种种种。幻境,或说圣灵降灵充满所需要的基本元素,比对一下波德莱尔,差不多全到齐了不是吗?

有关药物、香气和崇拜信仰的更深刻更广泛联系及具体应用,我们留给小说家阿城来说——这是阿城这些年来极认真追索、搜集、思考的一个大题目。阿城最特殊的是他对广大庶民生活具体细节及其心理的理解掌握,由此,经文、歌谣、文学文本、传说和历史史料对他都不只是文字而已,都能栩栩如生地一一还原回来。但比较少为人知的是,阿城细木工的工匠技艺,阿城对古文物鉴定师级的造诣,还有阿城的音乐素养(透露一下,阿城旅居美国时曾教授比赛级的钢琴学生维生)。这回,他从古器物(彩陶、青铜)的最原初美学造型表现和声音、音乐的奇妙结合处下手细说从头,精彩无比,我个人有幸听讲了一些,不敢掠美转述,我们且耐心等他自己满意了写出来,好东西总需要时间的,这极可能是另一部《人造天堂》般的奇书。

消失中的梦境与清醒交壤之地

疯美国大联盟棒球的人都知道,二〇〇七这个球季真正的历史一刻,其实是旧金山巨人的贝瑞·邦斯(barrybonds)即将击破汉克·艾伦(hankaaron)生涯七百五十五支全垒打纪录,但邦斯服用禁药的风波未平,使得这个已可预约的光辉日子转黯,很多人倾向于相信这个新纪录不光明不算数,就像邦斯击破贝比·鲁斯(baberuth)七百一十四支全垒打纪录时观众席上有白人球迷高举的标语——贝比·鲁斯可是靠着啤酒和热狗打这些全垒打的!

稍早,率先改写马里斯(rogermaris)单季六十一支全垒打纪录的马奎尔(markmcgwire)也面对了禁药调查,彼时正值生涯高峰、和马奎尔并辔追逐的山米·索沙(sammysosa)也一并列入调查。其结果是,马奎尔服用类固醇这种美国仙丹,有事;索沙只服用人参这种中国古仙丹,没事。

我们问个傻问题,为什么类固醇不可以而酒精和人参可以?是纯粹因为人工化学药物和自然物之别吗?还是有损健康和有助健康这种温暖人道考量?还是效用狂风暴雨般速成和细雨和风般缓缓而来真的不同?我们冥冥中感觉出某种界线、某种天差地别,但真的很难说清楚。

就算对服用者自身有所伤害,这会是全部理由吗?我的意思是,人多少总是在冒险的,比方说我们男女结合结婚这件事,便亘古常新地冒着多少害人害己的风险不是?好,不要虚无不要犬儒嘲讽,要庄重地说,我们总允许、希冀乃至于诱发某些有特殊心志特殊能力的人扮演某种社会的探针,有些意义深远会带回来珍稀的发现成果,有些很无聊只能显示人的勇气意志和某种热望不死,所以我们让人冒着化为流星的危险进入星际太空,我们看人以各种路径各种更困难方式攀爬珠穆朗玛峰,我们放着小说家诗人长时间的焦虑、夜不成眠、承受各种精神的心志的乃至于物质的压力和折腾,我们通常把牺牲描述为某种高贵无私的行为,也会在事后尤其是他们死后赋予荣光补偿他们并顺便砥砺来者继续这样。我们也许自己理性地不做这样的事,但我们正确地察觉我们不能没有这样的人,为我们冲决限制、扩展视野,好让我们保有想象和梦,并让“无限”这个古怪有争议性的字词得以持续存在——事实上,这也正是《人造天堂》此书的第一个标题:“对无限的追求”。

根柢地来说,这正是千年万年来那些寻求、试用各种改变人类感官神奇药物和香气的宗教智者和圣人所做的事,上帝也好天堂也好,不过是诸如我们人自身、我们生存之地、我们的欲求和向往、我们“自然的梦”的某种无限化的扩张、夸大(博尔赫斯的用词)和变形异化罢了。而正如波德莱尔一而再再而三指出的,大麻鸦片云云的真正能耐,正在于这样快速且栩栩如生的扩张、夸大和变形(“确实只不过是借助于色彩的强化和构想的快速变化而形成的一种大梦;但是,醉意将永远保持个人的特殊色调。”);因此,在宗教式微,收缩其疆界和任务,把冒险、探知、发现的任务交给科学和文学之后,大麻和鸦片并未完全失去其诱惑性魅力,我们对它们仍有暧昧的想象和期盼,它们仍和这些发现性、创作性领域和某一小部分奇才异能之士挂在一起,我们在法律和道德的森严面貌底下,还是有一小块灰色性的迟疑,一点点欲言又止的放任和宽容。

只是,就像我们怀疑贝瑞·邦斯借助神奇药物打出的全垒打纪录并不真实一样,借助大麻和鸦片所带来的感官变化有效吗?我们在那个世界所看到、所经历的种种,有没有机会运送回来?那些奇妙的讯息能不能“翻译”成可理解的、有意义的人间语言,除了像《以西结书》那样纯宗教性的彼岸神谕,以及某种末世的、末期癌症式的止痛慰藉之外?

波德莱尔事实上是问到了这个颇关键的问题,他的回答,如果我没读错的话,也合情合理得犹豫难言,但大致上,他倾向于说“不”。

对不乏睡觉做梦经验但少有大麻鸦片醉态经历的绝大部分良善公民读者来说,我们可尝试着自问,我们几十年来夜夜出入的不计其数梦境,除了少部分被我们如是我闻地整块搬来记在日记中,或一五一十通过书信或谈话告诉某人(一种烦人不礼貌的恶习)之外,它们都哪里去了?它们通常在不乏某种感慨的情况下或说只存留“我做了一个梦”的感慨心绪下,在你睁开眼那短短时间内就蒸发于天光之中了;或者,非常多次的,我们的经历如同书中那位古堡一夜法国女士醉态经历的逆转和还原,在大麻的神奇作用中,眼前平凡、庸俗、拙劣的画像和雕刻都降灵般取得生命、焕发着光华成为绝美。而我们梦醒之后,梦中神奇的灵气和光华尽去,就算你即时地回想、捕捉、记得所有情节,通常只剩一个平凡、庸俗、拙劣的框架(这正是不轻易以梦示人之所以成为人必要教养的原因),是的,很像诗人梅特林克的青鸟,这只带来幸福的鸟儿无法在天光下存活(正确来说只有一只能够,保留希望),不仅死去,而且变得难看,它立即丧失的正是它神秘美丽的青色光华而只留一具乏味的黑色鸟尸。我个人从来就相信,梅特林克的《青鸟》一书感慨系之的正是这样遍在的做梦经验,梅特林克那种永远带着月光的、朦胧的、泛灵的幸福天堂,其实正是人的沉睡梦境。

所以波德莱尔下了个颇重颇狠的标题记叙这些大麻幻境:“通俗皮影戏和木偶戏”;在谈德·昆西的鸦片时,他留了情,说的是:“多么可怕的情况!思绪翩翩,却又不能跨越把梦中的想象原野和行动的实际收获分开的桥梁!”

不是不知道,偶尔某些梦的幻境,或幻境里的某一物、某一部分,就像那只唯一的青鸟或仅仅是一根青色光辉羽毛,会辗转经由某个奇特的心灵,通过某一道奇特技艺打造的断续小径,得以恍兮惚兮地进入到朗朗天光世界来。我说的当然不是弗洛伊德,他只是个把这些梦境视为病征的执业医生而已,和耳鸣、胸口郁闷云云没太大两样,而当他不干医生时,他正是把青鸟悉数化为黑鸟尸体的人;还有,愈到晚年愈如此,他毋庸更像是个深陷在自己自制幻境中没出来、以西结那样的狂乱先知,或更古老的,某个泛灵崇拜神秘团体的巫者。

我所说的这些奇特心灵、这些偶尔出现的奇特小径通常只能是文学,因为这种幻境天堂,除了避世宗教的、斯多葛式的明白大意义之外,其真正的神奇之处是具体的、细节的、色泽光彩和温度的,如此的实体捕捉传输工作,在人类的思维世界中,大抵只有文学肯做而且能做这样的苦力搬运劳动。像但丁《神曲》的辗转完成(亦即使用前人的幻境为诗的材料),像庄子“庄周/蝴蝶”的梦境传送云云。更直接更完整的则是柯勒律治写的《忽必烈汗》(kublakhan)一诗。据柯勒律治自己说,那是一七九七年他在埃克斯穆一个农庄的夏日之梦,临睡前他读了篇珀切斯的游记,其中提到元世祖忽必烈修建宫殿的事,梦中,他直接看到一系列形象,而且写成了一首三百多行的长诗。怪的是,醒来之后他的记忆出奇的清晰,可以一句一字地抄录下来,但要命的是一位不速之客这时打断了他的工作,遂驱赶走这个梦境和清醒的奇妙交壤时间,他再回忆不起其余的诗句了。“我相当惊骇地发觉,我只是模模糊糊记得大概的情景。除了八九行零散的诗句之外,其余的通通消失,仿佛水平如镜的河面被一块石头打碎,它反映的景象怎么也恢复不了原状。”

我是从博尔赫斯一篇名为《柯勒律治的梦》间接读到这个故事,有趣的是,它的前一篇是《柯勒律治的花》,引用的不是真的梦境,而是柯勒律治借助梦境的一个精彩异想:“如果一个人在睡梦中穿越天堂,别人给了他一朵花作为他到过那里的证明,而他醒来时发现那花在他手中……那么,会怎么样呢?”而这也正是威尔斯的幻想小说《时间机器》,小说中的主人翁去了一趟未来,但不是天堂,而是分裂成相互仇恨物种的人类世界,归来时他满身埃尘,两鬓苍苍,形容憔悴疲惫如上天入地之后的屈原,但他手中仍握着那朵从未来带回的已经凋谢了的花——

我们是否可以尝试这么想并这么说?梦境世界,乃至于醉意更深的药物幻境世界,再不存在动与静的界线,生物无生物的界线,时间空间的素朴界线,事物个体的界线,乃至生命和死亡的界线云云,这样全然的混沌,既是人无法思索甚至无能有效感受的无限,亦是人尚未存在的原始,人借由自己最辽远也最精细的想象,仿佛可堪堪触及它,却也一次一次地滑开来陷入迷茫,一种力竭的、懊恼的迷茫。我们的世界,是个分了类、编了码的世界,或说从分类编码后才开始的世界,就像《圣经·创世记》,之前空虚混沌,我们无话可说也无法说它,得把光与暗分开,天与地分开,日月星辰分开,生物活物分开,然后人才出现并且生存。我们对数以亿计的梦境一次又一次地完全遗忘,不是没发生,事实上它几乎每二十四小时内一定发生(科学家告诉我们,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梦),而是我们的记忆无法安置它存放它。我们的记忆仍是分类的、编码的,于是我们并非百分之百的遗忘,我们可以收存一小部分,索然无味奄奄一息那部分,一种没什么内容的框架,也正因为这样,我们知道梦境曾经来过,我们也知道了自己的遗忘,有一种刻舟求剑的惘然。

托克维尔有一段话是我一直非常喜欢的,翻转了我们对思维一事的常识性认知(我们通常总以为“学会”概念性、分类性思考是一种“进步”,此一错觉贬低了实体性思考的文学)。他以为,只有上帝能个别地、完整地、差异地辨识一切事物,所有事物在上帝眼中都是不同的;人类的智力和心灵做不到,他必须概念地先予以分类,在拆解和省略中,在异同的比对中才能辨识。分类的、概念的思维正是人类心智弱化的表征。

很多民族的神话传说都有天与地断绝、人与神分离的故事。我们比较熟悉的,比方说基督教是因为夏娃亚当的犯罪被逐出了伊甸园,是个寓意性的森严短篇故事。日本的则记载在《古事记》里头,揭示着他们万世一系的天皇家族的来历和神性,那发生在天照大神荡平人间出云国的妄大自尊、废黜了大己贵命之后,天照大神派了天孙下凡治理出云国,赐八尺琼玉、斩八岐大蛇的出云丛剑和睹镜思神的宝镜等三大神器,并收起天之浮桥,意思是安置完成放心不再过问人间之事。中国的则记载在《周书》中,但更有名的则是《国语·楚语》中的一番说明,那是昭王问观射父有关“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这话到底什么意思,难不成人还能登天不成引起的。观射父的回答非常有意思,非常人文,也非常接近《人造天堂》一书的这个话题。观射父以为所谓的“登天”其实只是个隐喻的说法,他说最早时候人神不杂,只有少数有特殊才能的人,男的叫觋,女的称巫,有能力和神沟通,但到了少昊时整个国家社会衰败下来,道德被毁,人神不分。“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大致的意思是家家户户都干起巫觋之事,人人通神,用我们的药物性幻境来说,等于是集体嗑药集体狂醉。所以颛顼帝上来,命令南正重司天负责神的事,火正黎司地管人的事,是把天与地分离,但也是恢复原来的人与神关系。

如今,人类世界的除魅工作大致上已告一段落,宗教成了铺路造桥赈灾济贫的慈善业和心理咨商抚慰的医疗业,神话传说全面停产改成健康无菌的童话工厂。几乎所有过去的神与人、天与地、梦境与清醒的暧昧交壤之地皆不复存有,只剩文学(以及音乐、美术等相关创作领域)还勉强遮挡着一部分的理性直射强光,存留住一点点短暂的、似醒未醒的柔和朦胧死角,并不愿全部放弃尝试破译来自混沌彼岸的零乱难解语言(每个文学书写者都深知梦的超级难写,但每个文学书写者一生总要飞蛾扑火个几回才甘心或还是不甘心)。这几乎函数性的一对一说明了大麻、鸦片云云药物的当代处境——你看,失去了宗教的护持,它不复是昔日的神圣药物和香气;文学及其相关领域仅剩的不绝如缕联系,意味着它扩大、磨利人感官的神奇作用已不再有用或说有意义,也同时解释了它至今何以仍在文学等特殊的世界中残留着一点可怜的魔力和魅惑气味。不神圣又没积极性的拓展发现功能,剩下来的就很少很少了,除了封闭性特许性的纯医疗用途(人都快死了你还怕他上瘾不成?),就只能是毒品了不是吗?

话说回来,“毒品”这样的骇人字眼,也许让所有守法的、热爱秩序的、中产阶级式的良善或胆小怕事公民闻之色变(怕蟑螂和微生物、怕香烟、怕野猫野狗、怕小孩喜爱文学哲学,什么都怕),但吓不到波德莱尔这样的人。当波德莱尔告诉我们从意志力、行为能力的摧毁到社会公民和国家战士的瓦解再到法律的合理管制禁绝,只是他弃绝性的最终结论之语,是波德莱尔认真考察了它一切动人能耐之后决定把它从人类的心智世界放逐出来,有一点就交给你们法律任凭处置的意味。对他而言,问题不是毒品这一词,而是魔鬼的伎俩、魔鬼的药物云云这样的用语,这是大有分别的。

停止折磨人

魔鬼在波德莱尔所在的欧洲和基督教文明里究竟什么意思?魔鬼最生动的特质不是毁灭,而是诱惑和试炼(成功了叫诱惑,不成则成为试炼),它甚至不从威吓开始,威吓基本上是上帝和按祂方式行事的圣人先知才干的事,魔鬼揭示的永远是最华美最光彩四射的东西,对亚当夏娃是让人眼睛瞬间明亮起来的智慧,对耶稣是繁华如梦的万国图像,对浮士德则是青春、爱情乃至春花般朝露般的鲜美人间世界云云。魔鬼一直是基督教世界最好的文学家,也是基督教世界对人一切心灵特质最好奇也最深刻精致理解(不该用同情一词是吧)的心理学者,相形之下耶和华简直只是个武夫,扫罗般睡帐篷睡野地的武夫。也因此,人败坏地转头向魔鬼崇拜,不全然是肤浅的、肉欲的享乐和堕落,甚至不见得只是自利,否则歌德的浮士德与魔鬼便不会有高度和深度,只能是一出八点档好人坏人的肥皂剧,或是像萨德、像亨利·米勒写的那样的烂书烂东西。

魔鬼最可惧的亦不是带来死亡,通常那也是上帝才做的事(有兴趣的人可拿出《圣经》做个统计比较),而是折磨,某种相形之下连死亡都成为可欲的、成为解脱和安然入睡的折磨。像老子说的,它总是先给你,再拿走,短暂地给你,永远地拿走,这样还会多出一种感官性的对比落差,添加了绝望。

有人问到纳博科夫他最痛恶什么,纳博科夫说:“残酷,欺瞒,以及对人的折磨。”

整本《人造天堂》,最明亮最目不暇给的可能是波德莱尔为我们传述的一个一个而且还一层一层的幻境,一路到最终无言的至福幻境,以及人那种又高高在上又卑微匐匍、又傲慢又充满悲悯同情、又圣洁如洗又满身罪恶云云,背向所有人只面对上帝一个那种准上帝式的“天下第二人”式的忏悔,如我们在卢梭的《忏悔录》和更早圣奥古斯丁的同名之书所看到的(再进一步把唯一比你高的上帝给消灭掉,便成了尼采了);然而,我个人以为并诚挚建言,最深沉最富情感、最该让我们调匀呼吸一字一句慢慢读的,是全书最后一部分德·昆西从鸦片天堂跌入鸦片地狱折磨的这一长段。你会懂,为何波德莱尔专注地只取德·昆西一人的经历就够了,像但丁睁大眼睛亦步亦趋地紧跟住他的诗人老师鬼魂维吉尔一般。到过鸦片乃至各色毒品地狱的人很多,但波德莱尔要的不是呻吟哭号和痛不欲生而已,折磨不是重锤击打,形态上来看它是刀割,你再难在药物世界中找到德·昆西这样一层一层感受并记录地狱苦痛的人,更再难找到有能力把讯息这么完整又这么让我们听懂带回人间的一个鬼魂。事实上,波德莱尔以为原来《一个吸食鸦片的英国人的忏悔录》的收尾,德·昆西有顾忌有所迟疑保留,他称之为“假的结局”;波德莱尔追到了他晚年更悲凉的那本书《深深的叹息》(suspiriadeprofundis),以为这才是书的真正收尾。很巧的是,德·昆西的死讯在波德莱尔写到这里时传来,死时七十五岁。

“人的大脑,如果说不是广阔而又自然的隐迹纸又是什么呢?我的大脑是隐迹纸,读者们,你们的大脑也都是。一层层数不尽的观念、形象和情感,像光一样温柔地渐次落入你们的大脑,似乎,每一层都包住了前面的一层,但是,没有一层真的消失。”——德·昆西于一八〇四年开始服食鸦片,小心地控制用量和间隔时间,加上田园隐居生活的眼前开敞山林景象在四季里流转更迭(他最喜欢下雪的深冬),让他足足享受了至少八年的鸦片为友宁静孤独时光。一八一三年开始失控,快速引领他进入至福天堂(一八一六年是他生命的最高峰时刻),旋即更快速地把他驱赶出来,从此流放到永夜般的黑暗世界,进入“一种灾难的《伊利亚特》的境界,到了鸦片的折磨之中”。

总计二十五年之久。

账是很难算的。我们晓得,德·昆西是大量书写的伟大作家,聪敏、仁慈、幽默而且有着博学多能的好奇和同情,除了《忏悔》和《叹息》这两本之外,他还留下了《恺撒》《文学回忆》《诗论》《简略自传》《作为纪念物的记录簿》《神学论集》《致一位年轻人的信》《古典记录的回顾与阐释》《思考集,文学与哲学,德国故事与其他叙事性作品》《克劳斯特海姆,或面具》《政治经济学逻辑》《关于疏漏或被误解问题的怀疑论与反怀疑论》等著作(我们至少可从这些书名看出他的生命关怀弧度,也不断可从卡尔维诺、博尔赫斯等人的文章中读到德·昆西敏锐洞见的话语);但波德莱尔也告诉我们,鸦片带来的意志力、持续性行动力的消失,也让我们至少损失了一部有关斯宾诺莎的伟大哲学著作和一部有关李嘉图经济学的《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云云。若我们冷血地不管德·昆西的个人苦难,鸦片在德·昆西身上二十五年的工作成果究竟是盈余是亏损呢?这一点,可能德·昆西自己和波德莱尔都说不清楚,而他们两位也都不肯定。“鸦片在增强幻觉的自然强力方面具有多大的能量。做美梦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天赋,而且,即便是在那些有此种天赋的人身上,这种天赋也几乎越来越被日益增强的现代放荡和物质进步的喧闹所减弱。梦幻的才能是一种神圣而神秘的才能,因为,这种才能需要孤独,以便能自由地发展;人越是全神贯注,越是能够广泛地、深刻地梦想。然而,哪种孤独比鸦片创造的孤独更大、更静、更与地球上的利益世界相分离呢?”

但答案就在于我们不可以冷血,这是最容易说又最不容易说出口的话——如同博尔赫斯说人不可以不是人道主义者,如同约翰·列侬呼吁不要再有牺牲,如同纳博科夫和波德莱尔告诉我们的停止折磨人。人当然可以发诸如地藏王菩萨那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壮烈豪语,但前提是他必须被告知地狱的可能模样;还有,容许他后悔,或者说当他后悔时是有效的。

如果说节译式的《人造天堂》后头鸦片部分,有比原书《忏悔》更丰硕更值得一读之处,便在于加入了波德莱尔的对话,以及波德莱尔跳跃时间带进来整整二十三年之后才写成的续篇《深深的叹息》。波德莱尔说:“我在浏览这些古怪的文字时,无法不叫我想到诗人们为描述从生命的战场生还的人所使用的各种隐喻;他是老水手,是驼背的、满脸数不清网状皱纹的、此时正在家里温热着那曾经躲过了无数风险的英雄躯体的老水手……这就是我一般所称幽灵的腔调;这种语调虽非是超自然的,但几乎是人类所未有的,它一半是地球上的,一半是地球之外的,在伟大的勒内不再愤怒和高傲,而是对于地球上的事物表现出的蔑视完全变成漠不关心时,我们有时在《墓畔回忆录》中找到这种语调。”

账真的很不好算,尤其当我们读到德·昆西真切如童年又飘浮如幽灵的声音(不晓得为何会想到耶稣所说你若不回转小孩的样式断进不得天国这句话原来也会是恐怖的),跟我们慢慢讲述古罗马主掌幼儿出世女神勒瓦娜以及她麾下悲苦三女神泪水圣母、叹息圣母和黑暗圣母的故事。没那鸦片的二十五年,这样又像回忆又像忏语的声音如何可能传出来?

还有,那种先慷慨给你再拿走一切的魔鬼伎俩。说拿走可能不对,幻境乃至于幻境里的元素和角色并没消失,只是忽然变了,某种瞬间的光与暗切换,像书中所引用雪莱的两句诗:“这俨然是一位大画家把画笔/饱蘸了地震和日食的黑暗。”更像是露出本来面目,以至于原来翩翩仙界般的幻境仿佛只是布景,只是被揭下来的薄薄一层伪装,真正厚实无尽的是黑暗,喧闹的、反噬的,恐怖活物的黑暗,天堂“堵满狰狞的面孔和冒火的胳膊”。

至大无外,至小无内。卡尔维诺一定会很喜欢这样几何学的、空间与线的干干净净语言,但哲学的凝思和文学的想象是一回事,至大和至小的东西幻化为实体现身你眼前尤其同时现身你眼前可能完全是另一回事——宏伟的建物和风景没止境地膨胀下去延伸下去,会“对人的眼睛构成了痛苦”,会“变成一种更为强烈的忧虑”,最终会压垮你令你窒息;而当所有的记忆一起从遗忘的墓穴走出来同时向你伸手,我们有限的懊悔、有限的宽容,断断是承受不起这样的乞求,或像波德莱尔、加德·昆西告诉我们的,“要是生活可以壮丽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要是我们依然年轻的眼睛可以浏览那些走廊、仔细视察这种旅馆的大厅和房间——这些都是未来的悲剧和等待着我们的惩罚将发生的场所,我们和我们的朋友们,我们大家,就会害怕得颤抖着后退!他在以优美的笔触和难以模仿的高贵色彩描绘了充满惬意、光辉和家庭纯洁的画面以及富足之中的美和博爱之后,渐次地让我们看到了家庭中的所有和蔼可亲的女主人公,从母亲到女儿,她们每个人都穿过沉重的灾难之云;他最后下结论说:‘我们可以直面死亡;但是,正如我们中某些人今天已经了解的那样,既然知道生命是什么,那么,谁能直面他出生的时刻(假设他事先得到了通知)而又不战栗呢?’”

好在朱天心幽灵声音的《漫游者》一书书写能缓慢地、发现地、一个回忆捡拾过再一个地行进,得以让骆以军所惊叹“那根纯金的心中之弦”绷紧而没有挣断;或者说,好在她并未借助大麻和鸦片的捷径快快进入,让她得以依序找到并安排她那些至小无内、已界临幻境边缘的深深记忆。

但真的只是快速和缓慢的差别吗?或者说,恶意究竟根源于人心中,还是来自鸦片大麻?如德·昆西所说的,“恶意并不绝是从心中产生,还有一种智慧恶意和一种想象恶意”?该禁绝的是人自身的某一部分某种倾向如宗教和某些哲学主张,还是鸦片大麻?只禁绝鸦片大麻够吗?

这不是容易做到结论的,事实上人类历史从经验摸索到此时此刻也尚未做成定论。《人造天堂》书末波德莱尔写了个题名为《兴奋剂》的补篇,扁平得像个公民而不像诗人说话,但我们当然已经知道了,兹事体大,无止无休,波德莱尔赞同大麻鸦片的法律禁绝,既是他当下一个最具体最严肃的建言,又同时也是个深刻的隐喻是吧!

我个人是这么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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