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天堂》(artificialparadises)讲两种古老的麻醉物(姑且先这么称它们吧),前三分之一大麻后三分之二鸦片,但波德莱尔无意把它写成大麻史和鸦片史,所以这个不匀称的结构并不困扰他。我们把书读下去,马上会发现这样的不匀称并不只在书的体例框架而已:讲大麻时,波德莱尔多少还交代一下大麻之为物、其加工制造过程还有一点点历史,此外,波德莱尔也多少耐心地扮演个搜集者采访者和谈话者,通过一个个他所实际接触到、问得到的大麻使用者,由他们来讲其经验和作用发生后的感受和记忆;但进入鸦片,波德莱尔则直接成了个书摘者或者说节本的改写者,他的书写身份在此进一步隐没下去,只负责把英国大作家德·昆西的《一个吸食鸦片的英国人的忏悔录》(即《瘾君子自白》)一书重述一遍,专注地、单一来源地,以为这样就够了。这里,我们还可以把波德莱尔视为翻译者,负责将英国鸦片给引进到法国来,当时,就跟我们现在的台湾一样,德·昆西这部书的确还没有法文译本。
对于这位酒神式的诗人,这位万事万物总要真的进入他感官浸泡一番才得以从他笔下再现的书写者,这个唯物对他而言不是某个哲学或历史概念而是个体、形状、色泽、声音、气味如本雅明所体认的真正唯物之人,如此谦逊如此无我地只担任个访谈者和引述者不仅罕见简直让人惊骇了,以至于任谁都会不由生出一个层次不高的八卦性狐疑——波德莱尔人呢?他自己到底有没有用过大麻和鸦片?
有个话顺带说说纯粹是善意。如今,从百科全书谁都买得到也买得起到网络超链接按个键就有的时代,资料乃至于知识不仅公开而且廉价并继续朝向免费而去,取代古老经济学爱说的阳光空气水这三个有无可替代价值却没价格的公共取用东西。我们缺的不再是知识,只是不晓得如何像爱默生所说的把它们从沉睡或说死亡的洞窟里叫醒过来,过多过廉价的知识像大仓库般丧失了美感、珍罕感再不复有魅惑力量。人的热望消失了,我们没问题要问,不是真的想知道什么弄清楚什么,写书的人只顺从某个惯用体例排列它们,看书的人跟着无风无雨走过它们,大家都看似无所不知,实则一起复归遗忘。
匀称,一如大自然里只有无机物才完美的均衡对称,基本上是一种完成品,一种美丽的静止状态。人的创造物,通常只有在问题已解答完毕或至少已构不成威胁的悠闲时刻才有余裕让它匀称,像蛋糕师傅完成之后的修饰工作,古埃及人书写宗教性神圣文字时,甚至会为了追求文字构图的均衡之美不惜破坏书写本身,垫进某个无意义的虚字或拿掉某个该有的字。当问题还在、还催逼着人鼓勇摸索前进时是做不到也顾不得的,百姓有难匐匍救之,姿势可能还是不雅的狞恶的。我们仿波德莱尔借用德·昆西的话来说是,真实的事物,是有棱有角的,有裂纹的。
因此,不是大麻史鸦片史,而是“人造天堂”这个问题。事实上,波德莱尔至少还写过另一文章(不晓得该说一篇还算两篇但没关系),题名为《葡萄酒与印度大麻》,副题是“比作于个体性繁衍的手段”,这告诉我们,《人造天堂》这本书是包含于波德莱尔一个更大的询问之中,是其中大麻和鸦片的部分,有太多东西都对人的感官、人的心灵产生种种程度、性质不一的奇妙作用,由此,我们是否有机会触及人感觉、认识、思维、想象的潜能、弧度和其边界以及限制,并一如这个书名所标示的,天堂是否可能?天堂收取我们什么代价?如果天堂有捷径是什么意思?
在波德莱尔不断引用的德·昆西话语中有这一段:“哲学家花了多少世纪研究幸福的真义,到现在都还众说纷纭。原来解答竟然就在这里!这种东西可以用一便士买到,放在上衣的口袋里带着走;狂喜的情绪可以装在一个瓶子里,宁静的心可以交给邮车去传递!读者会说我在开他们的玩笑。我承认,开玩笑自我解嘲是我过去在痛苦之中养成的习惯,可是我要在这里郑重地告诉读者:和鸦片有瓜葛的人不会笑得很长久。甚至连鸦片带来的欣快感都带有一点庄严沉重的气氛。吸食鸦片的人即使是处在快乐的巅峰,从外表看起来也不会让你联想到轻巧的快板。他的思想和言语都充满沉稳的行板的气质。”
一如想在这本书得到鸦片和大麻完整知识(其实是历史、资料和数字)的人会失望;另一种人,对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或《巴黎的忧郁》等书有点浮泛且想当然耳印象,知道点他放浪生平或者还记得他最终染上梅毒而死云云,期待这是一部酣畅淋漓的魔鬼诗篇,是大麻和鸦片的欢快颂歌,也一样会失望透顶。这里,波德莱尔几乎是严肃的,甚至于会被误解为是保守的,在《葡萄酒与印度大麻》文中他说的是:“从来没有过哪个理智的政府能容忍使用大麻。服用大麻既不能造就战士,也不能造就公民。因为,人是不能——违者降职或判以智力死刑——搞乱其存在的最初条件和打破其官能与环境间平衡的。如果有哪个政府想使其被统治者堕落,那就只管使用大麻好了。/有人说,这种物质对身体无任何损害。这一点是真的,起码至今是如此。因为,我不知道人们到何种程度才能说,一个只会做梦而不能行动的人还是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即使其四肢正常。但是,意志受到了侵害,而这则是最珍贵的器官。一位用一角匙酱状物就可以随时获得天地间所有好处的人,将永远不会想通过劳动获得其千分之一。但首要的,是必须活着和劳动。”
而在此同时,波德莱尔对葡萄酒却是讴歌的:“如果葡萄酒从人类生产中消失,我会认为,它会在这个星球的健康和智力造成一种空洞,一种空缺,一种缺陷——这比人们指责葡萄酒所带来的行为过分与不规还要可怕。”
这告诉我们什么?至少先告诉我们失望只是来自我们阅读者自身的粗疏不加分辨,我们倾向于把感官的刺激及其种种奇妙作用全看成同一件事,看成“一个”,一如我们往往把酒精、大麻、鸦片(乃至于宗教、音乐)全看成毒品一般,遂童稚性地只选择赞美和反对;但波德莱尔是玩真的,对于一个他这样子的诗人,感官是他的“国家大事”(借用喜爱他的本雅明之言),人必须去分辨或说不断地逼进认识因为本来就不同,这里便有理性容身而且用武之地,而且还非动用到理性不可——我们这么说,唯有感官的位置尚不明确不稳定,甚至居于理性的压制统治之下,我们才借由推倒理性来恢复感官的存在及其完整;像波德莱尔这样,感官已信心满满端坐于王座之上,理性只是服侍它的奴仆,感官可以视自身的需要随时使用它或罢黜它,除非疯了,谁有必要没事把一组好用的工具砸毁、把个能干的仆人砍头呢?
用所谓的“兴奋”“欢乐”“沮丧”“哀恸”“绝望”等标签之词当然是不可能够用的。这里,美学问题通常也就是认识问题,事关认知和述说的准确性。我们看,不管是《葡萄酒与印度大麻》一文,或是《人造天堂》这本书,波德莱尔皆借助德国作家霍夫曼(e.t.ahofmann)所制定的心理气压表开启话题。波德莱尔说这个气压表显示了人心灵的各种温度和气流现象:“略带讽刺意味和温和的宽容精神,内心自我满足的孤独精神,音乐的快乐,音乐的热情,音乐的暴风雨,自己也难以忍受的讽刺性快乐,摆脱自我的热望,过分的客观性,我的存在与自然的融合。”借由这一份从音乐下手(亦是人感官的一种“合法”兴奋剂刺激物)的感官变化纪录,波德莱尔有意要让我们看到,这不是一个结果,而是连续性、层次性的一段过程,人的感官不仅因刺激物的不同作用而异,更在时间中流转变化。波德莱尔更进一步指出,就连这样的过程也不是固定的、机械作用的,它“只在个人身上揭示个人本身”,意思是说,在一个大致可归纳出来的感官阶段性变化框架里,其具体内容乃至于其高度深度,系源于同时也受限于受刺激者自身的思维、记忆和欲望(这也解释了波德莱尔为什么只取德·昆西一人的鸦片证词,“要评断鸦片的迷人之处,去请教一位牛贩子就太可笑了;因为牛贩子梦想的只是牛和牧场。然而,我又不需要描述被印度大麻搞得醉醺醺的一位放牧者的沉重梦幻,谁有兴趣去读呢?”),还进一步源于而且受限于当时人所置身的环境和情境,所有当下的图像、声音和气味不仅仅直接参与了这个感官变化,而且就是铸成“此次”幻境的基本材料,所以波德莱尔说人在大麻和鸦片里找不到任何奇迹性的东西,大麻和鸦片只是予以夸张、扩增和变形。这是“过分自然”的幻境,它“忠于它们的起因”。
事实上,最先起变化的正是这些外部的具体东西,“幻觉开始出现,外部事物都披上了奇形怪状的外表。它们呈现在你面前的形状,是你以前所不曾见过的形状。接着,它们扭曲、变化,最后进入你的自身之中,或者你进入它们里面。于是便出现了最为古怪的模糊性,最难解释的观念转移。音乐具有了颜色,颜色也具有了音乐。音符成了数字,而且你在音乐萦绕耳际的情况下,以惊人的速度解着非常大的算术题。你坐着吸烟,你以为自己是坐在你的烟斗里,而且是你的烟斗在吸你;是你以淡蓝色云彩的形式从烟斗中散发出来——”
从刺激物,到受刺激者的人自身,再到当下的现实,这是个满满具体乃至于具象事物的流转变化过程,还是个“有我”的过程,它无所不在的唯物性和个人性毋宁使它更像一趟旅程,一次无法复制的奇遇和冒险,以至于它带回来的也只能是一个个故事,甚至一次次故事,也因此只有文学才差堪可以捕捉它并重述它,科学报告的粗疏扁平语言对此既没有能力也不会有足够耐心。
波德莱尔自己究竟有没有真用过大麻和鸦片呢?如果你问我,我会说一定有,没理由没有,但这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真正想说的是我自己阅读波德莱尔的实际经验,那些读波德莱尔《恶之花》或《巴黎的忧郁》始终感觉不放心、不踏实、不确定,感觉到总有哪个地方进不去、徘徊在呓语和其中惚兮恍兮有物不知如何是好的人,应该绕点路读它这本《人造天堂》,最好连孪生的《葡萄酒与印度大麻》也一并找来看,这不见得是开启波德莱尔的钥匙,但却是重要的拼图一角,让你三点构成一平面地知道(或说确定)波德莱尔究竟在想什么,想这些干什么,以及以身试法追蹑些什么证实些什么;在他放浪形骸的一团火中,你仿佛可看出来其水晶般干净、棱角分明井然的核心(借用卡尔维诺火与水晶的对比性譬喻),你也才会同意,何以本雅明会如此郑重待他,通过他写出《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这本书来。
大麻的三阶段感官变化
一如在歌颂葡萄酒时并不讳言酒精带来的狼狈狂乱失态(“它经常美化狂妄,或至少美化荒谬行为,而且在超出一定极限时,它使智力能量挥发和分散。”),波德莱尔是耐心而且公正的(耐心其实正是公正的必要条件),他对大麻和鸦片所带来的感官变化和幻境,捕捉的远远比葡萄酒要精致、深奥而且美丽太多了。这是《人造天堂》书中最精美也最无可匹敌之处,你再难从书海般的其他著作找到,而且你也很难一次读过不遗漏。你可以选择不同意波德莱尔对大麻和鸦片所下的最终判决,但那是稍后才要伤脑筋的事,如果说书籍中有什么需要人一字一句阅读并反复几次如摩挲一颗宝石,正是这种时候。
波德莱尔说感官变化各异取决于人和当下现实情境,而且大麻和鸦片也不见得次次成功带来幻境,但大致上仍可分出来三个阶段——
首先,人会中了魔般不察觉地被某种古怪而且不可抗拒的快感给抓住给占据,人开始放松,开始对周遭世界生出奇特的亲切之感,并开始放大感官反应(傻笑、狂笑、叹息、哭泣云云),如果有伴同行,更容易相互感应相互催促,这种“无精打采的快乐”、这种“欣悦中的病态”,一般而言时间很短,“几分钟之后,各种思想关系便变得极为模糊,你的各种概念间的连线极为纤细,以至于只有你的同伙和教友们才能理解你。你的嬉戏,你的笑声,在任何与你不处于相同状态中的人看来,似乎就成了愚蠢的顶峰”。
第二阶段是幻境开始的时刻,也就是我们前面引述的,所有不会动的都动起来,没有声音的发出乐音,没有色彩的璀璨光华,不连续的贯穿起来还活了过来,边界消失了,包括你自己。“你甚至与外部存在物混成一体。你成了在风中吼叫和大自然叙述植物旋律的树。现在,你在无限广阔的蓝色天空中翱翔。没有了任何痛苦。你也不再挣扎,你听凭被卷走,你已不再是你自己的主人,你也不再感到悲伤。不一会儿,时间观念便完全消失。有时会出现极短的清醒。你觉得你是从一个美妙神奇的世界走来。确实,你保留了你自我观察的能力,而明天,你就会保留对于你的一些感觉的记忆。但是,这种心理能力,你无法对其加以应用。我看,你未必能切断一支羽毛笔或一支铅笔;这会是你的力量所不及的工作。”
第三阶段,波德莱尔说得极简极短,有难以言传之感。“它表现为一种危机的重复,即一种晕眩的醉意之后跟着一种新的苦恼,这一阶段无法描述,东方人把它称为至福;这就是最完美的幸福。这时,已无旋转和噪乱。这是一种宁静和静止的福乐。所有的哲学问题都获得了解决。所有困难问题——神学家在努力克服的问题和使爱推理的人们气馁的问题——都是清楚的和明确的。任何矛盾都变成了统一体。人变成了上帝。”
“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在说话:‘你比所有的人都优越,没有人理解你想到的事情,没有人理解你现在感到的东西。他们甚至不理解你对他们的深切的爱。但是,不能因此就憎恨他们;应该怜悯他们。无限的幸福与美德呈现在你面前。没有人能知道你达到了何种程度的美德与智慧。请你生活在你的思想的孤独之中吧。请你不要折磨人类。’”
这会不会直接让你想到但丁的《神曲》?从地狱、净界盘旋而上最终到达至福的天堂?只除了但丁没变成上帝,他对贝雅特丽齐的爱让他谦卑下来,他把这个位置让给了她,只差一步地停在最高天前面,流着泪看她走入无边的光明之中。那三行诗,博尔赫斯说是人类最悲伤的诗——
我祈求着,而她离得很远,
仿佛在微笑,又朝我看了一眼
然后转过脸,走向永恒的源泉。
在这样三阶段的感官变化框架里,波德莱尔精微地察觉到,还是有些东西、有些感觉几乎是共有的,如同幻境的不变元素。
其一正是光,光线光亮或光明,原本不发光的东西(人、动物、树枝树叶云云)焕发光芒,更何况太阳月亮这样日月光华旦复旦兮的发光体,那是两倍甚至相乘的光亮。书中,波德莱尔通过一位“文人”(诡异的不加介绍,可合理怀疑就是他自己)之口说:“你知道,印度大麻总是乞灵于光线的五彩缤纷、耀眼夺目和流金的飞瀑;任何光线对它来讲都是好的,流曳如帘的光、形如栖在钉状物和粗糙表面上的彩蝶的光、沙龙里的枝形大烛台、圣母月里的大烛台、太阳落山时大片大片的玫瑰色。这种凄凉的光彩,对于这种难以满足的对光明的渴求,似乎放射出一种足够的光亮;正如我对你说过的那样,我认为自己走进了一个黑暗世界,它在我梦想着极致和永恒冬天的时候正逐渐地变得浓厚起来。”
还有是水。“水具有一种可怕的美。流动的水,喷射的水,和谐的瀑布,无限蔚蓝的大海,它们都在你的精神深处流动、入睡和歌唱。”尤其当它伴随着大麻所带来的必然饥渴之感(既是食物的也是精神的),水会呈现出某种镜子似的梦幻诱惑。“水在铺展,就像一位真正的女巫,而且,尽管我不相信印度大麻带来的可怕的疯狂劲儿,我还是不敢断言,凝视一滴透明的水对于热爱空气和晶体的精神来讲完全没有危险,我也不敢断言,有关水神的古老寓言对于热情满怀的人不会真变成一种悲剧的现实。”
还有时间。在所有失去边界的事物之中,时间的奇异变化几乎是最强烈也最基本的。“幸运的是,这种一个劲儿的想象只持续一分钟,因为一段清醒时间——这要付出很大的努力——使你得以审视一下挂钟。然而,一股新的念头又把你带走了;一会儿,这股念头把你卷入充满活力的漩涡之中,一会儿将是另一种永恒。因为,时间与存在的比例被无数强烈的感觉与念头打乱了。人在一个小时期间似乎度过着几个人的生命。”
以及人自身感官能力的变化,或直接讲人感官能力的开发、增强和生长,正是这部分的改变,使得大麻鸦片这些麻醉物兴奋剂得到一种实用性功利性的借口,得到一种人理解自身更优越可能的使用理由。在迷醉的状态中,空间距离的远近一样失去了边界:“我不仅清楚地看到了他们装束的最微小的细节,例如布上的花纹、缝纫线脚、扣子等,而且也看清了假额与真额、与白色蓝色和红色以及与所有化妆相区别的区分线。而这些小人都披着一种寒冷而又神秘的光亮,就像一面非常干净的玻璃窗补充到一幅油画中的那种光亮。”“嗅觉、视觉、听觉和触觉也参加这种进展。而眼盯着无限。耳朵在一大片噪杂声中捕捉着难以察觉到的乐音。”而对应着如此精致的感官能力,却不是个静态的画面,而是个动起来、活过来的世界,不论活物死物、生物非生物,“全部存在物都以至此未被怀疑的新的荣光站立在你的面前”。波德莱尔指出,即使你眼前只是一本摊开的文字之书,语法,枯燥乏味的语法本身也变成某种类似招魂术的东西;词语皆披戴着血肉之躯复活过来,名词有了威严的物质实体,形容词成了遮饰名词和赋予名词以色彩的透明外衣,而动词则是动作的天使,是它在推动着句子。最终,如爱伦坡说的:“在一张纸的颤动之中,在一株草的颜色之中,在三叶草的形式之中,在一只蜜蜂的嗡嗡声中,在一滴露水的闪光之中,在风的叹息之中,在森林飘曳的薰香之中——产生了整个一种灵感世界,即一长串美妙斑斓的杂乱而狂妄的思想。”
这是什么?这不只是我们带着隐喻意味、通常用来赞誉某个能工巧匠或诗人文学家的所谓唤醒万事万物的灵魂而已,这是活生生的、而且还进行中的一个万物俱灵世界,在光华之中,在奔流却又如镜冷冽的水中,在时间的无尽飞旋和永恒静止之中——人还能再怎样去想象一个天堂?
神圣香气
“我观看,见狂风从北方刮来,随着有一朵包括闪烁火的大云,周围有光辉,从其中的火内发出好像光耀的精金,又从其中显出四个活物的形象来。他们的形状是这样:有人的形象,各有四个脸面,四个翅膀。他们的腿是直的,脚掌好像牛犊之蹄,都灿烂如光明的铜。在四面翅膀以下有人的手。这四个活物的脸和翅膀乃是这样:翅膀彼此相接,行走并不转身,俱各直往前行。至于脸的形象,前面各有人的脸,右面各有狮子的脸,左面各有牛的脸,后面各有鹰的脸……我正观看活物的时候,见活物的脸旁,各有一轮在地上。轮的形状和颜色好像水苍玉。四轮都是一个样式,形状和做法好像轮中套轮……至于轮辋,高而可畏,四个轮辋周围满有眼睛……灵往哪里去,活物就往哪里去……因为活物的灵在轮中。活物的头以上有穹苍的形象,看着像可畏的水晶……我听见翅膀的响声,像大水的声音,像全能者的声音,也像军队哄嚷的声音……在他们头以上的穹苍之上有宝座的形象,仿佛蓝宝石,在宝座形象以上有仿佛人的形状。我见从他腰以上有仿佛光耀的精舍,周围都有火的形状;又见从他腰以下有仿佛火的形状,周围也有光辉。下雨的日子,云中虹的形状怎样,周围光辉的形状也是这样。这就是耶和华荣耀的形象。我一看见就俯伏在地,又听见一位说话的声音。他对我说:‘人子啊,你站起来,我要和你说话。’”
这是《圣经》的《以西结书》,《圣经》里一段重要的飞天纪录。这次神迹或说这次幻境,几乎成了往后基督教天堂的基础版本,也就是说,从此这趟旅程有了大致的相同路线,相同的交通工具,相同的景点,以及相同的旅店主人及其仆从。比方说《圣经》的压卷之作,也是最重要的末日预言之书,亦即约翰的《启示录》,便殆无疑义地在以西结的天国图像上添加涂写。由此,在基督教取得欧洲统治权的漫长中世纪以降,它不仅被传述、被反复改写,还被二维地画出来和三维地雕刻出来。
也因此才有了日后但丁的《神曲》——当然但丁本人应该没进入这种幻境(博尔赫斯以为“幻觉持续不了这么长”),要有也只是他诗人的职业性幻境以及他徘徊不去的爱情幻境。
一如波德莱尔再三指出的,以西结的幻境版本仍受限于彼时仍属沙漠民族以色列人集体贫乏的实物记忆和贫乏的眼前景观,以及贫乏的欲望和想象力,乃至于以西结自己的描述能耐云云。真正好的版本是什么?我个人以为是楚辞里祭祀降灵的《九歌》,这极可能是人类到此为止最美丽最优雅也最专注心无旁骛的宗教幻境诗篇,像“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东皇太一》);或“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云中君》);或“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冻雨兮洒尘,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大司命》)。
即便相隔三千年物非人非,连文字语言都已构成障碍,我们今天用素朴不求甚解的眼睛仍看得出其回旋飞翔的姿态,仍看得出或耀眼或柔美的万物光华,仍听得出水声(尤其如果你还读《湘夫人》和《湘君》)和琳琅铿锵的珠玉乐音;还有最重要的,一片香气,各种植物发散出、蒸腾出、浸泡出、焚烧出的醉人香气。这香气极可能不仅仅是幻境的产物,而是幻境之因,幻境的开启者。
我们知道,并不是只有大麻等特定的物才发散出气味,更不是只有大麻等特定植物的气味才刺激人的感官引起变化。讲到这里谁都很容易想到聚斯金德的那部奇书《香水》,尤其是小说中那位鬼之香水师葛奴乙技艺起飞、整个故事也跟着起飞如同进入迷离幻境那一刻。他配出一种不会引人注意的寻常味道,“好像一件鼠灰色的香水外套般”,让他能够从容舒适地走入人群,让别人对他视而不见;当他要让人产生深刻印象,要让人以为他很赶、有急事在身时,他则使用一种浓郁的、带点汗味的、“嗅觉上显得有棱有角”的香水;他还有一种激发人们同情心的香水,带着“稀稀的奶味和干净的软木材味”,有种无辜的气息,尤其能搅动妇女和老太婆深藏内心的母性,以至于那些女菜贩、女肉贩会把核桃、干酪梨或肉塞给他;葛奴乙还有一种带着微微作呕臭味的香水,当他需要独处时,这个气味会帮他逼退所有人,就像野兽用气味逼退窥视的同类。“在这些不同气味的保护之下,他每次都根据不同的外在需要而变换不同的味道,就像换衣服一样。更重要的就是要能够在人类的世界中不受干扰,也不会让人窥探到他的异常秉性,这样葛奴乙才能专心致志地献身于真正能够让他产生激情的目标:成为追逐香气的机灵猎人。”——紧接着,他发展向无生命物质的气味,石头、金属、玻璃、木材、盐巴、水和空气。如果他能弄到上万个门把,他还能够萃取出一小滴黄铜气味的香精,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原始物体的幻觉;他还结合各种气味,拼合出一幅方济各会修道院后面葡萄园的嗅觉缩影,可以装在个小玻璃瓶里带着走,并随时召唤它让它复活(记不记得德·昆西所说“放在上衣口袋里带着走”“可以装在一个瓶子里”?聚斯金德和德·昆西几乎用了完全一样的字句不是吗?)。再下来,葛奴乙的目标便转向动物了,他从宰杀一只小狗开始——
这里,我们先做个u-turn,不跟着葛奴乙往香气的天国走去,而是掉头回人生现实来。这是朱天心也充满各种气味的精妙小说《匈牙利之水》,两个素不相识的疲惫中年男子因为香茅油的气味凑在一起,由此,他们借助各种气味,先是重新取回各自二十年三十年再没想起的熟悉记忆(细节的、充满实物的),然后是找回根本不记得有过的、沉埋不见天日的往事,最终徘徊在记忆和幻境的交壤暧昧之地(“到底,我们杀了人没?”孙家七兄弟姊妹中失踪被鬼抓走的孙囡囡?浮出大汉溪、鸡巴耳朵都没了的盼盼她哥哥?单身掏垃圾的老士官伯伯?公厕旁出没的流浪汉?)。和《香水》中葛奴乙的感官直线操控、要它出来什么就什么不同,《匈牙利之水》的气味是歧路的、流窜的、发现的,一步步寻路向前同时也会迷失飘散,人随着它如同劈斩着荒烟蔓草举步维艰而行,有痛楚如草芒割出血痕却也是深情款款的。两个人最后落坐在浓郁咖喱味妹妹的咖啡馆里,静静等着他们登报广告征求、要叫回法国小女友(已忘了长相)重现的那瓶j'aiose如同等死;而在最后这一刻到来以前,他们游戏地约定每天各自准备三样东西,互为堂吉诃德和桑丘·潘沙地在无限大的感官/记忆土地上幸福无所事事的冒险旅行,小学生写毛笔字的墨条,一晚清水浸泡的夜合花,姜科的辛怪月桃叶子,疲惫办公室的传真纸,苦楝树树子……从实物到实体的、有名字有长相表情的故事,气味一瞬却自始至终不离开如时光停驻于此,它成为连缀的偶然之桥,成为星与星之间带来神话好装存记忆的虚线,它成为借来的晚风,让人呼吸着它可以地老天荒安心等待下去。
那颗又硬又小的苦楝树子,a“反正是某种植物”地对它毫无记忆,但对于“我”却完全不然,坚硬外皮所保护住的青涩气味里,是他秘藏着的、至此还不肯示人的盼望,一个不见不散的盟誓。
不往天国去而回人间来,我们知道,很长一段时间,诸如大麻或鸦片并未被人分离出来,而且一直要到这一两百年的近代才被法律性地视为毒品。也就是说,它们都只是《九歌》里琳琅芬芳香气的其中一种,人们在漫长的、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无意发现它,就像波德莱尔说的,男女农人在收割麻类植物时一再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奇妙变化,或他儿时在苜蓿堆里玩耍打滚时感觉到的迷醉现象;甚至不是人自己,而是通过其他动物察觉的,像中东的羊群找到咖啡,中国北方的疲惫牧马找到刺五加,还有据说酒也来自猴子,这个贪心积存水果的家伙,山中的牧人猎人偶尔会瞧见它摇摇晃晃的居然用后脚走起路来。
气味自始至终遍在,这意思是说,重点原不在气味,而在于人自身的特殊感官变化。这波德莱尔也提到,其实各式各样或愉悦或惊异的感官变化是人自有的,每一种人都可以不假外物地“自制”,包括有来由的和没来由的,包括清醒时和睡梦中。然而生之艰难,烦忧不如意之事如李太白诗感慨地随身不去,人们总忍不住想回去、想召唤甚至想复制某个自己曾置身其中忘返的美妙情境,守株待兔地等待它自己偶尔造访显然是令人不耐的。一如李太白讲这些话时你晓得他又要找酒醉酒了,因此,对各种气味的分别、认识、找寻并提存使用,意味着人得到了某种捷径,所以劳动的人会歇坐下来抽一管烟,让自己进入到某种和平安稳的心绪之中;烹煮晚餐的人会在食物中添加各种香料,从寻常的葱蒜生姜辣椒到歌词里讲的“鼠尾草、百里香、迷迭香和荷兰芹”再到昂贵稀有的番红花(最早是染色用的)或松露(和番红花一样,据称都有提振生猛元气的效果),以便让一天收场的一餐更愉悦;招蜂引蝶的男女喷洒香水改变自己的身体气味;喝酒的人寻求松弛、遗忘或狂欢;祭祀、祷告、冥思的人焚香把自己包围起来,并借助香气的长梯攀爬而上,希冀自己上达某个更高更宁静之境。种种种种,都是人们一直在做而且直到此时此刻仍每天做着的事。
所以安贝托·艾柯《玫瑰的名字》小说里修道院爆发毒药杀人案件,年轻虔敬的埃森惊惶地问,我们仁慈万能的主为什么创造出这么多可怕的毒物,他那位博识多闻如狐狸的老师告诉他,“每一种都是珍稀的良药啊!”——包括直接意义的良药,也包括精神层面、弃绝某一部分当下不愉快乃至于苦厄的斯多葛式良药。
当人们确认气味的捷径功能,并逐步分辨出、掌握住哪些特定的气味可以预约般让特定的感官发生特定的变化,既然可改变自己也一定可以改变他人,这些气味,或说可以产生这些特定香气的东西便独立性地工具化了,成为威廉修士广义理解的珍稀良药,也呈现了日后成为毒物和操控工具的不祥;当现实的不舒服不愉快,包括身体的以及精神的,需要遗忘的、弃绝的更多,药的量得下更重,质的挑拣也得更特定更精纯,如此光谱延伸到某个临界点,现实已索多玛蛾摩拉般无一物值得存留,再无一人要保护要眷顾,人最好能逃离多远是多远,医药和宗教便逐渐叠合为一个,最终极之处,便是宗教天国的寻求和发明。
严格来讲,我们今天视之为连体婴、“光明/黑暗”“赏/罚”的天堂和地狱,其实并非同一时间想到你就一定想到我一起创造出来的,事实上,就连它们的发明概念以及人的心理基础都是有差异的。天堂原来的对立面不是地狱而是现实世界,不是奖赏之物而是移民国,它是感官的直接产物;地狱则有较多的概念性成分,来自人对终极正义的补偿需求,通常得等到宗教的道德系统建构成形,因此发明的时间总是较晚,甚至不发明,只让亡者维持在某种黯黑的、冰冷的、遗忘的、沉睡的而不附带惩罚的模糊状态,受苦的是生者而不是亡灵。比方中国,人们已飞了几万年几十万年的天,包括人身自己(学会了)飞起来衣袂飘飘,包括懂得(或制成)了搭乘各种交通工具如乘龙乘凤乘鹤,也有辛苦些一步步踩着天梯拾级而上云云,一直要等到佛教传入才捷运开挖般建造起这个地底十层王国。基督教一直到整部《圣经》编辑完工为止,这个可怖的地底牢狱始终不明确,压卷的《启示录》所预言的各种惩罚仍来自天上,跟着五名天使的吹号声音击打下来,如早年挪亚的天降洪水,如埃及十灾和天火焚城;也就是说,到此为止基督教世界的司法暨狱政系统仍未独立运作,仍在当权者一人手中,就像当前的台湾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