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工业化突飞猛进的场域,我浑身紧绷,异常敏感,不断地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件,并对这些事件进行检查、观察、验证。我描绘下我所看到的一切:车间、组长、快餐、瓦房、手指、油污、铁链、伤疤、疼痛,它们组合出一幅既遥远又具体的意象地图;同时,我写下我心中涌动的一切欲念,我的反感、欣喜、愤怒、悲哀、委屈、狂暴、暧昧、冲动。每一次,当我被这样或那样的情绪所控制时,我都在向着一个最真切的词靠拢—真实。我努力想写出我所看到的真实、我所体验到的真实。我希望寻求一种真实,唯有这种真实才能把自己从旧有的窠臼中解救出来。
在南方,我因脚踩那片广大的西北之地而获得了一个从高处观察车间的机会。同时,因我耐心地坐在啤机之前,我又得以巨细靡遗地观望它。这个双重眼界,成为我全部写作的秘密之源。这也是我不得不承担的双重角色:在西北和东南间,架起一座心灵的彩虹桥。
在工厂车间的机器轰鸣中,我会想起戈壁、沙漠和绿洲的寂静;穿上土黄色的工装后,我想起南疆那些穿艾德拉丝绸的美女们,怎样移步于街巷;由简陋寒酸的盒饭,我想起喷香的抓饭;从“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的广告牌,我想到喀什大桥上晒太阳的人们。
在新疆的公交车上,我会听到两种语言报站名:汉语和维吾尔语;在南方,我常在公交车、地铁和银行,同时听到三种语言:汉语普通话、广东白话、英语。我总是置身于多种语言的丛林中,总有一些我听不懂的词语,彰显出某个区域于我的封闭。然而,我不禁陷入深思:难道语言的隔绝就意味着理解的隔绝吗?
我想起在南疆,有一次深夜车没油了,我们不得不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公路上等救援。天地间除了一轮明月,只有我们这辆瘫痪的汽车。车上的男司机和他的妻子都不会汉语,他们只是顺路将我从村庄捎到县城。在等待救援时,做妻子的要把她的大衣让给我,并低声祈祷。那一刻,我的心猛然抽紧,浑身的热血涌动开来。我突然明白:人和人其实并不像想像中那么陌生,即便语言不通,我们却共同拥有一轮圆月,共同体验着生老病死。总有一个通道,可以把更多的人紧密相连,而非生硬分离。
在到达南方之前,我曾在北疆托里草原采访过当了矿工的牧民。他们的体能很好,是非常棒的工人,但是一发工资就去买酒,喝个酩酊大醉,深夜骑马狂奔,到草原深处痛哭:他们世世代代是牧人,突然转换成工人,百般不适应;到达南方,当我进入车间打工后,我惊诧地发现,在珠三角打工者的感觉系统已渐趋麻木,他们对各种规章制度的接纳都显得训练有素,他们的工作效率很高,但同时,他们对生活本身的热情度,却被降到很低。
坐在巨大的啤机中间,听着轰隆隆的声音,闻着机油、塑胶、灰尘黏合在一起散发出的味道,我想,机器本身是无辜的,它是中性的,不过是人类手脚的延长而已,所有发泄到它身上的咒骂,都令它越发无辜。它被人发明出来,原本是为了帮助人,何以到了后来反而变得和人作对甚至压榨起人来呢?是人自己没有很好地使用机器;是人自己所建立的制度出了问题。某种可怕的恶性循环,把人变成了机器动物、经济动物、享乐动物,唯独不是“天地间那个大无畏的人”。
现在的珠三角,是不是十年、二十年以后的西北地区呢?
在珠三角已露出端倪的那些问题,是否可以事先避免,防止它们在西北新一轮上演?
我终于明白:促使我走向车间的,是我内心那个真正的丁燕,她破坏了这个貌似闲适的丁燕。当我走进车间的一瞬,某种声音自胸腔内部发出:我来了!
当我敲打下这些车间经历时,我觉得轻松极了:那时,我的手指还疼痛着,鼻孔里还残存着辛辣的味道,脊椎骨还僵硬着,但语言却似流水,异常活跃地从身体内部流泻而出。我看到的每一个女工都不是小人物,恰恰相反,当她们把豪迈而狂放的灵魂呈现出来时,我惊诧地发现,那是一片波澜壮阔的大海,洋溢着无比巨大的力量。
我写下了她们的名字,她们的故事,她们的大笑,她们的眼泪,她们的梦想。以前,她们被人随心所欲地描述成一群未开化的人,可以被忽略,可以被随便安上什么名称:农民工、乡下人、外来妹、北妹,似乎都过得去,没有人会来评论和抱怨。她们提着箱子,拽着包袱,跳上公交车,从一个镇转移到另一个镇,四处寻找工作机会。她们不是别人,她们就是我,我就是她们。在我的内心深处,总有个农民底色在作祟:如果我不曾考上大学,不曾在城市里工作,我将和她们一模一样,扛着包,离开家,四处奔波。
我和她们之间的距离,只需要一个转身,就走到了。
当我描述那些最隐秘的情感、最热烈的争辩、最可怜的日常生活时,我希望大家看到的,不是被某个词语框定之后的某类人的生活,而是首先想到,它就是存在于我们周围的真实生活,这些人和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模一样,没有更高尚也不曾更低下,渴望通过自己的双手改变卑微的生活。
人不能事事躬亲,处处躬亲,但可以通过文学来感同身受地体察别人的生活、了解别人的世界。正因如此,文学历来成为各国、各地、各族群间互相了解并增进理解的桥梁。我希望我写下的这些文字,能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人与人之间的陌生感,拉近人们的心理距离;我希望用笔定格这个瞬间,这个新旧交替的时刻,它经历的悸动与慨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