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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日君再来(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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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当然爱她—她永远都不会了解,他不爱她是何等困难。

她是他唯一的安慰—她浑身都散发着青草和玉兰花的香味。夜晚,她好像并不躺在他身旁,而是在他身体里面,好像已经钻进他的皮肤。每次激越的性事后,他对她的爱都更增加一分。他好像只有这样才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他,那么需要她的帮助。他愿意给她更多的物质,并希望这些物质能控制住她,但他同时发觉她的心并未完全被填满,于是他陷入狂妒,旁敲侧击地警告她,不许和别的男人有染。想到自己不能常来陪她、她有大把空余时间,他便纵容她养狗。

感情的绳索真是神秘—它能将人层层束缚,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

于是雯雯陷落进狗的包围,而老黄通过这些狗扣押住这个年轻女子的青春。

然而,雯雯还是会不开心,吵架,哭。

她当然知道老黄在台湾有家有口,又何来哀怨?对那些终日盼望别墅、汽车、美食而永远得不到的人来说,这种哭泣是古怪的。谁不愿意坐在别墅的皮沙发上说受苦?谁不愿意戴着珠宝穿着蕾丝花边睡衣说受苦?在这样的环境里受的苦,不管是什么样的苦,都是件迷人的事儿。

于是某个想不通的人给雯雯的狗下了毒。

有一天,我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看到雯雯从外面走来,坐在树荫下的秋千上,荡了起来,风吹起她的短发,缎子般乌黑发亮。虽然和老黄在一起时,雯雯不自觉地沾染上老态,但此时此刻,新鲜空气在她脸上薄薄地敷了层颜色,让她妩媚动人。

来了个中年妇女,抱着个六七个月大的小孩,坐在另一个秋千上,也荡了起来。

那孩子感觉晃动,便伸出白嫩小手,紧紧抓住铁索。女人咯咯笑:“乖宝宝真聪明,知道抓牢不掉下来哦,乖宝宝真是个乖宝宝……”孩子并不笑,瞪着黑葡萄般的眼仁,紧张地巡视周围,越这样,越让他像个小大人,虎头虎脑,粉琢玉雕。雯雯不再荡秋千,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孩子。那孩子无限安静地看着她,既不惧怕,也不欢欣。

时间被定格,像块透明玻璃。

突然间,雯雯起身,抬起右手背在眼睛上擦一擦,调转脚跟,又笨又重,如同一座雕塑顺着中轴挪动一样,缓慢地消失在棕榈树的枝桠后。

午夜,小区里浓热的空气稍稍清凉下来,那丛米兰正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馨香。月亮在棕榈树的顶上,晕红的辉光,像团快要烧尽的煤球。四周安静,只有水塘边呱呱的蛙鸣,一声又一声,焦灼、迫切,渐渐地远了,又返回来,依旧是那几句:呱呱,呱呱。

常湘女的脸色苍白,手里捏着电话,除了一声又一声的“嘟……嘟……”,并没有人接听。

她从阳台上退缩回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了张餐巾纸,擦拭额上的冷汗。

电视机旁的相框里,是阿健。即便缩得那么小,依旧与本人很相似:长腿细腰,倒三角胴体,胸肌隆起,头发抿得一丝不苟,咧着嘴,一双眼睛花花的,风风流流的模样。

2000年的阿健,五十一岁。

2000年的常湘女,二十岁。

常湘女从湖南岳阳乡村来东莞找工作,看到公交车就跟在后面,边跑着边招手,不知道乘客应当等在站台上;不敢进商店的门,怕脏了人家发光的地板;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被窗外各种声音侵扰。打工两年,常湘女觉得自己像条鱼:老板嘴边的“鱿鱼”,拉线上的“沙丁鱼”,没有社保、医保的“漏网之鱼”,睡在宿舍高架床上、总想翻身的“咸鱼”。周末,她打开收音机,听听新闻和天气预报,便如晾在岸上的鱼,又游进水里。

阿健喜欢穿西裤,青灰、铁灰、银灰,短袖衫,系暗条领带,银领带夹上镶颗绿玉。唰的一声,打开折扇,便扇了起来。饭馆里虽然有冷气,但阿健头上的汗珠子依旧滚滚而下。阿健两鬓的头发已花白,眼角拖着鱼尾纹,但有股见过大世面的霸气。

第一餐饭,他让湘女点菜,她点了松鼠鱼,他又加了几道:鲜虾、烧鳗、炒肚丝、清炒油麦菜。

“好多年没吃炒肚丝了。”阿健笑叹道。

湘女怯生生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不知如何接茬。

湘女去上卫生间,想借机调整下状态状态、化解尴尬,出来后,看到玻璃窗外闪过个熟悉身影,便推门追出来:是她的下床金花。金花辞工时说去干家政,没想到,是当狗保姆。金花穿着干净的花衬衫,用绳子牵着条小白狗,站在街边等主人。金花的主要工作,就是给狗洗澡、打扮、买各种食品和维生素,陪狗做游戏。金花瞪大眼睛:“狗的沐浴液,一瓶七十八元哦;老板娘还会给它买玩具哦。”每个月,金花的薪水不到狗花销的一半,但她还是干得很卖力:“比被郑主管盯着强哦!”

郑主管将金花挤在楼道拐角,试图用嘴堵住她的嘴,可尖叫依旧像警报器,刺耳地响起。啪的一声,金花的脸上出现五道红指印;嗤啦一声,金花胸前的衣服被撕扯开;扑哧一声,金花的两腿间被皮鞋狠狠踹了一下……然后,郑主管啐了口唾沫,无限厌恶、极端蔑视地昂头挺胸,走出拐角,走进阳光。

然后,金花总是有做不完的活儿,返不完的工。

金花决计要辞工时,丢下句话:“常湘女啊常湘女,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哦。”

那是暑天,可湘女浑身的毛孔都张开,寒意凛凛。

湘女每日提心吊胆,感觉郑主管的目光像鞭子,嗖嗖嗖,在脊背后抽打。郑主管踩着皮鞋走来,一声一声,咚咚声有板有眼,一双瘦嶙嶙像钉耙似的长臂,伸在空中,配着尖利的诅咒:“杂种、猪猡、笨蛋、呆瓜。”嘴里的牙白森森,像在啃噬一块骨头。坐在拉线前,一天干十一个小时,常湘女的手指动着,可脑袋却是空的,像有人把头盖揭开,把脑仁挖掉,没一点儿感觉。她不敢离开工厂,世道对她太苛刻了,她吃了上顿就不知道下顿在哪里,她只能在拉线前,无声无息地坐着,背弯成一把弓,眼睛肿胀,到深夜流出泪水,濡湿枕巾。

而现在,湘女准备告诉金花郑主管被炒、新来的阿健人又帅又温和时,金花已和她说再见。湘女愣怔,有个女人从商场走出,身材高挑,一袭彩裙,银白底子上飘满枫叶,银亮高跟鞋,皮肤玉白,蓬松乌发堆泻肩上,正向金花招手。如此雍容华贵的女人,湘女只在电视里看到过。

重返餐桌,湘女深深地喘了口气,感觉过去的这几分钟,像一百年。

自始至终,阿健追求湘女的手段,是一场饕餮的过程。

阿健请她吃中餐、西餐、自助餐,各种没听过名字的食物,排着队,一样样来到她面前。一旦她尝到那些滋味,便再也忘不掉。阿健把各种食物的脾性摸得清清楚楚,教她这样吃或那样吃。阿健让她吃,再吃,多吃,自己吃饱了,就盯着她看。吃饭并不仅仅是吃饭,还是享受:白炽灯、玻璃杯上的反光、墙壁上的油画、女人手上的钻戒、男人的皮鞋、光滑的地板、折叠成三角的餐巾、半弯着腰的服务生……常湘女张大眼睛:原来,这就是上流社会!原来,有钱人是这样打发夜晚的!

她那可怜的小脑袋里,模模糊糊地升起股愿望。

那一天吃饭,喝了点酒,阿健吐了,她扶他回公寓,正要离去,他伸出胳膊,搂紧她。这个强有力的男人,那样急切,像在拼命探索,又像在恳求。她很不安,想躲避,但又不得不屈从于那种执着。他说他爱她—他的感情如此强烈,像股不可抗拒的火焰,而她那么弱小,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只能陷入更深的孤单中。阿健并非坏人,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伤害过她,他对她是温柔的。于是她软弱无力,满脸眼泪,浑身打颤,将脸藏起,依顺了他。

之后,湘女从女生宿舍搬到出租屋,专等阿健来。

午夜,幽冥中,两个男女赤裸身子,肩并肩躺卧,把心底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秘密都吐露出来。阿健用英文哼唱《雪绒花》,天真而忧伤的曲调让他整个人变得幼稚温柔。湘女只懂几个英文单词,听阿健吐出一串陌生词汇,不觉咯咯笑,胸前的乳房弹跳着,春水荡漾。欲火重新燃起,烧得两个人眉毛飞扬,脸颊醉红。

爱情滋生出来后,渐趋强大。

当湘女害起喜、卧床不起时,她拒绝打掉孩子,而要生下来。

阿健来看湘女,走过菜市场,走过垃圾堆,走过吊挂着衣衫的窄巷。在巷子里,他朝那栋最破、最旧、最阴暗的矮屋走去时,不觉羞惭起来。屋子特别矮,如果雨下得大,屋内还会漏,于是面盆、水桶都用来接水。整栋屋子终年静静地、默默地发着霉,绿黄黑的斑点,从墙角一直往上爬。从这屋子里走出的人,衣服上总带着股辛辣呛鼻的霉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如果阿健是个打工仔,并不会觉得难堪,然而他是香港人,又是颇得老板赏识、工作干得顺溜、薪水不低的主管,让自己的女人(即便不是老婆)住在这样的地方,不免有些难过。但同时,他又是多疑的。当湘女说肚里的孩子是他的、恳求他把关系固定化时,他犹豫起来。他知道,这样纠缠,不见得比零嫖更上算,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天天来看她。

有一天他来,她蒙头睡着,他探手摸她的额角,问道:“吃了吗?”他总是带些吃的来。她不作声,在被窝里哭了起来。她越哭声音越大,乃至不管不顾,悲惨起来。她抽抽搭搭,用湿润的眼神打量他:“我要死了,这一次,我是死定了,可有你在身边,我死了也心甘。”湘女紧紧地吊在他的脖颈上,老是觉得不对劲,换了一个姿势,又换一个,不知道怎么贴得更紧些才好。她那微微隆起的肚腩摩擦到阿健的身子,像在提醒他,另一种更为复杂、更为亲密的联系,已经建立。

阿健陡然一惊:他做梦都没想到,湘女爱他到这个程度。

他玩过的女人不算少,可这种长得标致、性情醇厚的女子,还算少见。这种不放荡的恋爱,不但新鲜,还逼他走出老一套嫖妓的习惯,令他又骄傲又冲动。阿健顺利地按照自己的心意支配奸情,所以突然间大方起来:在镇中心最大的花园小区买下套二手房,十五万,一次付清。

2002年5月1日,朵朵出生,被抱到这间屋:八十八平方米,三楼,有前后阳台,能看到棕榈树、月光,闻得到玉兰香,听得到蛙鸣、蝉叫。傍晚,这对男女面对面坐着吃饭,已有了老夫老妻的味道。

2012年的5月1日,小区里搞活动,拉起道横幅:法律援助。

常湘女咨询李律师时,神情抑郁:老公不负担女儿的抚养费,房子的产权也不是她的,她因照顾孩子无法上班,生活难以为继……

两年前,因厂子倒闭,阿健返回香港。此后的一年,他零星来过三次。第二年,一次面也没露,电话打过去也不接听。常湘女坦白,自己和阿健并没结婚,并且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阿健是否已婚。李律师回复说,非婚生子女同样享有权力,父亲要支付抚养费,如果不支付,可以起诉。

常湘女返回岳阳乡村,开具家庭收入证明:年收入在3000元以下,同时拿来一份dna鉴定,是2011年做的。李律师不解,这份鉴定完全可证明朵朵是阿健的女儿,何以他还要推诿责任?和阿健通了几次电话,李律师明白:当初阿健做这份证明时,已有了遗弃想法,但他还是想知道孩子是不是他的。然而,白纸黑字的结果,依旧不能阻挡他遗弃的决心,他已失业,股票又缩水,年纪又大,即便给孩子再多投资,也等不到回报了。他便索性撒开手,不管。

阿健开始态度相当蛮横,说自己是香港人,大陆管不着。李律师告诫他:“你错了!我们完全可以进行必要的制裁。”阿健气短,去律师楼咨询,答复是起诉状写得“字字在理”,加上dna鉴定书、出生证俱全,证据确凿,他必须履行父亲义务,拖的时间越长,对他越不利。实在推诿不掉,阿健坦言:付不起现金,不如将房屋过户给常湘女,算一次性付清抚养费。

从起诉到办理完毕的一个月内,阿健都拒绝接听常湘女的电话。

这个毒辣精刮的人,把算盘打得相当仔细,明知自己是父亲,明知那女人爱他,依旧选择了遗弃。但常湘女已天真地接受了他曾说过的谎言,对这个始乱终弃的男人很大程度上仍抱有一种虚幻的希望。

站在阳台上,每天傍晚常湘女都会拨通那个电话,听到那熟悉的“嘟……嘟……嘟……”湘女无可奈何地叹道:“香港人,有良心吗?”然而她说她并不恨他,她原谅他,他来了她还要跟他睡觉。

是阿玲太穷、雯雯太贪、常湘女太善良吗?

这些女孩出身农家,都是工厂妹,当生活的道路向前延伸时,她们做出了她们的选择。如果她们选择的不是这样的男人,而是啤工、厨师、搬运工、司机、机修工、保安、推销员,她们的生活会比现在更好吗?

当我走近她们,和她们聊天,参观她们的居室,听她们诉苦,我惊讶地发现,在我的体内,积攒着她们的全部弱点,我和她们不过是一所屋子的前后两个门,只是出于偶然或惯性,我最终走向了人多的那个门。

她们生活得小心翼翼,荒谬可笑,含混不清。她们的眼里常闪烁着躲闪的光芒。显然,她们并非只循环在自己的体系中,某种来自外部的威严,总让她们感到压力。无论她们走到哪里,总携带着一股无法摆脱的味道:羞耻。

羞耻闪烁在微笑的嘴角边—

羞耻盘旋在餐桌的盘子上—

羞耻覆盖在松软的床单里—

羞耻是有味道的。在南方闷热潮湿的空气里,我常能闻到它:既非乡野的泥腥,又非工厂的铁锈,也非闺房的脂粉,而以厨房烟火的气息出现,又裹挟着丝丝缕缕的血腥。然而,羞耻和任何事情一样,相处久了,就会变成呼吸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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