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杜经理的这种联系,实在是一场冒险的情感对决赛。她小心翼翼地处理“大哥”和“小妹”的关系,却很清楚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距离,犹如银河两岸之隔。杜经理生于河北郊区,清华毕业后去日本留学,戴上博士帽后返回国内来到珠三角,进入电子厂,成为高管。妻子是一起留学的女同学,有个女儿,听说,比他还能干……
她坦言:“我怕见他。”
当那个男人提出来出租屋看她时,她婉言拒绝了。
女孩侧过脸来看我:“我不想在没有凳子的屋子里接待他。”随后,她又笑起来:“这个单间像学生宿舍,倒也罢了,要是他去对面那片瓦房看看,真的会让我感觉丢脸。”
雨荷不愿和他在一起—他是她的恩主,总让她感觉有所亏欠,而这是一种多么不好的感觉!
于是,他和她的关系,仅限于手机短信。
五
办公室生活,不仅要处理新工作,还要处理新关系。
雨荷深刻地感受到,由于她曾经的女工身份,她和新同事相处起来极为复杂。
在中国农村,人际来往通常源自亲属关系。而在工厂的生产线,几乎每个人都拥有同样的卑微背景,但是,如果一个人的地位开始上升,将会打破这种平衡。这种变迁会让新同事深感不安,因为这个原本被他们看不起的女工,有可能因为表现突出,而成为自己的上司,这会让他们觉得很羞耻,于是,整个办公室形成了一股强烈的排斥氛围。
每当申雨荷推门而进,原本在聊天的人们便安静下来。遇到琐碎的活计,他们也自然都推到新职员这里。雨荷必须学会察言观色,同时惊诧地发现,“那些表面上很友善的人,也许是背后说你坏话最多的人”。中年女同事尤其不喜欢她,说她们靠的是实力,不像有些人,靠脸蛋,靠关系。
无意间听到的这些话,让雨荷感觉心尖上拖了根线头,引得内脏翻江搅海。即便她到了办公室,依旧无法抹去女工印记—那工业大厦中最为低贱的味道。她知道自己正遭受着不公正的待遇,感到强烈的羞耻和被侮辱,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堵住别人嘴巴呢?只要一想起这些事,她便会热泪盈眶。
但是到了下班,雨荷依旧会主动和女工们打招呼,而不像办公室的其他人,沉默着与她们擦肩而过。
“我是从车间里出来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现在的雨荷,已经不用做那些辛苦的活计,但她知道,常年劳作的女工,身心疲惫,宛若秋日枯叶。她眼看着母亲加班回来,不愿多说一句话,倒在床上就睡,像死去一般。这种自然而然的同情心,是那些从未在车间待过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的。
就在雨荷努力适应新生活时,另一个男人强行挤入她的生活空间。
不是别人,正是罗组长。
女职员像生物学家对待标本般,研究着这个顶头上司—罗组长的普通话说得并不流利,带着股四川味,下达任务时,总是紧张得双手发抖。一旦说起日语,却像鱼儿入海,异常从容。
这个二十七岁的男子,初中毕业即进入国际日语学校学习(学费五万),十七岁进厂做营业,经过十年历练,业务能力超强。
罗组长面颊饱满红润,衣着惹眼,手戴炫目戒指,领口处常闪出金链光芒。对上司,他会婉转巧妙地恭维;对下属,他会讲述自己的求学经历,吹嘘、炫耀;对女人,他总能发现对方的兴趣所在,然后,熟练地顺着话题谈下去。在人群中周旋,他有一股子特别的热情,说不上“有才能”,也没有能称作“高尚”的思想,更没有坚持不懈的感情,不过是口气更热烈,态度更亲昵而已。他不是富翁,甚至还没有踏入中产阶层,却活得兴兴冲冲,一心追求他所向往的优越生活。
打雨荷踏进办公室的第一天,他便动了心:这个女孩实在美丽,并且,她穿着普通,眼神谦逊,越发激起他的喜欢。
罗组长并没有怎么揣度,便冒冒失失地向女下属示爱,不曾想竟遭到明确拒绝。
在雨荷看来,这个家伙并无邪气,也算善良,但却像个乐观而没有思考能力的飞蛾。他会很快倾心女性,因为他年富力强,情欲炽烈。追逐女性,是他生活中一项重要的乐趣。
罗组长有股蛮横劲,硬挤硬闯,像艘大机轮,在污泥浊水中鼓浪前进。他并不觉得雨荷能与自己并驾齐驱,他像要在船尾拖着条小船那般,试图帮助这个女孩,这种得意洋洋的神情,令雨荷非常反感。同时,他的生猛,让她感觉他像头洗涮得很干净的动物—虽然人本来都是动物,但是没有谁会像这个男人这样,肯定地是一只动物。于是,罗组长和女下属之间的情势,并未随着相处时间的推移逐渐火炽,相反,时间越长,女人越将他看得清晰。
那一天下班,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罗组长掐灭烟蒂起身要走,雨荷也拎起包到了门口,将门拉开半扇。突然,罗组长将门关上,将她挤到墙角,低头,试图吻她,嘴里喃喃呼唤道:
“雨荷雨荷,嫁给我?我是真心的……”
男人的喘息声陡然变大、变重,鼻息咻咻,令她感觉整个天空中的雨水全都扑到脸上。她像田野里的小松鼠,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要赶快奔逃。
她伸出双手,将那个发烫的躯体用力一推,她迸发出的力量大得可怕,令男人一阵颤麻。
雨荷并非聪慧绝顶地意识到这个男人不可靠,只是这种赤裸表白,根本没有前奏,激发起她本能的自卫。她瞪着眼,像看一件石灰浮雕般盯着他。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还小,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件事。”
立刻有条河,在他们中间汤汤流淌而过。
他有些惊诧。他知道她从车间来,在那个腌臜之地,再美的人待久了,也会变呆变傻。那里一年到头,看不到几个齐整的上层人,若想让自己的日子翻身,是件多么困难的事。他不明白,这个女下属如此决绝的神情,来自何方。
办公室的门轰然打开,暑天热烘烘的气息冲进来,门又被狠狠关上,砰的一声。女职员又好气又好笑。“他凭什么认为我会喜欢他?”雨荷向我复述这个场景时,嘴唇直哆嗦。
这个雄心勃勃的女孩坦言道:“说不定有一天,我会超过他。”
雨荷并非故作惊人之语。
在中国民工这个群体中,女性往往比男性拥有更多机会。她们更容易融入城市生活,能很快接受服饰、发型和说话语气的改变,而男性则相对显得自我封闭。同时,传统农业社会对男性的期望更高。父母希望儿子在外地打工,赚到钱后,带着老婆孩子返乡,顶门立户过日子;而对女儿的态度,则更宽松。女子一旦离家,回不回去都可以。如此思维下,离家的女子,反而会获得更深层次的自由。
六
雨荷反复思考自己的处境,觉得形势大大不妙。她是个能动脑筋的人,总要想出个办法来。她不能赤手空拳漂浮大海,要抓住浮木、舢板、树枝……任何可以让自己依附上去的事物。
她想到两个字:语言。
在厚街打暑期工时,她学会了白话;在樟木头女生宿舍,她跟着梅州来的客家女,学会了客家话;同时,电子厂的工作经历,让她深刻地认识到,掌握一门语言,不单是学会使用某些词语,更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在电子厂,日语是第一语言:董事长、总经理、财务总监和高管都说日语,而普通话是工作交流语言。厂里的员工大多来自四川、湖南、湖北、广西、贵州,并没有哪个省份的人占上风,交流一律用普通话;而白话和客家话,是日常生活中的语言。走出工厂,去市场,到超市,如果能交替使用这两种语言,便像技艺高超的溜冰运动员,只需交出身体,让它自己滑翔,根本不费力。
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雨荷脑中慢慢成型:精通日语。
雨荷思忖:虽然她打小就喜欢画画,能将靓女的衣服褶皱都画得细致入微,然而,对自己去学服装设计专业的设想,她采取否定态度。她当然喜欢跳舞,在舞蹈班时总被老师夸奖,然而,和专业人士比,那点功夫相差甚远。于是,“日语”这个词,越发凸显,几乎变成夜空中的一轮圆月。
毅然决然,她报了外语培训中心的初级日语课,学习《新日语基础教程》,四个月,一百零六个课时,一千八百元。从标准发音开始学,可掌握一千四百个单词,以及口语交流。
培训中心在镇中心一幢三层小楼上,日语教室有十几平方米,白色的塑料桌凳,白色的日光灯,白色的书写板……这种肃穆的环境,正是雨荷希望看到的。她觉得自己的未来就是一片白色,现在,她往上画出的颜色是红还是绿,尚未可知。
雨荷的九个同学,八个是成年人,还有个小学一年级的小女生,穿粉色公主裙,粉色拉带鞋,戴粉色蝴蝶结发卡。其母美艳,瘦削高挑,一双大眼,忽闪灵动,发髻高耸,香气扑鼻,称包养自己的台湾老头儿为“孩子她爸”。
阿萨和雨荷同龄,也是四川南充人,曾在餐厅做过服务员,住在镇中心的公寓楼内,不做事,只学日语。她被男友用英菲尼迪送来上学时,同学们探头下去,并非要看那辆鲨鱼造型的汽车,而是看看那个地地道道的日本人,长得什么样。
那男人四十出头,精瘦,干练,头发根根竖立,下巴铁青。
阿萨的学费,是男朋友出的。“我是没钱的哦……”她大大咧咧,稚气可掬。
阿萨喜欢穿透视装,有时是斜肩t恤,左肩裸露,显出黑色胸罩带。她酷爱涂指甲油,一周一换,不是墨绿,就是宝蓝或者酱红。上课时,倒也专心,只是电话一来,起身便走。阿萨烟瘾很大,每次都坐在后排,有时忍不住,便猫着身子出去,猛抽一根后,再一身烟味地返回。
难道是阿萨的事,促使雨荷做出那个决定?
阿萨的事,是美少妇说出来的。
阿萨深夜从酒吧出来,招手打出租,恍惚间上了辆黑车,被拉到郊区。司机让她把包放下,走人,她不肯,司机便变脸成歹徒,将她拽下车,挥拳狂揍,阿萨鼻梁被打断,下巴处,还被用匕首划出道血痕。
病愈后,阿萨的鼻子如泥塑般僵硬,疤痕虽然模糊,但整个脸庞,浮现一股乖戾之气。
日本男友回国时,非但没有留下一分钱,还换了电话号码,玩了个人间蒸发。等阿萨开始独立生活时,才发现,房租虽然付了半年,但屋里托房主置办的电视、冰箱、洗衣机等物件,一直未能结款。看日本男人消失,房主便催逼,说再不交钱,就找烂仔来,再把她的鼻梁打断。阿萨无奈,从存折里取出现金,交了一万多元后,已所剩无几,便从公寓搬到农民房。住了不到三天,便招来小偷,将身份证、银行卡、现金、笔记本电脑、床单、电视、电饭煲、台灯……全都席卷一空。
还在地上屙了泡屎。
阿萨的肚子咕咕叫,马上就要吃饭;她已破相,没有男人会包她;找工作时才发现,没有身份证,连女工都没得做;最后,只好去当洗头妹。在那个挂满镜子的璀璨空间内里,用夹板隔出个空当,有窄床,熟客径直走进去,出来点钞时,头发有些凌乱。
没男客时,女孩子们就要真的洗头。
美少妇走进美容院,躺下后,将脑袋往上移了移,突然,锐声尖叫起来。
阿萨长得标致,又年轻,原本计划学会日语,便移民日本,一步步,过上好日子!而她,无论多么美,都不过是个老头儿的女人,拿不上台面,又拖着个小孩。蜷缩在小镇,她虽然也住着别墅,衣食无忧,但到底和大城市、和国外的人,无法相提并论。
故而这声尖叫,尾音拖得格外持久。
要想改变命运,女人,就要把命拼上去;可也会一脚踩空,扑通掉下来,比原来还不如。雨荷心下惘然:鼻梁断了,整个未来,也就都断了。这种关系,听起来很刺耳,可事实也许就是这么回事。
雨荷辗转反侧,在父母借款盖房的节骨眼上,打来电话。
“到哪里上学?”
“黑龙江,鸡西……”
父亲问,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申雨荷介绍,这个学校的日语专业很出名,要从零基础开始学,只要参加全国统一考试,过了十二门,就能拿到国家承认的专科文凭。
但是,她用力地咽了口唾沫:学费是三万。
她觉得自己真该死。明知道父母已借债七万,居然,还要增加他们的负担。
十分钟后,父亲打来电话,将商量的结果告诉她:既然要去学,就好好学。
临出发的前一天,雨荷得了闲。辞了职,吃过告别饭,托运了行李,剩下的,就是拎着箱子去火车站。
午睡时,女孩做了个梦—
她穿着件熊皮衣,骑着匹白马,穿过一片沼泽地。她感觉自己的大腿和胳膊上的肌肉都很发达。她的马将她牵引到大海边。她举起一条沾水的皮鞭,用力抽打马匹,催它往海里走。那马便真的朝里面进发。波浪汹涌。她母亲站在岸边大喊:“回来!回来!”但马上女人的身影,却越来越小。突然间,蓝色海浪全都迅速被冻住,变成白色的冰碴子,马的蹄子被冻死,她自己成了冰雕。这时,背后传来呼喊:“雨荷,雨荷,我来了!”是阿萨,那个大大咧咧的阿萨,要赶来救她。她想张开喉咙喊“不要过来”,然而一用力,便从梦里醒来。
她摸了摸自己胳膊—它们那么瘦弱细长。她翻身下床,冲进卫生间,洗了把脸,让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她拨通了杜经理的电话。
男人说,不要去,哪里都一样。她带笑轻声说:“那边会下雪的哦。”又补充道:“我好喜欢下雪啊。”男人没接话,停顿了一阵,突然说:“不要去,嫁给我,我要娶你!”女孩好像头上开了个烟囱,直通通,冒出团团热气。她不懂—不离婚怎么结婚?而她,根本不想和他谈论离婚的事。她知道,没有一大笔钱,这件事根本办不到。现在,眼瞅着厂子不景气,老板都难做,更何况管理人员。
然而,一个四十九岁、已有了严重惰性的男人说出这种表白,确实需要勇气。显然,他是动了真情的。所以她要走,他便怨恨起来。他们的关系在变。打他举荐她到办公室,他便亲手挖出了一道鸿沟:他将比此前,更难掌控她。
他需要她,甚至更甚于她需要他—这样的红颜知己,让他感觉自己尚且强大,尚能被人需要,尚有爱的能力。当青春逝去,岁月蹉跎,他认清自己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永远成不了大富翁,也不可能再有别的发展,来自年轻女子的敬仰,是撑起他精神桅杆的暖风。
而现在,她却要选择逃脱。她是在故意抬高自己的身份吗?
电话里,男人突然厉声道:“你要是去了,我就真的不爱你了。”她感到心里微微发冷。这个男人曾像一层保护膜,覆盖在她的精神上,现在,她要亲手将它撕去。这个男人和罗组长一样—不相信女人能靠自己的能力,获得她想要的生活。他们都觉得自己很重要,可以去帮她,而这种帮,就像个大地窖,总要连本带息地偿还。
挂断电话,女孩凝立阳台,仰头看白色云朵高悬上空,一朵一朵。
没有任何男人抛弃她,她想,她是自己的。她要仰仗的,就是这小小的躯体。
打开笔记本电脑,李孝利的《十分钟》炸响,随着强劲的节奏,女孩舞蹈起来。
歌声真浓烈啊,雨荷想。可是,她就喜欢这浓烈。
七
鸡西下雪了。
珠江三角洲,那个很久以前就已经十分富饶的地区,供应鱼货、蔬菜和大米至中国各地,出口丝布至欧洲各地,而今工厂林立的地方,却难得飘雪。
雪落在平坦的操场上,平坦的屋顶上,平坦的道路上。整个黑龙江,整个中国北部,皆被白雪笼罩。白雪遮蔽了这世上一切的脏污和幽暗,让晶莹之光闪烁。天地苍茫,通透辽阔。
女生申雨荷从澡堂走出,穿过操场时,捋了把头发,发现发梢里居然结着细碎的冰碴,不觉愣怔。
女生不是人,是机器人,无论何种科目,疑难、考点都不能有丝毫懈怠,要将它们皆嚼碎、吞咽;女生不能生病,不能请假,不能旷课,不能看电视,不能跳舞,不能让自己一软,躺在床铺上,直接睡到天光亮。女生如闹钟,滴滴答答,分秒不差:洗漱、上课、抄笔记、背诵、吃饭、睡觉、早读、晚自习。女生让自己成为时针、分针,秒针,一格格,卡在表盘上,紧凑有序,分毫不差。
现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往事凝结成铺天盖地的白雪,将她冻结。女生蓦然想起,今天,是她十九岁生日。可是,她还从来没有恋爱过,若给同学们知道,定会遭到耻笑。环顾四周,雪野寂寥。女生逐渐渐明白:这样,岂不更好?就让男人们以为,自己是因为喜欢雪,才来到这远天远地的学校吧。
泪滚滚而落。
像苹果在枝桠上撑不住,要扑通扑通掉下来。
一阵寒风吹过,女生像从梦里醒来,摇摇脑袋,继续朝前走。雪地上出现一行轻轻浅浅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