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拉线上,我的左边坐着胖姑娘小芸、长发妹小米,右边是棕发小玲、高个儿小王。
我们往电子板上装液晶玻璃板。
干活时,我总设法让肩膀不要碰到小芸。
我并不是在意她沉重迟缓的动作,而是她用橡皮筋束起的头发里,头屑明晃,让人只朝那煤雪交叠的景象看一眼,便即刻陷入难堪,好像那头皮屑是从我的脑袋上飞过去的一般。可小芸低眉垂目,安静痴憨,只专注干活,魂魄没有一刻离开肉体,根本不知道她已被小碎片摧残得面目全非,整个人像破布,或树根。
小芸盯着电子板,默片般寂然,显然,她比我更深地陷入劳作,没一丝停顿、疑问和犹豫,只不断重复,像一匹马,那由皮肤、毛发和血液编织的世界都在,只是,丧失了发声系统。
小芸来自湖南,和堂姐住在出租屋,一米五五的个头,导致她的胖格外凸显;束起的马尾让她的脸颊看起来很宽阔,像冬日农田,因耕作匮乏,略显粗陋;她不知腹带已被发明多时,虽用宽大衣裳遮掩,但依旧肚腩隆起,鼓凸一片。
只需一分钟,人们便会发现,小芸的智力有些低下—或者,比低下更少一点,仅有些愚笨而已。她像个小女孩,不再长高,只是长宽。在拉线旁,她一遍遍学习,将流程弄得乱七八糟,但最终居然都能应付下来。凳子太高,她的脚够不着地,便用手抓着桌沿,让凳子前后摇晃,把它当成娱乐。
她的行为举止和车间的规范格格不入,却和那膨胀体形相配。
在她那婴儿肥的躯体里,始终保存着一种很纯粹的东西,让大家羡慕不已:她从不做判断,只听天由命,随遇而安。有时,她嗔怪别人,说你怎么能那么花钱,像个小母亲。她极节约,省下每一块钱,每一角钱,每一分钱(她一定不像我们想得那么傻)。
下班后,我在楼梯口等她们,推门而出的是小米,走到鞋柜前,将黄色尖头高跟鞋取出,褪下拖鞋,放进去。我问她,小芸呢?她说小芸不去吃饭了。我纳闷:她不饿吗?
一早晨连续工作四小时,我的肚腹早已虚空如天,嘴泛胆汁,若不及时进餐,下午根本无法坚持,何况晚上还要加班。小米说,她吃泡面。小芸一定算过,泡面比快餐便宜,每天省一块,一个月,一年后,会省很多。
我和小米下楼,朝快餐店走去。一路上,小米的高跟鞋十分扎眼,但她并不在乎,目视前方,挺胸抬头,坚定地摇摆在街道上—一天中只有这时,她才有机会展示高跟鞋。
我们点了相同的餐饭:米饭一元,三元任选两个菜(炒黄瓜、炒莲藕),一碗免费鸡蛋汤,四元搞掂!到底是正经饭菜,再简陋,也热乎。而泡面,如弯曲的头发丝膨胀,毫无偏差的味道,会令舌头和胃提前痉挛。
正吃着,高个儿小王从旁边蒸菜馆走来,小米抬头,眯眼,问她吃的啥。
“鱼……”我们同时从碗中将自己的脸提起—“鱼!……几块?”
小王笑了:“加上炒茄子,共八块。”
我和小米对视一眼:“有钱人!有钱人!”
小王要走,小米喊住她,说等等。小米想去宿舍洗头(小米住在出租屋)。
洗头?可小米的长发根本没有粘黏,丝丝缕缕很顺滑,倒是小芸,才需要清洗。我忍不住这样说时,小米的笑声像河水,哗啦啦。原来,小芸告诉小米,她每晚都冲凉,要不就睡不着。小王颇有经验地说:“是她用的洗发水不行,要用海飞丝和飘柔。”小米点头:“她在地摊上买的洗发水,没牌子,不生头屑才怪。”
原来,她们……都看到了!
可是,怎样才能开口告诉一个有头屑的人,你快去洗头?
二
返回厂房,拐个弯,到达后楼。
通往宿舍的楼梯,从楼房侧面伸出,紧挨着倒闭许久的职工食堂,半截子晒在阳光下,像狗伸着舌头。进去,楼梯落满灰尘,积着黑垢,四处丢着餐巾纸、塑料袋、雪糕皮、糖果纸。虽然宿舍并没有住满(住出租屋自由,便于跳槽),但老板还是要将床留下,省得赶货时招了人没处住。
门虚掩着,推开后,我们鱼贯进入,内有六张高低床,靠前门的下铺住着小玲,小王住在靠后门的下铺,其余皆裸着木板床,堆放拉杆箱、电热水棒、牙刷缸、塑料袋。
哐当,后门被推开,棕发小玲拿着毛巾出来,居然在擦湿漉漉的头发!
她刚洗过头,棕发虽短,但显然经过电烫、修剪、焗油等复杂过程,才变成现在这模样。
小玲对我们的造访很淡然,她是个白肤细眼的美少女,可惜,浑身裹着股寒冰气。当小王和小玲站在一起时,充满戏剧性:所有小玲的冷艳,皆被小王消解,因为小王几乎是个中性人—短发,虎牙,健壮的长腿,大踏步走路,笑容里没有一丝柔媚,干脆爽快。
小王用塑料桶接来水,取下电热棒,将它浸入水中。等待水开之际,她从包里翻出阿尔卑斯奶糖,分给小米、我和她自己。此时,小玲正将后背对着我们,往头上抹摩丝。小王打开电视,放入碟片,蜘蛛侠被大力士一拳打倒在赛场,欢呼声咆哮而来,冲进耳膜,我们的身体瘙痒起来,止不住大笑。传说中的悲凉、愤怒、不安和焦躁,此时此刻,被一颗糖、一段影像击碎,少女们的正午,轻快,明丽。
小玲抹完头发,从我们眼前飘过,到后门水池子里洗了手,甩着水滴出来,用干毛巾擦。她拿出护手霜,先擦手心,再擦手背,再一根根捋手指,像它们根本不属于自己,而是付出一大笔费用的某个大佬的。
她挺立在床前,皮肤、身材、五官,处处合适,头发柔顺,但她却不看我们。
难道,她害怕和众人对视?
她的眼睛那么美,但里面射出的光,却让人想起案板上的比目鱼。
她将毛巾折叠成长条,塞入塑料袋,再一层层裹起;一个手提袋,她将它左右对折,在折痕处捋了捋,又上下对折,让它变成四方形“蛋糕”,托举进箱内,在那里,裤子、衬衫、线衣、裙子……皆棱角分明,像马上就要拿出送人的礼物。小玲沉浸在触摸物体的愉悦中,手指滑过时,携带着轻微的嗤嗤声。她像个落难公主,有着显而易见的傲慢,独立岸边,修整完羽翼后,即刻,就要腾空起飞。
水烧开了,小王让我挪开脚,从床底捞出个粉红塑料盆,将水桶提到后门阳台,取出洗发水,交代小米如何添凉水,返回时,她用脚向后一勾,将门关上,身体像把合拢的伞,闭合在铺上,再次沉浸到蜘蛛侠的豪情生活里。
小王选择住宿舍的原因很简单:她没有男友,对私人空间的渴望,不如恋爱中的男女那么强烈。一进厂,她把行李放在床头,直奔旧货市场,花三百五十元买电视,三百元买dvd,五十元买盗版碟,又买了杂志《独唱团》、塑料盆、塑料桶、热水棒、灌装啤酒(她像男人般迷恋啤酒)后,才长舒一口气,感觉生活水准没有因进电子厂而掉下来。
韩寒是她的精神鸦片,她在他的博客上留言,下载他的照片。得知他结婚后,她剪掉长发,扔掉唇膏,穿上宽松t恤。除了上班,她将几乎全部的业余时间用来看碟。她反复看《盗梦空间》《变形金刚》《阿凡达》,不仅对情节了如指掌,更将细节、对话、服饰。铭刻于心。
骨子里,小王和小玲一模一样:都不是那种安心当普工的人。
十六岁,王小红离家,在佛山陶瓷厂干了三年后,跳槽到深圳制衣厂。
她有个堂兄在北京,包上了活儿,喊她,她便矛盾起来。她一矛盾,制衣厂带来的全部好处,便碎成粉末。作为外省的乡下人,北京,不仅仅是个地名,更是一种越来越响的轰隆声,她听到那声音荡漾起的波纹,一直漫过心房。
小王说:“你可以在北京地铁站接吻,但你在到处是老乡的厂子里,人们‘小王小王’地叫唤着,像是走在家乡的田埂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