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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面生命(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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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愣愣地朝前,走到肚子饿了,便蹲下来。她看到路边小卖部有公用电话,发狂地想打通家乡邻居家的电话,让他们找来嫂子,告诉她,“我要回家”。但是,她用颤抖的手捂住胸口,将那个想法扼死。

她不能这样回家……这个失去父母和兄长的孩子,孤苦伶仃的孩子,无家可归的孩子,她的倔强让她耻于这么做。于是,她买了块面包,向店主打听哪里还有工厂,越近越好。

傍晚时,她走到那家工厂,面试时,说自己是熟手,懂得电子厂的各种规定、责任和惩罚。

到第二家电子厂上班后,阿月白了,胖了,高了,一下班便看连续剧,学粤语。她嘴里的两根舌头,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离,一会儿打架,她费劲地将它们捋顺,使之成为一个精巧装置,一旦启动,便输出一堆新词汇。此前,她若听到它们,会忍不住蹙脸、瞪眼,厌恶不已;三个月后,她磕磕绊绊,能说出短句;半年后,她已说得很流利。那个花格子主管在她脑海中打下了深刻烙印,让她意识到,只有打通语言关,才能让自己自由。

从一个小孤女变成性感少女,阿月用了“一眨眼的工夫”。

现在,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像阿月:气色红润,眼神鲜亮,两片娇嫩的嘴唇有点傻气,但却在微笑中张开。命运给了她一种眩晕的快感,让她的成长之河在被堵塞后,畅通起来。似乎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影响到她,所以,当她迎来对手时,浑然不知。

阿丽敲门后,和她攀老乡,之后,不断问她借钱。阿月有求必应,但阿丽并不感恩,反在背地里添枝加叶,说她如何坏。阿丽脾气暴躁,尖嘴滑舌,天性中有种占有欲,对任何优于她的事物,都会陷入疯狂嫉妒。她已懂得卖弄风情,常陷入月夜般的阴郁中,而阿月,还处于果树刚开花的芬芳中,显得拙手笨脚。

阿月听说旁边玩具厂招文员,便偷偷跑去面试,因为会粤语,又有工作经验,当即被录取,厂方让她尽快来上班。第二天,当她辞职,拎着箱子来到玩具厂时,招工的人告诉她:人已招满了。她拖着箱子往外走,一出厂门,人便软了,坐在马路牙子上起不来。

门卫看不过眼,跑过来告诉她,你们厂有个女的,烫着头,一早就跑来,说你在厂里表现不好,没来多久就想跳槽,心猿意马!昨晚,阿月只把跳槽的事告诉了阿丽,她还说:“恭喜你高升,等发了工资,我给你还钱去……”

阿月没地方去,只得先找家小旅馆住下,吃了碗泡面后,到周围转,看到招工启事就凑上去,晚上回来,脚底板疼得不想挨地。

真是风水轮流转。

她应聘到第三家电子厂后,居然因为会粤语,被派去招工。

招工可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美差,这种命运的倒错,连阿月自己都惊诧不已。前一天,她还四处奔波找工作;后一天,她就有资格站在厂外招别的人来上班。前一天,她还是条鱼,游动在水族馆的海水中;后一天,已变成人,看那些鱼在透明的缸中游来游去。在长长的队列里,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阿丽(而阿丽同时也看到了她)。因为震惊,那张标致的面孔显得毫无风韵,眼神乖戾。

一瞬间,阿月处于强烈的窘迫中,一种不知所措的伤心让她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她的脑海里,像火车穿过山洞般,她看到两个同乡的女孩,在过去的那些时光,共同置身于一系列快乐或烦忧的事件中,将生命中的某些时期,互相重叠在一起。而现在,那一切已遥远得不能忍受。

与其说阿月恨阿丽,不如说阿月通过伤痛,第一次将自己的命运看得如此清晰:她们跑来跑去,像不驯服的老鼠,要在这个时代给自己找个栖身的角落,在她们头顶,是更大的天空,在她们脚下,是更阔的暗黑。

当阿月抬头,阿丽已转身离去。

阿月却最终辞去这掌握生杀大权的工作,跳槽到第四家电子厂。那跳棋盘般互相倾轧、假惺惺媚笑的职场,那观察老板脸色,转瞬间又遭暗算的职场,那表面光鲜,内里惨淡的职场,她看不懂,玩不转,拎不清,索性返回厂房。眼神不再恍惚,手指不再颤抖,耳朵无需分辨,周围事物的阴影也不会格外惊骇,不会想到自己会变疯,只安稳做好眼前的事,一下班,倒头便睡。

在南方,在珠三角,在东莞,一切都在旋转和飞舞。在这里,阿月看到了想象中炫目的高楼,同时,也在身体里栽种上了最荒凉的回忆。埋葬掉友谊后,一种古怪的孤单渗入她的生活,她像被创伤腌透的木乃伊,身体里灌满凄惨,彻底枯荒,常半夜醒来,睁大眼睛,愣神到天明。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湿润,渴望男人。她叹息自己像高崖上的花,自己盛开,自己凋谢,最好的一刻并没有谁看见,而美丽只有一次,绝对不能重现复制。

以前,我并不理解这样的女孩,总觉得在她们的身体里有一种深刻的软弱,这软弱带给她们褊狭和执拗,也让她们极易走向极端。但这种想法结束在砂轮机前。如果日复一日面对着嗡嘤的砂轮机,人的身体是会发生变异的:湿润丧失,弹性溜走,只剩下枯燥、干旱与绝望,这时,唯有尖锐的性爱,可与之抗衡。

阿月注定要遇到阿强,像花遭遇蜜蜂。

作为厂里的保安,阿强并没有什么更特别的长处,只是他的老家离阿月家不远。于是,他们便常说些家乡的事,于是,那些对别人来说是闲聊的事,成了他俩的情感密码。

第一次并不在床上:阿强把她推到值班室的墙壁上,浓烈的烟草味和汗腥味让她眩晕,她像被嵌在霉湿冰凉的墙壁里,然后被击碎,击碎,碎成一摊高脚杯里的冰碎葡萄。睁开眼,阿强垂下眼皮,在她耳边轻唤,阿月,阿月,对不起。

阿月,阿月,对不起……

阿强不敢看她,而她,伸出手臂圈住他。

等待爱情像等待一块绿洲。

当天,他俩便搬进农民房的一室一厅,互称对方为老公老婆。

他们出门工作,全力为下班的见面预备身心,用劳作压制快要爆裂的期望;入夜,一进屋就开始纠缠,剥衣直剥到床边倒在地上,裸裎相向,不顾轰隆隆的卡车飞驰而过。正在修建的高架桥如恐龙盘亘,洒下橘色光晕的街灯吊诡稀落,消夜的男女黏成一团黝黑。分不出阴阳脊界,暗魅魅的屋里,他伸出双手去拥抱她,而她亦然。他们都去拥抱对方,同时都要给。

他压倒她,和着泪水咸咸地吻,打开灯,清清醒醒地给她,这一躯男人的身体,地地道道,壮实,有弹性,充满爆发力,裹挟着她,断弦裂帛,骨髓腐蚀,瘫软痴笑,几近休克。

感激涕零的两个人,打破了一只玻璃杯,平息下来后,甜蜜极了,开始看冗长的电视剧,跟着对白努力哼准每一个粤语音符。就算有时候阿强走了样,阿月也将嘴唇拿过来,先啵地亲一下,再凛然纠正,于是,俩人便又笑倒床铺。

阿月对阿强的着迷,几乎成为病态的欲求,欲望旺得像结满谷穗的稻子,成为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她永远走在他的侧后方,像影子,从不破坏他的流利节奏,而他对她,持之以恒地使用垄断的口吻,垄断的态度。

她跟着他去游泳池,眼见着他展露肢体,用眼睛放电,用胳膊放电,用脚掌放电,和电到的尤物一起向前游,而将她遗落在救生圈里浑然不觉。

她着魔般,死黏着阿强,任其轻视戏谑,以为这就是爱情的方式。直至黑夜降临,那一吻过来,她便如色痨鬼般,浑身颤抖。她发狂地抱住阿强,拼出一切,像要把这具三心二意的肉身,抢夺回来。

在他们头顶,写着“穷”字。他们不敢去电影院、咖啡馆、游乐场,甚至上了公交车,不敢理直气壮地坐下,怕沾着泥点的裤子脏了椅子,更不敢看玻璃橱柜中,那串项链标签上一个接一个的零……在这个城市,他们只愿意待在出租屋,在貌似窄小荒芜的空间里,衍生出一片开阔和繁茂,在共同的疯癫中,不用做选择,只跟随本能,做最简单的事,让另一个物体深深地潜入自己,让它来重复地告诉自己,还活着,必须活着。

阿月做梦都想不到,餐桌上的纸条写了歪歪扭扭的两行字:

阿月,阿月,对不起

阿月,阿月,对不起

阿强真的走了?

导致阿强不告而别的原因,是失业。

他虽爱使小性子,有些虚荣,喜欢在女孩子面前显摆,但工作很尽心尽力,知道那是吃饭的碗。及至被队长找个了茬儿,辞掉他时,他不服,四处打听,获悉队长侄儿刚从老家上来,便苦笑着摇头,讪讪返回出租屋。

他俩不是夫妻,各花各的钱,吃食谁想买就买,房租多是阿月掏,有时阿强也付,但现在,一分一厘都要阿月往外拿。以前,他俩匆忙赶回出租屋,争分夺秒,现在时间多起来,却做得少了。白天,阿强出门找工作,傍晚归来煮饭,卡在阿月进门时,将锅铲搭在锅边。饭毕,冲凉,两人怔怔地躺在凉席上,各想各的心事。

这一天躺下,阿强一反常态,把手搭在她的胸前,阿月并不想做,但阿强却格外贪婪,像攒了很多气,要尽快泄出来,阿月被磨得生疼,呻吟像裂纹,一道后衍生出相同的无数道,环环相扣,甚至让阿强生出错觉,以为他已把她的欲望喂饱。

他俩都闭着眼,在想象中飞翔,怕看到对方扭曲变形的脸。

阿月在屋里寻着阿强留下的烟头来闻,那味道久久不散,但人却不见踪迹,像根本不曾存在过。泪水涨满胸膛,她听到自己体内有种东西被生生折断。

她絮叨说,一个人存了心要走,我能怎么办?

女孩子们看她时眼神奇怪,过了几天就习惯了。而她,也放弃了吃泡面,跟着我,歪歪扭扭地下楼。排队端饭时,我趁着嘈杂问她,你还难过吗?她将餐盘轻轻放在桌上,望着我:“我想通了,阿强早晚要走的,早走比晚走强。”

我说:“阿月,你没事吧?”

她说:“我能有什么事?我总要活下去。我爹死了你说我活了没有?我娘死了你说我活了没有?我哥死了你说我活了没有?阿强又不是死了,他是让自己、让我活得更好,你说,我会不会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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