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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的爱情(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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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从乡村来到工厂的年轻人,都会有一段剧烈而难耐的适应期,有些人的这段时间很短暂,很容易被忽略过去,但在敏感的人那里,这个交叠期会持续得很久。然而,渐渐地,乡村生活变得遥远起来,而工厂生活,变得能够忍受,在接受了工装、工号、工作后,于玛丽们,同时接受了工厂的钢铁氛围。

电子厂有上千名女工,而男工,只有几十名,像珍稀动物。

男人在这里创造奇迹,不,男人本身就是奇迹。

男人的眼睛是灯塔,话语是音乐,喘息是火焰,脚步是舞蹈……一举一动,都在编织棋盘,勾连蛛网。这一切,皆因幽闭。

电子厂是艘驶离岸边的大船,在浩淼的海中央,这座漂泊的监狱,游荡的小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不能离开船舷,于是,男人和女人在这里遭遇后,会有一场异乎寻常的决斗。

男人!

每当某个单个的男人走过时,在他的周围,总荡漾着一群女人的眼神。

于玛丽是个例外。她不在任何能和男人相遇、滋生出故事的地方出现,而将几乎全部的业余时间,都消耗在厂里的妇女书屋。于玛丽翻动报纸、杂志、书籍时,像进入别人的书房,聆听讲座,她反复地,将最简单、最无知的问题提出,不怕遭到耻笑,并总能有所收获。这种探索之光一旦点亮,便如侦探发现线索般,再也不会消失。

于玛丽对我说,她忘不了那张招工信息表—招女工:年龄17至24岁,身高155cm以上,高中或中专毕业,视力正常,五官端正……她一笔一画,把这些字抄在了笔记本上。看起来,那些汉字很普通,可于玛丽每读一遍,心尖便会被疼痛揪起一次:过了24岁,想进厂都没人要,如果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年纪大了怎么办?她满怀疑惑地走进妇女书屋,试图找出答案。

吴生打破了于玛丽的沉静世界。

吴生姓吴,但不叫生(广东将所有的男人都称为“生”)。吴生也是湖北人,家乡与于玛丽的只隔了几十里;吴生有双好看的大眼睛;吴生是技术员。某一天,为查某个数据,吴生来到妇女书屋,坐在凳子上翻报纸时,偶尔一扭头,看到侧旁的女孩。

吴生打听到和于玛丽是老乡时,欣喜若狂,感觉如果示爱,将稳操胜券。

然而,于玛丽回绝了他。

人生四喜中,有一条是“他乡遇故知”,更何况,在珠三角的工厂里,男女比例如此失调。吴生感觉难为情。他作为男性的骄傲遭到动摇,皮肤火辣辣地疼。于是,他告诉同事,说他确实约会过于玛丽,但他已决定不再理她,因为她有病,而且病得不轻,病的名字叫性冷淡。

在暧昧的大笑中,整个电子厂的上空都飞扬着三个字:性!冷!淡!

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个女孩确实有些不正常。

当我问起于玛丽时,她说,她并不是讨厌男人,而是不愿找老乡。

她从钱包里掏出张照片:一对乡村男女,虽然坐得很近,但眼神却向不同方向飘忽,表情沉闷。显然,于玛丽刻录了她父亲的眉眼,但她的手,却和母亲一样充满疤痕。

打小,她就跟着母亲干活:插秧、拔草、烧柴、和面、洗碗。在乡间,尤其是夏天,手会被许许多多锋利的刀刃包围:镰刀、锄头、斧头、菜刀、犁铧。无论乡间的植物多么茂盛,空气多么清新,在于玛丽看来,这里的生活终究是粗野的,其内部,始终存在着某种邪恶的暴虐:到处都是干重活的女人,而那些蹲在墙角聊天的男人(包括她的父亲),能一连几小时,漫无边际而又心安理得地聊下去。

那时的于玛丽,虽然不懂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但却已暗下决心,一定要离开这里。

于玛丽不愿继续观看乡村男女上演的把戏—那种古老而简单的忏悔—在男人赌钱、酗酒后,女人哭号着,掀翻锅,砸烂碗;之后,一切风平浪静,像什么都不曾发生。男人继续出门,女人继续痛苦。

摆在乡村女人面前的命运,既残酷,又狭隘。若她们向前迈出一步,就会变成出格的女人,遭集体贬斥。生活向乡村女人残暴地施加奴役,而固有的偏见和保守,让她们只能顺从,匮乏反抗。于玛丽曾劝母亲离婚,而母亲除了流泪和摇头外,没有任何法子自救。

和上世纪的那些打工者有所不同,年轻的于玛丽对城市不再抗拒、诅咒,而更愿意介入、融汇。她既已来到异乡,便愿意从这座城市的千变万化和种种刺激中汲取营养,以居住者的目光打量这里,让自己变成楔子,插到更深处。

而老乡这个词,却像乡村生活的某种提示,总会折射出从前,而非现在。

—这,才是于玛丽不能忍受的根结。

某个瞬间,啊,那该死的软弱瞬间,寂寞,这种生发于青春期的病毒,让她的身体呈现一种被麻醉的状态,整个人突然变得恍惚,眼神飘逸,呼吸微弱,像奄奄一息的病人。多少次,当于玛丽觉得自己快要扛不住、即将沉坠下去时,禁不住想,随便找个男人,把脑袋靠到他的肩膀上,于是,整个世界,便从那刻起开始旋转?

不……她告诫自己,不能像母亲那样,受制于男人,牵绊于习俗。

当令她心仪的男子还未出现时,她不能自己先松懈下去。

于是,于玛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她不像很多人,想着是在为老板打工,就会偷懒;她认为工作是自己给自己打工,只有通过工作,她才能换取生活成本,积累经验,拓展资源,为未来铺路。于玛丽的观念如此简单,又如此实用,她不耽溺于幻想,被抱怨、焦虑、怨恨包裹,而更愿意以积极的方式,面对当下。

慢慢地,于玛丽找到了一种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在车间,她干活积极,不管有没有人盯着,都一样卖力;空闲时间,她去妇女书屋,阅读报纸、杂志、基层管理学。返回宿舍的路上,她会对着那些路灯的阴影,一个个数过去。

于玛丽被提升为拉长,大家并不感觉诧异,倒是另一件事,让所有人侧目:于玛丽花了两千元,买了台二手电脑,搬进宿舍,说是为了练打字。

从那一天起,于玛丽便不再去食堂排队吃饭,下班后,直奔宿舍,争分夺秒地练习。饿了,就泡包方便面。看起来,于玛丽练得有模有样:坐在椅子上,向前倾身,挪移手指,嘴里念念叨叨,说着“王旁青头,土士二干”。

在于玛丽的笔记本中,又多了另外一些符号,像堆零件,散落着,等待装配。于玛丽似乎是在受罪,但又像在经历一场奇妙的历险,每一次指尖的敲击,都像在推动某个轮子。

我们眼见着于玛丽学会了打字,学会了制表,学会了往表格里填上生产量。

那个早晨,于玛丽愣住了:连续五次漏焊,是故意陷害,还是粗心疏忽?

她拧起眉头严厉地警告我和阿玉:“这么多产品焊也不焊就放过来,要是被开了单,你们就死定了!这可不是插秧,春天少栽一棵苗,秋天少收几粒谷!”

我说:“我每次都检查的。”

阿玉说:“不是我,我都干了三年了。”

于玛丽把我叫到一边,让我把做过的产品打上记号。下午再检查时,很明显,是阿玉的产品有问题。阿玉平时倒也活泼,但这几日却总显得目光迷离,神色恍惚,愣神、发呆、皱眉。

于玛丽问:“阿玉,你是不是恋爱了?”

阿玉惊惶地抬头:“没有啊……我没有,没有恋爱。”

阿玉的那种表情,根本不用问,定是陷入情网,可于玛丽的心思,都在电子板上。

事后,她对我说:“我真后悔啊。”

阿玉不告而别。从电子厂离开后,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阿玉到小诊所做人流,因感染而造成终身不孕的消息传开后,她羞愧难当,选择离去。

阿玉的男友是吴生。吴生居然同时还有另一个女友!

那女友为挤走阿玉,便四处散播这个消息。

吴生……那个于玛丽的湖北老乡?大眼睛的技术员?

现在,他一如既往地迈着轻快的步伐,吃饭、工作、聊天……那些卑劣行径,丝毫没有损耗他男性的优越。哦,电子厂不是古老的乡村,这里已荡涤掉道德谴责,只按法律办事。吴生没有杀人,故吴生无罪—这工业时代的理论,让于玛丽绝望。

于玛丽认定吴生有罪,认定像吴生这样的男人,为这个城市注入了某种暴力,让生活之善被破坏,将柔弱的女孩子们,逼入野蛮之境。

她想即刻辞职,将吴生从视野中删除,同时,对这个包容“罪犯”的电子厂,做一次堂吉诃德式的反抗;然而,她又犹豫起来:她对这个厂投入了太多感情。对离开故土、进入城市的人来说,他们慢慢地掌握了技术,学会了操作机器,作为幸运的少数人,进入到整个工业化的流程中,如果丧失了工作,便意味着脚下的土地被挪移,人会虚空起来。

于玛丽感冒了。盖着被子,还止不住打哆嗦。她不断地咳嗽、咳嗽、咳嗽……像是要把心都咳出来。半夜,她陡然醒来,耳畔响起游移的抽泣声。她瞪大眼睛,分不清哪一声是母亲的,哪一声是阿玉的。在于玛丽的体内,有一种破碎:她沿袭了乡村的古典,同时,又接纳了工业的契约,然而,在某个缺口处,她遭到了全盘颠覆。

新的焦虑产生了:在这个貌似敞开的世界里,依旧裹挟着陈旧的基因。于玛丽努力地寻找平衡点,试图让自己重新站起来。

母亲打来电话,告诉她:已办好离婚手续。

离婚!

当这个可怕的词敲击在于玛丽的耳膜上时,她的全部焦虑、不安、疼痛,在那一瞬间,皆被治愈。原本,她觉得自己坠入深渊,被暴力、血腥、哭泣包裹,看不到任何出路,现在,她陡然知晓,她所见到的,不过是从生活的河床里翻滚出的泡沫,更大的潜流,埋在更深处。

突然,她不再觉得冷,一股新生的力量灌进来,让她复活。

于玛丽掀开被子,穿上衣服,趴在桌前,写下辞职报告。

于玛丽卖掉电脑,收拾行李,结算工资,拖着拉杆箱。

于玛丽向我们挥手后,走出厂门。

我记得那一晚,我和于玛丽坐在宿舍顶楼的窗户旁看月亮,发焦的黄光洒在她的额头,让她变成尊大理石雕像。我记得,我一直记得她的模样。

那么多如于玛丽一样的女孩,离开田埂和山坡,来到南方的电子厂,随着时光的流逝,她们的脸变得模糊不清,没有人能辨得清她们的来龙去脉,而于玛丽是个例外,在于玛丽的脸上,始终隐含着一张乡村少女的脸,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无法动摇这个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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