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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的爱情(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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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每个月,于玛丽都会多拿五十元岗位津贴:焊锡时闻到的气味有毒。

车间里虽然装了吸烟的排气管,但最好的办法,是冒烟时将脑袋侧偏,屏住呼吸。于玛丽说,刚开始干活儿时会那样做,但如果想让锡点变靓,操作时,人会止不住将脑袋俯下去,看锡点怎么形成,那焦糊味便直挺挺地钻进鼻孔,挠得浑身发痒。于玛丽经常会脸上冒痘,食欲全无,面色惨白。她的治疗办法是:周末大睡一觉。周一上班,抄起烙铁,依旧俯下头去。

认识于玛丽是在春天。之后,伴随着逐渐灼热的温度,整个夏天,我都和她在拉线上干活。她是个堪称完美的女孩:瘦高、大眼、黑发,白肤。她简直太白了,几乎像尊大理石雕像,散发着冰凉的光。

她就坐在我的侧旁,通常的模样是:右手持烙铁(一根长黑棍),左手拿漆包线,将线蕊对准电子板上的锡点,用烙铁压下去,一股青烟冒过后,线头如头发般粘在板上。

于玛丽来自农村,有股天生的伶俐劲儿,并夹杂着决断和果敢,这活儿被她干得漂亮极了,充满诱惑,我忍不住提出,我也要学。

我已干过贴pass纸(合格,所有劳作的最终目标),套袋(将防静电袋套入气泡袋中,形成襁褓,裹住电子板),装液晶屏(将左右八根引脚倾斜后,先插入左侧,再插入右侧),打胶(用胶枪对准电子元件挤出黏稠液体,稳固住元件),检查产品外观(将不良标识贴在凹凸不平、表面划伤、底部断裂处),用轻型砂轮机打磨面板(将过去的厂标磨去),烧ic程序(母ic是个有金属外壳的正方形盒子,将子ic的角插入小格,将闸拉下,通电)……这些电子厂最普通的劳作,我都学会了。这些活儿简单枯燥,幼稚低级,重复多次后,暴怒之神会醒过来,咆哮着,要从皮肤里蹿出。

于玛丽回答我的口气,并不像是完全拒绝:“可是,要进厂两个月后才能焊哦!”

我说我厌倦了那些粗活儿,想学点技术。

“技术”是个很好听的现代词汇,和科学、进步相连,似乎掌握了技术的人,就掌握了新的生活方式。

于玛丽的嘴角翘了起来。好!她一口答应。并强调:要焊锡就要先会看板。

板,就是电子板。对我而言,主要是电风扇的控制板。

它们就摆在拉线上,比手掌大,颜色淡黄,长方形的顶部、半圆形的底部。电子板上有二十几个电子元件,侏儒般傻乎乎站着,尽量不挨着别人。

于玛丽唤出它们的名字:轻触开关、电解电容、水泥电阻、安规电容、可控硅、磁片电容、遥控接收头、插线端子……奇怪,每一个小东西,当它被命名时,便不再显得傻气,而有了尊严。另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当于玛丽伸出手时,环绕在她身上的那种圣洁之美,变得不翼而飞,她不再漂亮。

那手掌,皮肤粗糙,布满疤痕,骨节粗大,几乎无法合拢,指甲盖惨不忍睹,褐黄发乌,边缘破损,像个常年捏着烟卷的大烟鬼。这样的手如果放在男人额头—那场景该多么怪诞、吊诡,而这手指的主人,正扬起那张标致的面孔,悉心讲解:板子总是一正一反排列,上一块板和下一块板交错,也就是,一、三、五行,与二、四、六行的锡点位置一样;如果按顺序焊,那上下行的锡点位置,就是先左后右,循环下去……

于玛丽指着细如铅笔芯,有一指节长的某个凸起物道:“这是集成块!ic!”

见我发愣,她加重语气:“就像人的大脑,电脑的cpu!”

i!c!c!p!u!

使用这种汉语加英文字母的说话方式,是珠三角的特点。

在汉英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像同根同源,无需任何解释,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于玛丽焊锡时,我获悉了指甲的秘密:她先用砂纸将烙铁头打磨光滑,再压向锡点,锡点遇热后,像泪珠滚动,将线蕊对准锡点,液体四溢……这时,毫不犹豫,于玛丽跷起左手大拇指,用指甲盖挡住锡液,形成环岛,让它们慢慢凝结。

我焊出第一块板:左右各八根蓝线,如小兽顶着头乱发,古怪狰狞;第二块、第三块……渐趋规整;到了第九块:锡点饱满光滑,如天鹅绒裙摆在旋转中张开。

靓极了!

我渐渐发现,饱满的锡点很不容易形成。并非只是将线蕊对准锡液,用烙铁摁住再提起那么简单,技术的关键在速度:烙铁提得太快,锡点会变得尖细,像鸟嘴;提得太慢,锡点会短粗,如象腿。只有在恰当的速度、娴熟的判断中,锡点才会饱满得无懈可击。而造成漏锡、多锡、粗锡、虚焊、假焊等事故的原因,也是速度。

在工厂,哪怕最微小的举动,都会被速度控制。掌握了速度,就掌握了焊锡。

于玛丽不断点头:“不错,不错。”但是突然,她顿了顿:“可惜……有一个漏焊了。”我接过板子一看,即刻愤愤不平:“都怪上个操作员忘记焊锡点,我只顾盯着点往上焊线,所以才漏了!”于玛丽朝大门口望了望,催促我:“趁qc没来,快补焊!”

我扯过锡线,对准烙铁,高温下,融化的锡线变成液体,流淌下去,在电子板上凝成个小点,可是,体积太小,我用烙铁追上锡线,再烫,那线倏地短了一截,液体遂变大……突然,在我的指缝间,爆出两声炸响,啪啪,惊得我直喊“哎哟”。拉线上的女孩子们皆转过头看我,咧嘴大笑。于玛丽一挥胳膊:“没事,那是松香,起助焊作用的。”

松香!

在珠三角的电子厂,当鼻腔塞满有毒气体时,突然听到这样两个汉字,不禁让我的心尖一颤。松:松树、松柏、大雪压青松;香:香气、馨香、闻香识女人。这样两个字组合在一起,松—香,某种清冽、怡然的味道,扑面而来。到底是汉字,有形象,有意蕴,有滋味,不像ic或cpu,听着还算顺耳,但却单调、直接、枯燥。

为了让锡点变得更饱满,我也把头埋了下去,让鼻孔直直地对着那缕青烟,一股腥辣味便冲进喉咙,弥漫全身。这是种古怪的感觉,好像饮鸩止渴。

但我没有用指甲盖去挡那滚烫的锡液。

在珠三角,电子厂的种类是最为复杂的,生产电容、电阻、二极管、三极管、接插件、线圈、音圈、pcb、smt、tc卡、led和各类家电的,都叫电子厂。

这家台资电子厂,拥有一栋三层楼的厂房、两栋六层楼的宿舍,说明它是个劳动密集型的工厂;同时,这家工厂还是个女儿国:拉线上的操作员是女孩,qc是女孩,物料员是女孩,拉长也是女孩。

晚上,我和于玛丽坐在顶楼宿舍的窗口看月亮,发焦的黄光洒在她的额头,让她的美丽重新获得恢复。

我们探身朝下望去时,外面的街市嗡嗡哼响,闪闪发光,像巨大的计算机体内的芯片,蕴含着深不可测的能量。于玛丽到这家厂已有两年,说起自己的经历时,语调平和,像是那些经历都和她本人无关,她只是一个叙述者而已。但我知道,这种语调,是她刻意抑制的结果。

从湖北乡村南下东莞,于玛丽的前半年全都耗在地下黑工厂里。

那家五金厂的老板,将她们的工资扣押着,怎么都不发,于玛丽着了慌:必须自己救自己。她和工厂对面便利店的老板商量后,将店里的电话告诉老乡,让她们看到招工信息后打电话来,老板记下电话内容,转达给她,一个电话一块钱。

听说这家台资电子厂招人时,于玛丽的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三百元。她飞快地盘算:听说电子厂有两栋宿舍楼,六层高,阳台上挂满了衣服,如果出粮不准,人早就跑光了,哪里会挂那么多衣服!

当夜,她简单地收拾了行李,将背包从宿舍窗户扔下楼,一个人悄悄走出厂。

当于玛丽出现在电子厂的门卫室时,模样是令人惊骇的—从左边脸颊到整条左手臂,全都擦破了,渗出血渍。门卫让她在旧沙发上躺下等天明。于玛丽道过谢后,卑微地收拢身形,虾米般蜷缩起来。受到惊吓后,依旧能持有某种罕见的冷静,于玛丽的表现,让门卫吃了一惊。

从五金厂步行到电子厂的途中,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过,车上的人伸手拽她的包,她的心里一抖:那里面是她的全部家当,以及最后的三百元。她死死地拽着包,被摩托车拖拽到地上,拉了几十米。摩托仔见快到大路口,便松了手,一个拐弯,进了小巷;她在地上躺着,浑身疼痛,硬是爬不起来。但又不得不强撑着站起来:下雨了。

珠三角的雨,说来就来,雨滴特别大,雷声如车轮碾过,闪电如硕大镰刀。

于玛丽一步一挪,摸索着向前走,分不清脸上的液体,哪些是泪,哪些是雨。身旁小铺晃着荧灯,道路荒凉如月球,无垠穷地上,蓦然耸起一座灯箱广告:电!子!厂!

进厂只是第一步,要经过培训,才能正式上岗。

走进会议室,于玛丽几乎窒息:黑压压的人头爆满,像要秋收的稻田,每个人都散发着热气,团团纠结,将有限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而老师的讲课更让她发晕:粤语腔调说出的汉字、英文字母、专业术语、规章制度……粗糙地杂糅在一起,没有解释,省略过程,只是一个又一个结果。

于玛丽几乎要哭出来。培训结束后要考核,不到八十分,属自然淘汰。而她仅剩的三百元,捱不了太久……但于玛丽不想回老家,那些田埂、野草、蔬菜和家禽,在她看来,无疑是绝望的,虽然它们能养育她,但却不能给她额外的希望。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走回头路。

她的手碰到了包里的笔记本,浑身颤了一下,赶紧掏出来,开始记录—led:发光二极管,lcd:液晶显示屏,smt:电子表面贴片技术,qc:品质控制,iso:国际标准化组织,oqc:出货品质检查,pcb:印制电路板……陌生的字母叠加后,看起来比本身所显现的内容还要多,每一个字母,都引领着于玛丽走到某个界限的边缘。于玛丽的英文基础是26个字母,但她却咬着牙奋力记录。她是敏感的:对英文字母的陌生,将暴露她在这个区域的盲感,标定她在这个方面的知识边界。她要想获得新生活,必要突破那个边界。

于玛丽买了本英汉词典,查出所有字母组合的原型,抄在笔记本上,抽空背诵。她将它们分别归置在质量、产品、操作、职务等条目下,并在某些字母组合前,再缀个汉语词汇(譬如“电脑的cpu”),从而让字母不再孤立割裂,和汉字联合后,如定案铁证,变得确凿起来。最初,陌生的字母在舌尖上总说不习惯,在耳膜上总听不顺畅,揣摩多遍后,渐渐地,那些字母居然变得像嫡亲的孩子,而非庶出。

于玛丽重复、重复、重复,将古怪、陌生、单调的字母幻化成蜜糖,全都吞下去,咽下去。

上岗后,新人一字排开,任各部门拉长挑选。挑到于玛丽的拉长有二十四五岁,白油油的腮颊滚圆,额前一排刘海,很孩子气,可眸子里射出的光,却挑剔、乖戾,落在人身上,像是能把人灼伤。

对拉长—电子厂职位最低的基层管理者—来说,要在短时间内挑到勤快、聪明、老实的下属,瞳孔里射出的光,便要利如刀刃,将人的一切繁杂皆砍削掉,而只剩下人作为工具时的功能:她是否能干?会干?肯干?除此之外,皆不在拉长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种赤裸的眼神,让于玛丽第一次体验到城市的可怕:人与人离得那么近,但其实,却像隔着条深渊。

快走到无尘车间时,拉长突然停下脚步,盯着于玛丽的眼睛道:“有没有吃饭的钱?”

钱?

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这么坦荡粗鲁,毫无顾忌地将钱赤裸裸说出来。

于玛丽听得出,这只是拉长拉拢人心的做法,并非出于关心。她的喉咙像卡了块石头,两颊通红,一种闪闪发亮的物质,就要噼噼啪啪滴落,但又被掩进眼眶。

尽管于玛丽能在短时间内,以超强意志吞噬下大量陌生的英文字母,但骨子里,她依旧是农民的女儿,言谈举止皆流露着泥土特质。现在,羞臊的疼痛像面皮被揭开,脸不再属于自己,某种乡村禁忌,在这里被轻易打破,令于玛丽恨不能钻进地洞,将全身藏起。她被强大的自尊裹挟着,嘴唇发抖:“有!”

之后,穿工衣、工裤、无尘鞋,戴上口罩、帽子、手套;之后,别上工牌:1086;之后,进入车间。拉长安排于玛丽坐在工位上,拿着烙铁,让锡线熔成一滴滴液体,将漆包线的线蕊接在零件上。车间里很干净,但却充满了古怪的味道。机器轰隆的传送带边,女工们的手,像开足马力的梭子,上下纷飞。不能交谈,没时间思考。服装的一致性,让每个人看起来一模一样:在统一的频率中,做着统一的活计,没有性别、特征和体温,只是一串编码数字。

那一天,于玛丽告诉我,她的口罩一直是冰凉的,像小孩溺湿了裤裆,老是不干,老有那么一块冰凉贴在身上。她原本想把眼泪截住,但它们汩汩流出时,她才知道,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

乡村是肮脏和粗野的,容得下尘土和微风;在车间,于玛丽要变得和传送带、日光灯、电子板一样,成为某种物质,而不是单独的自己。她害怕得发抖:即便通过强力,她让自己记住了那些陌生的英文字母,然而,真的置身车间、机器和产品中时,她如惊弓之鸟,胆怯极了,感觉自己像坠入某个洞穴,被可怕的气味环绕,像瓦斯,会随时爆炸。

劳累一天,晚上,于玛丽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弯起双膝,提向胸口,手放在大腿间,脑袋朝前倾,形成个圆圈,像贝壳、乌龟或蜗牛(像所有无助的动物)。她蜷缩着—唯有用这种姿势蜷缩,她才会感觉这世界没什么东西可以伤害到她。

半夜醒来,因吞咽大量烟尘、噪音、制度、担忧、惊惧,于玛丽的胸口海浪般翻涌,止不住想吐。她奔去卫生间,干呕着,胸腔里像塞了个硬物,上下抽搐搅拌,让心、肺、胃、肠,皆发生位移。突然—呕吐产生了。吐完了,慢慢晃回床上,瞪着眼,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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