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卢格德是印度一位随军牧师的儿子,但是他对宗教从来不关心。他只是渴望迫使姆旺加在一份条约上签字,将布干达置于不列颠东非公司的“保护”下。严格来说,这并不会使维多利亚湖与利奥波德国王的刚果自由邦之间的所有领地都落到公司手里,但是卢格德意识到一旦赢得布干达,其他地方将随之而来。他已经在肯尼亚山附近的吉库尤兰德到处搜寻签订条约的机会,并且他知道,甚至鼓励最小的酋长承认他的权威,也会扩展他所需的特许条约。卢格德此时持有的条约草案已不只限于涵盖布干达,还包括“附属的所有国家”。
姆旺加的问题除了嗜杀之外,还有无定见和傲慢。他不想将他的王国移交给欧洲人。就像他在1890年4月给英国驻桑给巴尔的领事查尔斯·尤安-史密斯的信中所写,他欢迎外国人来布干达“建立居所并且贸易”,但是他不想“把他的土地交给他们”。在他写这封信之前的几个星期,德国探险家卡尔·彼得斯拜访了他,1884年他通过与乞力马扎罗山附近的酋长签订可疑条约,将“争夺”引入东非。这一次,彼得斯从位于蒙巴萨北部海岸短命的德国“保护国”维图出发,对布干达进行了一次快速袭击。
彼得斯希望他能够哄骗姆旺加接受德国的“保护”,但是神经紧张、咯咯发笑的“卡巴卡”溜出了他的掌心,只签署了一份友好条约和授予他贸易权。德国人依然坚信他们可以通过维多利亚湖南岸再次抵达布干达,从侧翼包围英国人。当早先被斯坦利所救的埃明帕夏(爱德华·卡尔·施尼策尔)从海岸地带出发开始穿越非洲之旅时,他将与姆旺加签订一份决定性条约作为他的一个主要目标。
处于这种充满竞争的状况,卢格德突然得到一个比他的马克沁机枪更有力的武器。索尔兹伯里勋爵向德国提议,以承认英国为桑给巴尔的保护国为条件,交换砂岩小岛黑尔戈兰,它位于德国的近海湾,从拿破仑战争起被英国占领。柏林无法拒绝这个提议:德国的海军上将认为由外国力量占据黑尔戈兰岛,在战时将对德国构成恐怖的威胁。所以在1890年7月,这次交易成为解决非洲多个地区领土争议的关键因素。(法国也得到了安抚,它对马达加斯加岛以及撒哈拉沙漠大片土地的统治后来获得了承认。)
对于不列颠东非公司及其代理人卢格德,这份条约含有一个关于英德在东非内陆边界的重要条款。这条边界终结于维多利亚湖东岸、赤道以南1度。在地图上扩展开来,这条边界线水平穿过维多利亚湖,直达刚果自由邦的边界。所以,不管姆旺加喜欢与否,或者是否知道,他都被置于英国的管辖范围内。要不是北海那几英亩多石的土地,他将成为德皇威廉二世而非维多利亚女王的封臣。
当埃明帕夏收到从海岸地带寄来的关于7月决议的信件时,他悲伤地在日记中写道:“很显然,英国已经得到了最大份额。”继续前往布干达已经没有意义,所以他向非洲更深处费力前行,直到他遇到土匪被杀死。
至于卢格德,他带着公司的授权向布干达行进。1890年12月18日,当他带领50名幸存下来的雇佣兵抵达姆旺加的首都时,他决心只下命令,不进行商谈。他拒绝前往受邀建立营地的那个地方,而是选择坎帕拉山作为最有利的露营地。第二天早上,他带着12名苏丹雇佣兵,穿过将他的营地与陡峭小山上漂亮的茅草顶宫殿隔开的香蕉种植园,行进了一英里。在与姆旺加握手之后,他坐在一把他事先精明地随队带来的椅子上,通过一名译者他对姆旺加做出解释,他受命来“签订条约并且解决争议”。姆旺加紧张地大笑,并且轻抚围绕在他身边穿着白衣的一些年轻侍从。
卢格德快速离开,返回他自己的山间营地,制定抑制姆旺加的策略。他有他的马克沁机枪,并且准备使用它,但是他也对自身的个人魅力有信心。在圣诞节前一天,在芬威克·德·温顿的陪同下他再次前往王宫,要求国王和他的酋长应该签署条约,“如果他想要和平”。姆旺加仍然回避问题,于是卢格德轻敲桌子:“我怒目而视,尽可能看起来凶猛。”国王开始颤抖。突然,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开始往他们的枪里装子弹,后来卢格德轻蔑地称呼他们为“暴徒”,这群人高喊他们会射杀任何签字的人,他们对两个白人也不例外。一个“暴徒”将他上了子弹的枪直指卢格德,卢格德谨慎地后退。在圣诞节那天晚上,卢格德再次尝试,希望能够有机会私下劝诱姆旺加,但是拿枪的人再次包围了他们,卢格德不得不在一片嘘声和嘲笑声中逃跑。
在这个险恶时刻,非洲传道协会的法国传教士对卢格德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由于担心发生血腥的内战,他们让姆旺加身边已成为“法兰萨”的酋长劝说国王签订条约。非洲传道协会的传教士知道殖民主义无法避免,于是承认英国人最后将取得胜利,并且认为选择卢格德总比一片混乱的结果要好,即便最后他一定会支持新教徒“英格利萨”。第二天,一群“法兰萨”酋长前往坎帕拉山,宣称他们准备签订条约。卢格德尚未意识到传教士们的“安静外交”,自大地认为布干达屈服于他的威胁和怒容之下。他抓住这个机会,大步前往王宫,拿出将“宗主权”割让给英国公司的文件,并且递给姆旺加一支钢笔让他签字。“他签字的行为并不优雅,把钢笔拍在文件上留下一团墨水,我让他继续签字,在第二份副本上他表现良好,在恰当位置签下了名字。”传教士教导几位高阶大臣也要签字,当他们费力且潦草地写下他们的名字时,卢格德极力抑制自己的急躁情绪。
姆旺加和他的大臣大胆地增加了一项条款,“如果之后有更强大的白人出现”,这份条约将被取消。姆旺加似乎恢复了他的智慧,他将抓住任何机会抗争不列颠东非公司的“保护”。对于卢格德而言,幸运的是,几周之后出现的另一个白人是公司的另一位代理人威廉斯上尉。而且,他也有一台马克沁机枪。英国人最终还是达成了心愿。
“英格利萨”派的传教士沃克承认,姆旺加憎恨英国人“侵吞他的领土”,并且丝毫不给他回报。非洲传道协会的传教士佩尔·奥古斯特·阿赫特甚至更加直率:“把他成千上万的臣民和藩属置于一个商业公司的保护之下,是对骄傲的姆旺加最大的羞辱!”阿赫特带着巨大的反感说,国王已将自己降到了一个封臣的地位。卢格德几乎无法否定这样的说法。几年后,卢格德厚颜无耻地承认,他迫使姆旺加签署了条约:“条约当然有违他的意愿,我从未说过不是那样。”
不知疲倦的卢格德上尉接下来花了两年的时间作战、签订条约,经常强行将他的意愿施加给那个很快就会被称作乌干达的地方(斯瓦希里译者发不出“b”的音)。在此期间,他经历了一个扰乱人心的时刻:一封来信让他撤回海岸地带,因为不列颠东非公司正处于破产的边缘。这是伦敦最著名的银行之一巴林银行的第一次崩溃引发的结果。尽管英格兰银行已经开始挽救巴林银行,但此事还是让伦敦大为震惊:这意味着在热带非洲的投机冒险活动不可能再筹到更多钱了。
1892年1月,当另一封信到来时,卢格德在坎帕拉山上一座用砖砌成的堡垒里,他仍然处在绝望中。因为英国圣公会差会筹集的资金使公司得以缓解困境,所以几天后,“英格利萨”和“法兰萨”之间爆发的战争完全恰逢其时,马克沁机枪派上了用场,用以保护新教徒,卢格德还发给新教徒500支枪。在第一场战役中,两台马克沁机枪从坎帕拉山上的堡垒向围在鲁巴加山上教堂周围的天主教徒开火。这个射程十分适合使用高弹道,而结果证明它们诱发的恐惧是决定性的。
最后,姆旺加和天主教徒逃到了维多利亚湖中的一个小岛上,但是卢格德不准备容忍这样的反抗。他将他们的行为视作为逃向维多利亚湖南端的德国领地做准备。姆旺加做了这个十分错误的决定,因为这个小岛距离岸边不到半英里,而马克沁机枪的射程是一英里。卢格德估计有100人被杀死,还有几个试图乘坐独木舟逃走的人则可能溺死。其他目击者认为死亡人数远远超过他的估计。布干达的天主教主教让-约瑟夫·伊尔特蒙席将他的记录送回欧洲:“一场可怕的事件刚刚发生……这是黑暗大陆文明史上最羞耻的一页……可怕的尖叫声!恐怖的枪炮声!溺水之人的呼救声!”
卢格德得到了他想要的。姆旺加投降,很快卢格德完全掌握了权力。1892年6月,这位上尉前往英国,踏上成为英帝国最伟大的殖民地总督之一的道路,他带着一封令人震惊的写给维多利亚女王的信。据称这封信是“卡巴卡”所写,信里说卢格德:“他是一位极其有能力的人,所有的乌干达人都非常喜欢他;他很绅士;他的判断公正且准确,所以我想让陛下将他派回乌干达。”姆旺加忠诚地屈服于维多利亚女王:“我与我的酋长在英国的旗帜之下,就像印度人民在陛下的旗帜之下一样,我们非常渴望英国管理这个国家。”(然而,姆旺加与这块殖民地主人的关系结局不太好。1899年,他与另一位不合作的统治者布尼奥罗的卡巴雷加被抓,被流放到塞舌尔群岛。)
德国与英国用了不到10年的时间,就将两国的旗帜在超过60万平方英里的东非土地上升起。热带非洲最后剩下的所有权不明的领地位于坦噶尼喀湖北部,即遥远的卢旺达和布隆迪王国。它们也是利奥波德国王垂涎的地方,他想将它们纳入他已经臭名昭著的自由邦,而塞西尔·罗兹也垂涎它们,因为他希望它们可以成为他梦想的海角—开罗线路的连接点。这两个非洲王国放弃独立的过程进展缓慢,但是德国适时利用在这两国占据统治地位的图西贵族内部的分歧,1897年卢旺达被吞并,1903年布隆迪最终被征服。
甚至在这些最后的殖民地边界被划定之前,大陆的发展就十分迅速,这主要是因为英国政府做出了从蒙巴萨建立一条通往内陆的铁路的决定,正如陆军上校基奇纳几年前敦促的那样。这条线路将通往西北方向到达接近赤道的位置,抵达维多利亚湖和乌干达边界。英国着手修建一条铁路的计划,不单纯是为英国定居者“开拓”内陆的愿望所激发的冒险,也不单纯是为了超过德国,1893年5月德国曾为它在东非的领地设想过一个铁路方案。对于这个耗资巨大的计划,战略性因素有助于平息反对意见:这条铁路可以将军队快速运到内陆,以保护乌干达,并且可以对抗任何向上尼罗河移动的法国或者比利时军队。苏丹的大部分地区还在马赫迪派的统治之下,但是英国人决心返回那里,为死在喀土穆的戈登报仇,并且为埃及夺回被控制的领土。(1898年,在乌姆杜尔曼打败马赫迪军队的任务落到了基奇纳的身上。)
从印度被带到蒙巴萨的白人铁路工程师对他们遇到的地理障碍十分惊讶:这条起始于海平面高度的线路不得不在丛林中开路,之后上升到7000英尺的高原,接着下降1500英尺进入东非大裂谷,然后再次攀升3000英尺到达吉库尤断崖,最后在90英里的距离内下降4600英尺到达维多利亚湖。然而,1896年5月的《泰晤士报》报道,“乌干达铁路”(不设卧铺)的建造成本大概是300万英镑:“来自印度的1100名苦力和工匠已经就位。还有1000多人将要到来,而且已经发现使用当地的劳动力可行。”使用非洲劳动力的决定令在伦敦看到这个事件进展的柯克感到满意。之后,他写信给卢格德:“我很高兴一半的工程由当地人完成,因为哈丁和寇松认为黑人不会工作,而我说如果明智审慎并且公平地对待他们,他们会工作的。”
这条铁路完成不到200英里时,300万英镑就已经用完。疾病、精力耗尽以及野兽袭击,使得人力一直在耗损。(修建这条铁路需要3.2万名“苦力”,还需要非洲的搬运工大军以及劳力支援,他们中有数千人死亡。)但是,他们没有动摇:一旦新的轨道铺完,火车就鸣响着前进,穿过20年前白人从未见过的地带。最终,这条“疯狂线路”建造成功,耗资500多万英镑,它牢固地确立了英国在东非的殖民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