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有理由相信世界上最好的地区之一正一片荒芜,它被四周环绕的瘴气所笼罩,并处于野蛮的无政府状态。我们中的一些人认为,这样一个拥有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的地方,应该拥有更好的前景,而非洲的发展正是发展中的世界将要迎来的一步。
——伦敦《泰晤士报》的社论,1873年12月9日
到19世纪70年代,在地图上划出来的白人旅行者的旅行线路,开始使非洲看起来像是被小人国居民抓住的格列佛。在伯顿和斯皮克对于大湖区的探索之后,斯皮克又组织了一场更加野心勃勃的探险,这次陪同他探险的仍是一名印度陆军军官——上尉詹姆斯·格兰特。他们开拓了一条从桑给巴尔抵达开罗的陆路,这条路经由维多利亚湖(斯皮克为了表达对女王的忠诚如此命名)和尼罗河。
很多军人效仿他们。其中之一是陆军上校查尔斯·夏耶·朗,他是一个美国人,从苏丹抵达维多利亚湖,并且就自己的经历写了一本名为《赤裸民族的赤裸真相》(citenakedtruthsofnakedpeople/cite)的书。另一位是阿尔伯特湖的“发现者”——闹腾的塞缪尔·贝克,他在别人用力拍打苍蝇的时候射杀大象。而苏格兰海军军官弗尼·洛维特·卡梅伦是第一个从东到西穿越非洲大陆的欧洲人,他带着45名配备斯奈德后膛枪的黑人火枪手从桑给巴尔出发。特别好斗的则是亨利·莫顿·斯坦利,他在美国内战期间曾为南北双方都服过役,他认为将一个人称作“斗士”是对这个人的最大赞美。
这些随时准备好枪支的开拓者的风格,与那些更为学者化的旅行者截然不同,后者大部分是德意志人,例如海因里希·巴尔特,19世纪50年代早期巴尔特细致地研究了沿撒哈拉沙漠南部边界生活的多个民族的文化。然而,如果认为在早期挣扎地穿过非洲的最凶猛甚或最市侩的欧洲人像统治民族一样在非洲行动,那就错了。他们完全没有资格自大,因为非洲仍然属于非洲人,非洲人将这些红脸、穿着不适合的服装的不速之客当作非常奇异的人对待。让白人通过他们的领地是他们发善心而已。
每个酋长对他子民的责任是在他在位期间发现谁是入侵者,以及入侵者的目的是什么,一旦他确定了这些信息,他们必须等待,因为在非洲人们有很多时间。酋长还拥有强制征税的权力,这项权力由来已久,它一般被称作“hongo”。如果陌生人中有人变得不够耐心,并且选择以武力前行,在所有的非洲习俗中这都算是一种挑衅,如果出现第二个人这样做,他们一定会实施报复。
每个小酋长的拖延策略,以及无止境地索要税收的行为,当然令人恼怒。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旅行者一般不使用武力,因为一旦出错,在“黑暗大陆”的辽阔地域里,他们几乎不可能得到救援。甚至向外界递送消息都是一场赌博:即便送信者带着信抵达海岸地带,这场旅行可能也要花费几个月的时间。
早期旅行者的日记显示,他们发现适应非洲的节奏、顺从东道主的习惯才是明智的选择,特别是当他们和一位重要的统治者待在一起的时候。的确是这样,他们甚至会得到某些补偿。在与布干达年轻的“卡巴卡”(意为国王)穆特萨相处的6个月里,约翰·斯皮克和詹姆斯·格兰特发现,非洲的社会生活给予他们足够的机会将维多利亚时代的禁忌丢到一边。
1863年末,斯皮克的书《尼罗河源头何处》得以出版,这本书引发的轰动不是一星半点。英国政府和公众负担了这次探险的费用,而这本厚达600页的书所叙述的磨难和成功的故事充分证明他们的钱没有白花。但是,一些评论家对那些生动的描述感到震惊,它们的篇幅几乎占了这本书的一半,特别是关于斯皮克在布干达的活动,它位于维多利亚湖北岸,是一个富有和强大的王国(现代乌干达的核心部分)。
很显然,一开始两名白人军官完全在穆特萨的掌控之中,他们的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和穆特萨的女眷的关系。一名年轻的英国陆军军官告诉黑人太后找一个新丈夫是治疗失眠的良方,这是否恰当?根据斯皮克的记述,这位太后提供给他两名活泼的处女,她们住在他的房间里。一位评论家暗示,这一定使他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斯皮克再三描述布干达的女性“卖弄风情”和“魅惑”的行为。这些记述使人们不禁担心,这位劲头十足的陆军上尉的行事可能不完全符合一位帝国代表的礼仪。
如果读者们能够在出版商删改这些内容之前看到斯皮克手稿的原始证据,他们就不可能减缓这方面的担忧。一个完全被删除的事件讲述了他是如何被给予第三个女人并将她带回家,于是那两个已经住在他家的女人坚持一整晚和她聊天:“她们没有像平时那样上床就寝,而是三个人都睡在地上。我失去了耐心,无法再当一个惧内的丈夫……”
斯皮克还讲到他如何背着穆特萨最喜欢的妻子渡过一条小溪。她的“表情恳切,袒胸露乳,并且伸出双手,十分性感撩人……我没办法抗拒,只能顺从”。他认为她“焦急地想要知道白人男人怎么样”。这本书的原始手稿以及詹姆斯·格兰特的个人日记揭示,斯皮克不仅给太后提供失眠的补救方法,还为她的月经不调提供建议。
这些还不够,“卡巴卡”决定询问他的阴茎尺寸:“穆特萨不相信短小的阴茎和长的阴茎一样好,因为……短小的阴茎只能敲打门扉。”斯皮克向这位年轻的统治者一再保证,而且在那之后他认真地给出了英国人对于因太过年幼而过度纵欲所导致的危险的建议,“举个例子,由于母亲和看护的愚蠢和空虚,法国、土耳其和阿拉伯在年幼时就被给予性款待的男孩早早就失去了他们的能力,他们就很可悲”。
甚至在爱丁堡的出版商已经谨慎地删除了这些小插曲之后,斯皮克在和非洲人的交往中仍然是和蔼可亲、思想开放,并且不受拘束。与伯顿不同,他和格兰特从来不认为非洲人天性低劣,而只是认为他们不幸地被隔绝在文明的主流之外。和印度军队中许多他的同时代人一样,斯皮克也觉得比起印度人他更了解非洲人。(他的《尼罗河源头何处》插图版的第一章有一幅讽刺画,画的是桑给巴尔的一个印度商人,这幅画被轻蔑地冠以“注视账簿的菩提树”的标题。)
他的书在查尔斯·达尔文详细阐述其进化论之后仅4年就出版了,而持“多元发生说”的人仍然认为非洲人与白人,特别是盎格鲁-撒克逊人,是完全不同的人种。而斯皮克完全没有这些偏见。在《尼罗河源头何处》引言的开篇,他写道:
说非洲人没有接受指导的能力,这只是一个谬论,因为在我们的学校接受教育的几个非洲男孩比我们学习东西还要快。此外,他们中有些人的狡猾程度和机敏反应的能力相当令人惊讶,尤其是他们善于适当地说谎而非说实话,他们的即席说谎方式让人觉得非常逗趣。
斯皮克真诚地关心在他史无前例的旅程中所遇到的人们的福祉。在他的书出版之后,他敦促欧洲人向中部非洲“伸出援手”。英国的回应寥寥,所以他感到很沮丧,不得不转向其他地方。1864年8月25日,他觐见了法国皇帝。他兴高采烈地从巴黎的格兰德饭店给家乡写信:“他对于我提出的建设一个新帝国的前景感到非常高兴,并且说当我在尼罗河流域逐步探索那片区域时,他会从加蓬向东开拓,‘直到他使得两个大洋汇合’。”法国皇帝的夸张承诺根本没有实现。3周后,斯皮克开枪自杀,而在此之前的几个小时他还与理查德·伯顿公开争辩尼罗河的源头。因而,这个开枪事件被宣布为一场意外。
十多年过后,才有另一支欧洲人带领的探险队成功地从东非海岸抵达布干达。新来者是亨利·斯坦利,他在1871年成功地找到利文斯通的壮举仍然令皇家地理学会的高级官员愤恨不已,因为此举被设法用于提振纽约的一份报纸。此时,斯坦利已开始凭借多项成就赢得名望,这些功绩大大超越了之前他在热带非洲的旅行成就,因此诋毁他的人最好保持沉默。他自愿接受的任务之一是环航维多利亚湖,他的环航成功了,并对它进行了第一次精确调查。
一到达布干达,他就对它的道路、建造优良的房屋以及生意盎然的农田十分吃惊。从一开始,布干达民众的举止和“还未达到应有水平的文明程度”都让他感到震惊。他描述他从维多利亚湖到达穆特萨的国家:“还有半英里远时,我看到海岸边排成两列的密集队伍,在队尾站着几个衣着华丽的人,他们穿着深红色、黑色和雪白的衣服。当我们靠近海滩时,步枪突然齐鸣……数不尽的定音鼓和低音鼓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欢迎我们,人们挥舞着大小旗帜,打着横幅,大声叫着。”从那之后,一个惊讶接着一个惊讶。
最没有想到的是穆特萨留给他们的印象。之前斯皮克在布干达时,这位国王还只是一个冲动的年轻人,喜怒无常并且行事残忍。而这时他似乎显得十分自信:“穆特萨令我印象深刻,他是一位富有智慧且杰出的君主,如果有正直、仁爱的人辅佐他,假以时日,他将为中部非洲做出更多贡献,相比单纯的50年福音教导,它的作用大得多。我认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照亮这片愚昧地区的黑暗的光明。”这些话出自一个总是揭露美国新闻业腐化的人之口,算得上是惊人的赞美。
斯坦利认为他具有一项道德使命,他必须保持冷静,不能像斯皮克那样落入调情嬉戏的陷阱,从而授予那些评论家口实。斯坦利对布干达女性魅力的记述为数不多,其中有一处是当他拜访穆特萨时,他发现穆特萨身边围绕不少妻妾,“我一出现,就被两百双光润的眼睛所注视”。斯坦利关于布干达的八章内容,大部分是讲述他如何帮助穆特萨进行一场战斗并且提高他的射击能力,以及劝说他放弃对伊斯兰教的信仰转投基督教。在斯皮克来访的十年里,阿拉伯商人已在布干达首都安置下来,并且不断传播他们的宗教。斯坦利觉得穆特萨的处事已取得很大进步,在这方面他们功不可没,但是他想当然地认为基督教传教士一定会做得更好。
斯坦利写的诗《穿过黑暗的大陆》(citethroughthedarkcontinent/cite)就像一根正在抽打的鞭子一样有力,但是每当他写到宗教时,他总是带有一种强烈的欺骗口吻。这一点在他从布干达发出的一封信中体现得更明显,这封信必定会在东非引发空前的传教热潮,并且会加速殖民主义的到来。
他被印在伦敦《每日电讯报》和1875年11月的《纽约先驱报》上的信是夸大其词的杰作:
但是,虔诚且讲求实际的传教士将来到这里!这是一片多么适宜用福音书征服的成熟土地啊!穆特萨将给予他所需的一切:房屋、土地、牲畜、象牙等。有朝一日,他将拥有自己的行省……讲求实际的基督教导师,能够教会人们如何成为基督徒,治疗他们的疾病,建造房屋,了解农业,能够从事一切职业,比如水手,这里需要这样的人。如果能够找到这样的人,他将成为非洲的救世主。
同样的话还有很多。斯坦利估计,穆特萨有两百万等待拯救的臣民:“绅士们,这里有你们的机会,把握住它吧!”如果穆特萨知道他和他的臣民被如此之多的华丽辞藻描述,他可能会很高兴。他迫切希望欧洲人出现在布干达,因为他认为这可能有助于他抵御埃及人,他们威胁将从苏丹和尼罗河上游(这条路线之前曾被夏耶·朗占据)入侵大湖地区。如果说斯坦利有什么依凭,那就是欧洲人有很多枪炮,而枪炮和他的七百名妻妾是穆特萨生活的主要兴趣。宗教不是他最深的忧虑:他从未完全接受伊斯兰教,因为他无法忍受割包皮的想法,而公开宣称对基督教的渴望只是为了诱骗过于热忱的斯坦利。但是,外部世界不知道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