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3年年底,欧文上校乘坐远航船队中一艘主要的勘探船进入孟买港。这艘皇家海军舰艇“利文”号是来补充物资的。在“利文”号停泊期间,发生了两个重要事件。相较而言,其中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事件是东印度公司孟买军队的一位军官,在未经许可的航道上航行,而且喝醉酒不守秩序,因而被关押起来。后来,欧文收到陆军指挥官写的一份抗议书,对于他们扣留那位军官的做法表示不满,但是欧文“认为对此做任何回应都不恰当”。
这个事件充分反映了欧文上校的勇气和他对东印度公司的态度。另一个更大的事件是他在岸上遇到了一个从蒙巴萨来的阿拉伯人代表团,他们请求孟买当局将他们置于英国皇室的统治之下以寻求保护,他们想将蒙巴萨交给英国。这个请求令人震惊,孟买总督芒斯图尔特·埃尔芬斯通一点儿都不想接受他们的请求。他的主人——东印度公司,不能在没有英国政府同意的情况下采取这样的举措,无论如何,埃尔芬斯通都知道这会给他“亲密又稳定的朋友”赛义德·赛义德致命的一击。
这支代表团在孟买为马兹鲁伊家族辩护,马兹鲁伊家族数代人一个世纪以来一直坚持他们独立于阿曼王朝。尽管马兹鲁伊家族与阿曼苏丹的战争时断时续,但是他们从1728年起几乎一直占据耶稣堡。1746年,阿曼派出一支暗杀团,刺死了时任蒙巴萨总督的马兹鲁伊谢赫,但是当时恰好有一位不知名的欧洲船长的船停泊在蒙巴萨港,他帮助他们夺回了对蒙巴萨的控制权。马兹鲁伊家族得到沿海地区的支持,而且不止一次几乎占据桑给巴尔。他们对桑给巴尔富饶的姊妹岛奔巴岛宣布拥有特殊主权,那座岛屿曾经属于他们,此时仍然供给蒙巴萨大量食物。
在19世纪20年代,他们遭遇失败,因为他们的敌人赛义德·赛义德派出重装战舰进攻他们,但是他们却没有什么能与之抵抗。他们所拥有的,除了火枪,就只有耶稣堡巨大的城墙。他们曾经拥有东非的所有海岸地区和岛屿,但此时他们的力量不断衰落。而且,他们知道,在长期反抗之后,如果他们落入赛义德之手,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这就是马兹鲁伊家族一直向孟买求助的原因。他们似乎没有其他可以求助的对象。他们请求孟买当局准许他们悬挂一面旗帜,以表明蒙巴萨“已臣服于英国国王”。他们甚至提出可以将其港口税收收益的一半交给英国。但是芒斯图尔特·埃尔芬斯通没有接受他们提出的任何一个条件。他对绝望的马兹鲁伊人说:“正如你们所提出的,在非洲正式开始一段如此密切的联系,这与我们的政策相违背。”然后,他又补充道:“而且,为了对我们与尊贵的马斯喀特伊玛目殿下(即赛义德·赛义德)缔结的关系表示忠诚,我们无法答应你们的请求。”
当欧文听说蒙巴萨的代表团是如何被埃尔芬斯通轻视时,他怒不可遏。这是一个天赐良机,可以让英国人在东非海岸建立据点,以扼杀狡猾的赛义德长期维持的奴隶贸易。很显然,东印度公司的政治私利战胜了原则。马兹鲁伊家族碰壁了:为了换得英国的保护,他们本可以被轻易劝说终止蒙巴萨和其他所有他们控制的海港的奴隶贸易。欧文写信给埃尔芬斯通,敦促他改变想法。但是,他对此漫不经心。
欧文此刻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在1823年的最后几个星期,他带着孟买当局的信件航行前往马斯喀特,要求赛义德给远航队发放确保他们在东非受到欢迎的通行证。尽管埃尔芬斯通可能很高兴看到他好辩的访客离开,但是他只会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感到心神不安。
“利文”号在圣诞节那天驶进了赛义德宫殿下方的海港。欧文一登陆,就不喜欢他所看到的景象:“马斯喀特一定是世界上最肮脏的城市。”但是,他对海港中停泊的大量单桅帆船和5艘阿曼护卫舰印象深刻。欧文认为苏丹就是领头的商人,并且使用他的护卫舰进行贸易。马斯喀特本身类似于一个“商业中心”,为非洲、印度、马达加斯加和其他市场服务。
当欧文拜访他时,赛义德展现出了他惯有的魅惑力,但是他很快发现,这位皇家海军上校远没有一年前到访的费尔法克斯·莫尔斯比善于外交。当欧文严厉批评东非的奴隶贸易,告诉赛义德他应该在3年之内禁止奴隶贸易,并且宣称他的船队很快要拜访蒙巴萨的时候,这两人之间的交谈几乎难以开始。他期待蒙巴萨人向英国寻求保护:“我认为给予他们保护是我对我的国王的义务,阻止邪恶贸易是我的主要动力。”从其他关于他在那里的行事记录来看,欧文讲话易于急躁。他将近50岁,而苏丹比他小将近20岁,所以上校可能受到他所认为的“举止温和、有礼貌”的主人的误导,认为他已经将苏丹玩弄于股掌之中。
赛义德被这番攻击性言论激怒了,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他是这样回答的:他期待这一天能够快点到来,英国对世界的统治将“从日出之地一直扩展到日落之地”。当然,他为他们能够拥有蒙巴萨感到高兴。欧文上校不完全相信这一点,他后来反应过来,觉得赛义德的话存在一些“伪善的征兆”。这是一种温和婉转的说法。
在1824年新年这一天,在欧文起航之前,双方仍然维持礼貌,他送给赛义德一本翻译成阿拉伯语的《新约》,得到的回礼是一柄用大马士革钢铸成的金柄宝剑。赛义德来到“利文”号上向他们道别,“利文”号上插满了旗帜,有船员控制桁端。船上的气氛甚至几近狂欢,因为船上装载了活猪,以便在航行期间为他们提供新鲜的肉食。为了尊重东道主穆斯林,欧文下令将猪带离这艘船,但是它们发出的尖叫声如此之大,以至“在周围的小山间回响”。每个人看上去都很高兴。
但是,赛义德一回到他的宫殿,就坐下来口述了一封抗议信,派人送给他在孟买的朋友芒斯图尔特·埃尔芬斯通。他说他与英国人签订将他置于危险之中的反奴隶制条约才仅仅一年,他们就要向他不共戴天的敌人马兹鲁伊人提供救助,这是让他不能忍受的。他的抱怨很快就成为印度政府、伦敦的东印度公司、印度董事会和英国海军部之间激烈通信的主题。
苏丹还用快速单桅帆船给三艘封锁耶稣堡的船送去消息:他们应该停止任何轰炸行为,并且避免与英国皇家海军发生冲突。如果欧文上校给他们下命令,他们必须遵从。所以,当“利文”号到达蒙巴萨并且鸣响火炮表明它的到来时,三艘阿曼舰船中的最大的那艘船很快给它提供了一位领航员,引导它进入海港。欧文满意地听到指挥官说他已经接到命令,将给予他所需的所有帮助。还有一个情况容易使人迷惑,那就是“利文”号在耶稣堡对面抛锚时,他们看到指挥围攻的阿曼人与岸上他们的对手友好相处。甚至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古老的堡垒上空飘扬的旗帜与英国旗十分相似。
欧文环顾这座海港,认为也许这里和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一样完美,然后他命令约翰·赖茨上尉登陆,并且带着与谢赫苏莱曼·本·阿里·马兹鲁伊接触的目的进入耶稣堡。上尉很快就在谢赫侄子的陪同下返回,后者向欧文重申了之前他们的请求:希望能够得到英国的保护。他还拿出一封孟买方面写给谢赫的信,这封信是用英文写的。欧文发现,蒙巴萨没有人能够阅读这封信,但是谢赫和他的谋士们都自我劝说这是给予对他们保护的证明,所以他们采取了进一步的举措,初步制作了英国旗帜,并将它们升上旗杆。事实上,这封信只是请求他们给到访的英国船只提供小公牛。
欧文上校决定第二天一早亲自登陆。他在头脑中已经坚定了他要做的事情,因为他预见到在非洲的这一地区,英国将扮演更伟大的角色。他之后会在一封写给海军部的信中详细说明:“我现在已经相当清楚,上帝已经准备将东非的统治权交给地球上的一个国家(英国),这个国家拥有足够的公共美德为了其自身利益来统治它,这是地球上唯一一个以上帝启示的话语作为其道德准则的国家。”
他主张英国应该立刻从赛义德·赛义德手中购买他在东非的所有资产,永久性地付给他一笔钱款,这笔钱与他从他的东非属地获取的税收一样多。对“这些可怜的生物”施以保护是一项“光荣的责任”,因为毫不费力就能将“沿岸的每一寸土地”都纳入英国的统治。因此,奴隶贸易将被一举根除。
欧文立刻起草条款,将蒙巴萨置于英国的保护之下。这些条款大胆地向马兹鲁伊人的统治者保证,他将“恢复他之前的财产”,而英国则会派遣一名代理人驻扎在耶稣堡。作为回馈,蒙巴萨岛和从马林迪往南一直到潘加尼河的所有海岸地区(150多英里)将被割让给英国。有条款承诺英国商人可以与非洲内陆进行贸易,并且蒙巴萨的所有奴隶出口贸易将被立刻废除。还有条款规定了固定关税,即对所有的进出口货物征收其价值的百分之五,而这笔关税将由保护者和被保护者平分。(从欧文的立场来讲,关于奴隶贸易的条款是必要条件,这反映出马兹鲁伊人的绝望,因为他们甚至对这一条也假意接受了。)
1824年2月10日,欧文上校在蒙巴萨的一次谢赫会议上声称,这份条约需要得到英国的确认,但是他自己确信历史正在被改写,这是进一步向非洲大陆前进的先兆。手工制作的英国旗被降下来,一面真正的英国旗被正式升上去,在耶稣堡的上空飘扬。
那位最先登陆的海军上尉约翰·赖茨,被欧文任命为蒙巴萨保护国的总督,他的助手是英国海军见习军官乔治·菲利普斯、一位海军下士和3名下甲板水手。谢赫苏莱曼捐赠了堡垒附近的一所房子,作为他们的指挥部。3天后,“利文”号起航离开,东非大陆的第一批英国居民大声喊着向他们告别,他们的声音越过水面从耶稣堡传来回响。时隔两个多世纪,曾一度是葡萄牙人的堡垒的耶稣堡,它的长篇传奇将翻开引人瞩目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