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令其人以右手二指煠于油内片时,待焦方起,用布包裹封记,监留在官。二三日后,聚众开封视之。若手烂溃,其事不枉,即加以刑;若手如旧不损,则释之。
尽管马欢关于卡利卡特的章节是他全书最精彩的部分,但是他也关注一些古怪的事情。有时他会用马可·波罗那样粗俗的方式讲述社会风俗,尤其是关于泰国人为了增加男子魅力的盛行做法的描述:
男子年二十余岁,则将茎物週迴之皮,如韭菜样细刀挑开,嵌入锡珠十数颗皮内,用药封护。待疮口好,纔出行走。其状累累如葡萄一般。自有一等人开铺,专与人嵌銲,以为艺业。如国王或大头目或富人,则以金为虚珠,内安砂子一粒嵌之,行走玎玎有声,乃以为美。不嵌珠之男子,为下等人。
在结尾处,马欢温和地评论道:“这是最稀奇的事情。”
有时,他记录的轶事和马可·波罗的很相像:“如果一个已婚女人与我们中的一个男人关系亲密:准备好酒食,他们坐下喝酒,然后一起睡觉,对此,她的丈夫表现得十分冷静,事实上,他会说,‘我的妻子非常美丽,那个来自中国的男人很喜欢她’。”
当马欢最终带领读者穿过阿拉伯半岛和麦加的时候,所有这样的粗俗暗示都消失不见了。这不仅是因为作为一个穆斯林,他对于自己信仰的圣地怀有敬意,还因为这距离他第一次随着印度洋上最宏伟的舰队之一穿越海洋,已经过去20年了。他此时已经50多岁了,与郑和一起,参加最后一次远航。马欢一定惊讶于时隔10年,三宝太监还能获许又一次发起规模宏大、耗资无数、前往遥远国度的冒险,因为1424年永乐皇帝驾崩,似乎标志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过去在皇帝身边占主导地位的是穆斯林宦官小集团,此时这种情况发生了变化,一批儒家精英取而代之。郑和在南京做卫戍部队指挥官的6年里,看着他的宝船在长江的船坞里摇晃,被弃置一旁。有迹象表明,宣德皇帝的朝廷对与中国不相接的广阔而危险的海洋,缺少长久征服的野心。
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郑和成功地说服了朝廷,于1431年1月发起了他的最后一次远航。在受他指挥的约2.76万人中,许多是参加过之前多次远航的老兵,其他人是被强制服役的,根据明朝法律,这些人要为他们的父亲或者祖父犯的过错赎罪。卡利卡特再次成为主船队的基地,船队分派出去许多支,前往不同的国家。马欢可能作为一群中国商人的翻译,前往阿拉伯半岛。那些商人以麝香、瓷器交换各式各样“不寻常的商品”,以及鸵鸟、狮子,还有一头长颈鹿;从埃塞俄比亚将这些动物运过红海很容易。
我们可能很容易想到,马欢不会批评阿拉伯半岛的生活:“那里人们的生活平和,让人钦佩。没有遭受贫穷折磨的家庭。他们都遵守宗教戒律,很少有人会犯法。这的确是最幸福的国家。”他对天房的描述,与一个世纪以前伊本·白图泰的描述有很多相似之处。马欢甚至不嫌麻烦地列出天房周边墙上窗子的数量(466),以及每一面墙上准确的玉柱数量。尽管这些信息基本准确,但是他也犯了一些奇怪的错误,他说穆罕默德墓地所在的麦地那位于麦加西边,大致距离一天的路程,可是实际上它位于麦加北边,需要10天才能到达。他还说神圣的渗渗泉在穆罕默德的墓地旁边,而实际上它位于麦加的中心。这必定引起人们的怀疑,有人认为尽管马欢去了阿拉伯半岛,但是可能由于红海南端附近当时正有战争,他本人没有到过麦加。
那时,亚丁正对埃及马穆鲁克王朝的君主对包括麦加和麦地那在内的阿拉伯半岛西部的控制发起挑战。在1432年6月到达亚丁的两艘满载贸易货物的中国帆船遭遇的窘境,反映了当时局势的不稳定。这两艘船的船长写信给麦加的谢里夫和吉达港的掌权者,寻求在红海海域航行的许可。之后,这些人转而向开罗的统治者马利克·阿什拉夫·巴尔斯巴伊寻求许可,他说这些中国船只应该被“隆重欢迎”。马欢在书中没有记载这两艘船是否抵达吉达,也许正因为局势混乱,马欢最后对麦加和麦地那的消息是靠听说得来的。
1433年3月,当这支伟大的舰队重组准备返回中国的时候,三宝太监在卡利卡特去世。他的尸体被其中一艘宝船运回中国,后来安葬在南京。根据中国宦官的习俗,他的生殖器自阉割之后被密封在一个坛子里,此时人们将它与郑和埋在一起,以便在来生他可以是一个完整的人。
这支舰队再也没能进行跨越印度洋的伟大航行,只留下萦绕不断的回忆。根据一个于1441年出访印度的阿拉伯大使的说法,“卡利卡特敢于冒险的水手们”喜欢自称“中国人的后裔”。到15世纪末,只剩下一些关于留着奇怪胡子、带着武器、乘着大船登岸者的模糊传说。
尽管郑和被授予诸多帝国荣誉,但是他一生建立与印度洋国家之间联系的努力最终却付诸东流。中国撤守本土,再一次对马六甲海峡之外的世界不闻不问。郑和死后,儒家政权的柔软“纱幕”屏蔽了他的声名,“星槎”记录也被毁。当另一位有影响力的宦官希望组织一场对安南的海上攻击时,他请求查看那些记录,却被告知它们已无法找到。只有在16世纪末,即郑和死后160年,一位名叫罗懋登的作家努力恢复他的名誉,写了一本1000页的小说,名字叫作《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citethewesternseacruisesoftheeunuchsanbao/cite)。书中有一张这位伟大舰队指挥官的画像,他坐在旗舰上,样貌令人生畏。但是这本书的影响很小,因为官员们能将政务处理好,而中国最伟大的航海指挥官则被弃置脑后,被人遗忘。至于马欢,他在1451年80来岁的时候,终于成功地出版了自己的书。尽管他将后半生都用于宣讲自己的旅行经历,但是他的名字还是很快就被人遗忘。
从历史的角度看,郑和的7次远航似乎令人费解,几乎是不理智的现象。15世纪的印度洋是巨大财富的贸易舞台(世界上没有其他地区在商品和原料的输出量上可与之相提并论)。中国人突然大规模地、强有力地闯入这个舞台,但是他们也突然终止这个行动,几乎没留下一丝痕迹。的确,只有一个已知的有形证据,能证明郑和与他庞大的无敌舰队和数万人曾穿越整个印度洋,这个证据就是1410年郑和在锡兰修筑的一块石碑。
在中国尚存的其他有形证据,除了马欢书中的叙述和庙里的石柱之外,还有一张5米多长的航海图。这张图是在远航时期绘制的,列举了从马六甲到莫桑比克这片印度洋海域中的250多个地名。这张图叫作“茅坤图”,它不是一张常规意义上的地图,整张图从右到左标出了海港、地标、海湾、避难港口以及航线上的危险礁石。它没有比例尺,各个地方都是按照当时所能获得的数据资料绘制而成,因此中国的面积是阿拉伯半岛和东非面积总和的3倍。正确的路线被仔细确定,洋流、盛行风和水深也被仔细标注。通过罗盘方位图、在准确时间的太阳和指向星的位置,地图绘制者能够以令人吃惊的精确度标出15世纪的海上航线。
地图可能借鉴了郑和船队指挥官们的航海记录。但是从图中没有办法知晓所有小型舰队确切的航行地点,或者它们之中有多少没有返航。一些线索表明,有些船只可能穿越南部海域,划过一个巨大的弧度,仍没能找到陆地,而另一些船只可能沿着非洲海岸线航行,越过了索法拉。“茅坤图”表明,暴风雨阻止船队到达哈布尔(habuer,非洲南部的一个小岛)之外的地方。
顷刻之间,中国的力量席卷世界,几乎触及欧洲的边界。去往远至开罗的商人刺激了欧洲对东方丝绸和瓷器的需求。宝船载着远道而来的成群使臣,这使中国充满了国际氛围。讲着不同语言、穿着各式服装的人群在南京和北京街头随处可见。他们带来了宝石、珍珠、黄金、象牙,以及各种动物。皇家动植物园的饲养员则忙着照顾那些敬献给神圣的皇帝陛下的稀罕贡物。
还有一个地方能缅怀郑和被遗忘的成就,它是锡兰的栋德勒角,位于印度次大陆的最南端。靠近这片突入海中的陆地的是一片多石的海滩,椰子树林掩映着遇难船员岩块剥落的坟墓。栋德勒角曾经有一座大庙,里面供奉着一尊纯金卧佛,佛的眼睛是由两颗巨大的红宝石做成的。每天晚上都有500名少女在佛前载歌载舞。在其西边不远处,就是那块用3种语言记录郑和事迹的石碑。当中国的船队向西航行,看到栋德勒角镀金庙顶的时候,他们知道很快就该向北调转方向了,去往卡利卡特和阿拉伯海。
从这里开始,印度洋向南延伸,越过一望无际的地平线,直至世界的尽头。返回苏门答腊和中国的航线位于东南方,更西南的方向去往马达加斯加岛。在那之外则是厄加勒斯角,非洲在那里急转弯,进入一片更危险的海洋,那是无论东方船只还是西方船只,都长久未曾征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