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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在印度和中国的冒险(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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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家里、靠在火炉旁边,满足于得到关于他自己国家消息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将生命历程分散到不同国家、寻找珍贵的第一手知识的人所能体味的人生乐趣。

——马苏第的《黄金草原》

伊本·白图泰的回忆录不同于其他人乏味的游记,这不仅是因为他有记录奇怪、异域或者荒谬故事的天赋,还因为在记述中他大胆地展露了自己的个性:有时候他虚张声势并且爱好自夸,有时候则既脆弱又优柔寡断,并且在面对随之而来的不幸时能自我嘲讽。6个世纪之后,他的著述从阿拉伯语被翻译成其他文字,他的个性在书中仍然被保留了下来。他表露自我本性的能力与一种天赋密切相关,这种天赋就是他能够用一两句话捕捉到其他人的习惯和风格。

对于在中国的贸易大船上生活的描述鲜明地展现了他叙事的技艺,并且他在航行去往印度洋港口时越来越多地描述了这样的生活。伊本·白图泰赞同马可·波罗对船上商人们感到高兴的事的描述,他也记述了相似的内容:“通常来讲,一个人住在一个隔间里,同船的其他人都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直到船在某个城镇停靠,这些人才彼此相见。”这些隔间包括几个房间和一个浴室,住在里边的人可以锁上房门,这样“他们就可以带上女奴和妻子”。伊本·白图泰对下甲板的生活也有一些描述:“水手们让他们的孩子生活在船上,他们在木桶里种植莴苣、姜和其他蔬菜。”

按照中国的习俗,管理这些有12个船桅和4个甲板的“巨兽”的重要人物不是船长,而是代表船主的总管。而按照伊本·白图泰的叙述,总管就像是“一个伟大的埃米尔”,他登岸的时候,有弓箭手和全副武装的阿比西尼亚人打着鼓、吹着号角和喇叭开路。

14世纪中国船上有阿比西尼亚人的记述揭示了,那时候经常能看到来自非洲东部的人在商船上。伊本·白图泰在另一个地方提到,在整个印度洋阿比西尼亚人全副武装,在商船上主要是担当护卫,只要船上有一个阿比西尼亚护卫,就能将海盗吓跑。他还提到一个叫作巴德尔的阿比西尼亚奴隶,因为他在战争中表现异常英勇而被任命为一个印度城镇的总督:“他高大肥胖,曾经一顿饭吃掉一整只绵羊,并且我还听说,他吃完饭之后还会按照他家乡的习俗,喝一磅半酥油(醍醐)。”

14世纪阿拉伯商人在印度港口定居下来,而许多非洲人作为他们的随行人员也来到印度。其他人被运送到印度,作为宫殿护卫。还有一类人朝着反方向行进:来自印度西北部大港口坎贝的印度商人跨过印度洋,前往基尔瓦、桑给巴尔、亚丁和红海诸港口。

当伊本·白图泰到达印度的时候,古印度的文化已经支离破碎。整个印度次大陆处于中亚好战的突厥人的威胁之下,他们通过北部的山口和阿富汗山谷侵入印度。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摧毁了在行进途中见到的古代印度王国。然而,由于这些征服者是穆斯林,伊本·白图泰就有机会对这些跟他有同样宗教信仰,但却在具有辉煌文化的印度北部施以暴政的统治者的行为进行特别的记述。又由于他的主人不是阿拉伯人,伊本·白图泰可以客观冷静地审视他们。

到1333年,伊本·白图泰到达德里,当时德里的统治者是自诩为“世界的主人”的苏丹穆罕默德·伊本·图格鲁克。他杀害了自己的父亲,夺取了权力,并且以不忠之罪让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身首异处。伊本·白图泰在德里与苏丹相处的那几年,多次面临与食人的老虎关到一个笼子里的威胁。

在伊本·白图泰抵达德里之前不久,德里的人口因为苏丹的惩罚而减少。这是因为首都的居民对苏丹的统治怀有敌意,每天夜里都会将写满对他仇恨话语的字条团好,扔进他的会客厅里。穆罕默德感到极为愤怒,下令德里的人即刻离开,撤离到一个偏远之地。之后他颁布法令,让人大肆搜捕不遵守撤离命令的人。按照伊本·白图泰的说法,苏丹的奴隶“在街上找到两个人,一个瘸子和一个瞎子”。这两个人被带到苏丹面前,苏丹让人将瘸子绑起来,用点火的军用弹弓向他射击,直到将他烧死;让人将瞎子绑在马上,从德里一路拖行到40日行程之外的道拉特·阿巴德(dawlatabad)。“他在路上碎成一块一块,到达道拉特·阿巴德的时候,只剩下一条腿了。”

伊本·白图泰列举了很多苏丹对陌生人十分大方的例子,但是他并不打算因此而原谅苏丹野蛮的行径。苏丹有时候对自己的慷慨十分自得,而有时候他又似乎被自负冲昏了头脑,因为连他自己都承认,他开始鲁莽行事。当苏丹决定去狩猎的时候,伊本·白图泰也跟着去了,他雇佣了一大批随从,其中包括马夫、搬运工、贴身男仆以及送信人。很快,这位年轻的摩洛哥法官不停挥霍成为朝堂上的谈资。伊本·白图泰还厚颜无耻地讲到,“世界的主人”最后给了他3个大袋子,里边装着5.5万金第纳尔,用来替他还债。这可能也是苏丹弥补他的一种方式,因为伊本·白图泰到德里之后不久就娶了一位叫作胡尔纳萨伯的贵族妇女,而苏丹因为反叛罪处死的一位朝廷大臣就是这位贵族妇女的哥哥。

伊本·白图泰与苏丹不稳定的友谊,因为他和一位在德里郊区苦修、被称作“穴居者”的苏菲派禁欲主义伊玛目交往甚深而急转直下。苏丹不信任这位“穴居者”,还虐待他,最终用剑将他杀死。在这样做之前,他召见了伊本·白图泰,并且宣布:“我任命你为大使,代表我去拜访中国的皇帝,因为我知道你热爱旅行。”伊本·白图泰当时处境艰难,于是很快接受了这个提议,他和苏丹都很高兴:很快就再也不用见到对方了。

出发之前,伊本·白图泰与刚刚给他生了一个女儿的胡尔纳萨伯离婚了。很明显,与带领庄严的探险队跨越海洋和陆地的任务比起来,家庭生活对于伊本·白图泰不算什么。不久以前,15位使者从中国的大汗那里返回德里,带回了大量礼物,包括100个奴隶、大量的丝绸与天鹅绒布料、饰以珠宝的服装,以及各种各样的武器。苏丹不想输给中国的大汗,所以准备了大量回礼,包括100名白人奴隶、100个印度舞女、100匹马、15个宦官、金银大烛台、锦缎长袍,以及无数其他宝物。与伊本·白图泰同行的使者里有一个博学的人,叫作查希尔·阿丁,还有苏丹最喜欢的一位宦官——斟酒人卡富尔。有1000个骑兵护送他们前往印度西海岸登船的地方。

这支队伍包括15个中国使者和他们的仆从,他们刚走了几天,就到了一个正被“异教徒”袭击的城镇,这些“异教徒”是苏丹的敌人印度教徒。伊本·白图泰和他的同僚们决定用他们的护送部队发起突袭。尽管可能有自吹的成分,但是他们的确大胜了一场,异教徒的队伍被分成数段。然而,一个重要损失是主要负责照管送给中国皇帝礼物的宦官卡富尔身亡。一位信使被派往德里,告诉苏丹他们的遭遇。

与此同时,伊本·白图泰在与敌人的一系列小规模战斗中被俘,接着,灾难降临到他身上。他与他的骑兵部队分离开来,被印度人追击,他丢了马,藏在一个山谷下面,很快就被抓住了。他所有值钱的衣物和武器都被抢走了,包括一柄金鞘宝剑,他以为自己马上就会被杀死。

就在这个紧要时刻,一个年轻人帮助他逃跑,从那时起,伊本·白图泰对于他苦难的记述就带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他浑浑噩噩地穿过被毁坏的村庄,吃浆果、找水源。他在棉花地和废弃的房屋里藏身。在一个房子里,他找到一个用来储存谷物的大坛子,他从坛子底部的破洞爬进坛子藏身。坛子里有一些稻草和一块石头,他将那块石头当作枕头。“坛子顶端有一只小鸟,整个晚上都在振动翅膀。我猜它一定是吓坏了,我们是一对受惊了的可怜儿。”

经历了8天的游荡,伊本·白图泰找到一口井,有一根绳子搭在井边。为了缓解口渴,他把围在头上挡太阳的布解下来,系在井绳上,然后将井绳下到井里。之后,他用力拧从井里拽上来的布,以便喝到布里的水。然而,干渴还是折磨着他。他接着把一只鞋系在井绳上,用来盛装从井里提上来的水,在第二次尝试的时候,他丢了一只鞋,但是他很快又用另外一只鞋做同样的尝试。

在这个悲惨的时刻,一个“黑皮肤的人”出现在他身边,并且向他施以穆斯林之间的日常问候“愿安拉赐你平安”。他很快就得到了救助:这个陌生人不仅从随身背的包袱里取出食物给他吃,用水壶从井里打水给他喝,甚至还在伊本·白图泰崩溃的时候背着他。将他安置在一个穆斯林村庄附近之后,这个神秘人就消失了。

在重新加入同伴的行列之后,伊本·白图泰恢复了使者的身份,他获悉苏丹派遣了另一个他信任的宦官取代不幸的卡富尔。之后,队伍朝着海岸继续前进。这时候,一切相对平静,伊本·白图泰有时间研究印度瑜伽修行者的行为。他们令伊本·白图泰震惊的程度就像他们当年让马可·波罗震惊的程度一样:“这些人可以做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当中有一个人能几个月不吃不喝,许多人能躺在地下长达几个月,只需要在地上挖几个小孔供他们呼吸,我听说他们当中有一个人能那样待一年。”

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他们一路前行,到达大港口坎贝附近的海岸,在那里登船。船只一路向南,停靠过很多马可·波罗在半个世纪以前曾到访过的港口。其中之一叫作西里(hili),伊本·白图泰说它是“从中国乘船所及的最远城镇”。他补充说,它位于大船能驶进的河流入口处;他的威尼斯前辈将这个港口描述为位于“一条拥有优良河口的大河”边上。

在这次航程的终点,苏丹前往中国的使命,以及所有的奴隶、宦官、马匹,都要被转移到大船上。这些船只将朝东南方向航行,前往苏门答腊岛,之后再向北前往泉州。泉州港位于中国的东南海岸,大多数外国船只都在那里卸货。一般而言,换乘去中国的船只的地点是卡利卡特,那是40年前建立的港口,在整个马拉巴尔海岸的胡椒出口贸易中占据主要地位。那里用于贸易的大多数胡椒和其他香料销往欧洲。

卡利卡特意为“公鸡堡垒”,它注定要在印度洋的历史中扮演核心角色。这个特有的名字会成为一个有趣的挑战,因为它与印度的财富几乎是同义词。当伊本·白图泰的船队驶入卡利卡特港时,他发现港口里停泊着13艘大船。还有许多小一些的中国船只,因为每艘大船在海上航行时都需要小一些的船只提供补给和护卫。他需要在这里停留3个月,以等待适合他们航行方向的季风出现,他将利用这段时间学习关于这个地方他所能了解的一切。

卡利卡特的统治者是一位老者,他“按照希腊风俗”留着四方胡子,并拥有世袭皇家头衔“扎莫林”,意思是“海洋之王”。在商人和船长这两个群体中,卡利卡特变得越来越受欢迎,原因之一是当船只在扎莫林控制下的任何地方失事时,船上的货物会被认真保护并且储存起来,以便于到时候返还给货物所有者;而几乎在其他任何沿海地区,货物都会被当地统治者以征用之名洗劫一空。“海洋之王”是印度教徒,不是穆斯林,但是他给苏丹穆罕默德的所有使臣提供食宿。当季风开始向南吹的时候,就是他们登上能将他们都容纳下的大船的时候。

然而,一场例示印度洋航程危险的灾难即将发生。伊本·白图泰坚持要求航行中的个人舒适,这使得他侥幸逃脱了一场灾难。他之前跟大船的指挥说:“我想要一个独立的房间,因为我要和我的女奴在一起,这是我的习惯,我在旅程中不能没有她们。”但是中国商人已经将所有的好房间选走了,所以伊本·白图泰决定和他的随从们转去大船的补给船上居住。

当暴风雨变得猛烈的时候,停在海岸附近的大船正要起航。大船在黑暗中被抛向海岸,所有人都淹死了,其中也包括博学的查希尔·阿丁,以及第二个被派来照管送给中国皇帝礼物的宦官。

因为想要在出发之前最后去一下当地的清真寺,伊本·白图泰延迟了登上补给船的时间,所以他成为暴风雨之后出去的那些人之中的一个,而当他回来的时候,发现海滩上遍布尸体。补给船通过缩帆和驶离海岸的方法逃过了灾难,却将伊本·白图泰留在了岸上,并且把他所有的奴隶和货物都带走了(这是他在记述中第一次提到货物)。他只有一个刚刚被他释放的奴隶、一张可以睡觉的地毯和十第纳尔。至于这个刚被他释放的奴隶,“当他看到我的状况之后,他也遗弃了我”。

这支前往中国的探险队伍开始于盛况,却结束于废墟。伊本·白图泰首先想到返回德里,之后他想到半疯的苏丹可能会将大灾难的怒气发泄到他身上,所以怀着对他的奴隶和货物的忧心,他向南行进,前往奎隆港,他估计补给船会在那里集合。他的行程大部分靠水路,他雇佣了一个当地穆斯林在路上帮助他。但是每天夜里他的新仆人都会上岸,“与异教徒一起喝酒”,而且他的吵嚷声令伊本·白图泰极为愤怒。

尽管失去了大量财富,但是伊本·白图泰仍努力关注周边发生的事,例如一个山顶小镇完全被犹太人占据了。但是当他10天后到达奎隆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期待的船只的踪迹,所以他被迫靠施舍过活。和他一起从德里出发的中国使臣的状况和他如出一辙:他们也遇到了海难,穿着城里中国商人给他们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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