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波罗关于遥远国家的趣闻多得数不清,幸运的是,他在热那亚两年的囚徒生涯中有一个倾听他讲述的同伴。这个幸运地成为马可·波罗的抄写员和文学助手的人就是那个“比萨的鲁斯蒂恰诺”,他通过将亚瑟王的冒险故事译成古法语,建立了一个作家的微薄名声。关于鲁斯蒂恰诺,我们所知甚少,他因为什么入狱或者他是否活着出狱了,我们都不知道,但是他可能早年去过巴勒斯坦,甚至去过英国,而且据说他在英国的保护人是后来成为爱德华一世的王子殿下。
多亏了这位无畏的小文人,他的威尼斯狱友的大名才得以流传。这两个人利用他们空闲的数月时间一起研究手稿,以意大利化了的法语写就了这部书,鲁斯蒂恰诺大胆地冠之以《对世界的描述》(citeadescriptionoftheworld/cite)之名。如果只靠马可·波罗一己之力,他可能永远也写不出这样一本书。他来自一个商人家庭,17岁开始和父亲一起做生意,他的兴趣决不是文学。可能是因为付了赎金,他被热那亚人释放了,离开鲁斯蒂恰诺之后,他又活了大概25年,但是他没有根据自己的旅程写出另一部游记。(必须要承认的是,他缺少创作动机;在印刷时代到来之前,作家几乎得不到直接的报酬。)
马可·波罗对他的书记员口述的关于中国的大部分内容,很自然地激起了其他欧洲商人的嫉妒,例如他这样描述泉州港:
我敢言亚历山大里亚或他港运载胡椒一船赴诸基督教国,乃至此刺桐港者,则有船舶百余,所以大汗在此港征收税课,为额极巨。凡输入之商货,包括宝石、珍珠及细货在内,大汗课税十分取一,胡椒值百取四十四,沉香、檀香及其他粗货值百取五十。
我敢言如果一个陌生人来到这里借住,主人一定极其高兴。他命令妻子做任何这个陌生人渴望的事情……这里的女子都非常美丽,性情温和且开放。
当描述他年轻时在中亚待过的一个地方,那儿的丈夫把他们的妻子提供给陌生客人的故事时,他将实际的信息有技巧地与幽默的轶闻放在一起讲述。他和鲁斯蒂恰诺将这种有滋有味的小故事插入《对世界的描述》是可以被理解的,但是擅长讲故事的人本身毫无疑问仍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物。
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一点,因为尽管有许多成功且出身名门的威尼斯商人,但是马可·波罗总是明显地拥有某种特权。1270年,他还是一个17岁的年轻人,他欢迎他的父亲尼科洛和叔叔马费奥回到家乡,他们刚刚完成了第一次中国之旅。他们带回来一块由蒙古统治者忽必烈汗授予的金牌。从那时候起,这块金牌对于波罗家族意义重大,它给他们带来了很多好处。
13世纪早期,欧洲一直害怕战无不胜的蒙古人(通常他们被叫作鞑靼人)。欧洲人对于蒙古人的印象,到马可·波罗的父亲和叔叔带着忽必烈汗给予的金牌,从中国返回意大利的时候,已经彻底改变了。蒙古人已被视为他们潜在的盟友,有了这个盟友,他们之前对十字军东征丧失的热诚可以重新被点燃。教皇英诺森四世在位的时候(1243—1253年)就希望通过教育使得蒙古人改变信仰、皈依天主教,尽管他们是异教徒,但是有一些蒙古人已经呈现出一些基督教倾向。对于欧洲统治者来说,大汗几乎是一个具有神秘象征意义的人物,而波罗兄弟是他所尊重和选择的使者,为的是在东西方之间建立永久的联系,以对付他们共同的敌人——伊斯兰国家。
在波罗兄弟从中国返回之前15年,佛兰德斯卢布鲁克村的一个修士被法国的路易九世派往中国,他叫威廉。这个修士的使命是向蒙古皇帝呈交一份与基督教世界的协定,而且他返回时还带着蒙古人在退回亚洲时横扫欧洲人的非凡故事。
在蒙古人传统的聚居地——遥远的喀喇昆仑山,威廉修士遇到了一个来自洛林梅茨的女人,她叫帕克特。这个女人之前在匈牙利被俘,但是此时非常开心地嫁给了乌克兰的一个木匠,并且生养了三个孩子:“她发现了我们,用她最好的食物款待了我们。”也是在喀喇昆仑山,一个出生在匈牙利、英国人的后裔,一个希腊医生,还有一个来自巴黎、叫比希耶的金匠,他们为大汗建造了一棵银树,树顶上是一个吹喇叭的天使,树底下是四头狮子,狮子嘴里可以喷出马奶——蒙古人的一种日常食物。
尽管修士威廉没有完成他的主要使命,但是当波罗兄弟抵达欧洲的时候,东西方联盟的前景似乎更有希望了。此外,大汗让波罗兄弟带一百名博学的基督教徒陪同他返回。这似乎是一次不容错过的极好的机会,但就在这个重要时刻,教皇去世了,西方关于谁该继承教皇之位发生了一次争论。当教皇格里高利十世最终继位的时候,他也只是选了两位有学问的修士前往中国。甚至这两位修士也没有完成任务。修士与威尼斯商人一起出发,这回是在年轻的马可·波罗的陪同之下,但这两位修士仅仅行进到亚美尼亚就返回了,因为那时亚美尼亚正面临战争的威胁。
波罗家族的成员继续前行。他们仍想将教皇格里高利的良好意愿传递给忽必烈汗,但是就13世纪的局势而言,他们的情况并不乐观。他们决定穿越印度洋走水路,想着那样要比穿过中亚沙漠而令人精疲力竭的漫长旅程快得多。而且,尼科洛和马费奥对于穿越沙漠的危险性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他们首先前往巴格达(蒙古人几年前洗劫了那里,几乎屠杀了那里所有的穆斯林,但是宽恕了基督徒)。从那里他们进入波斯,然后骑马向南,到达波斯湾入海口的霍尔木兹大港。这是马可·波罗第一次看到印度洋,但是他对此印象不深。
霍尔木兹有一个非常好的海港,它接管了三个世纪以前尸罗夫控制的大部分贸易,尸罗夫是故事家布祖格·伊本·沙赫里亚尔的出生地。“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在霍尔木兹交易来自马拉巴尔和锡兰的珍珠、布匹和干果,以及中国的陶器和非洲的象牙。阿拉伯马在此登船运往印度:战马按照强壮程度被挑选,它们必须足够强壮,以便负载全副武装的骑士。然而,正如马可·波罗多年之后的回忆一样,霍尔木兹的气候炎热,不利于健康。在夏天的某些时候,从沙漠吹来的风使任何地方都炎热不堪,那儿只有一种办法能让人生存下去:当地人在夏天一般都居住在城外的湖边和水渠旁,这样一来如有热风吹来,他们就能够“跳进齐脖深的水里,逃避热浪”。
出于对中世纪恐怖故事的偏爱,他还讲了一个故事,以阐明那个地方地狱般的高温:
由于霍尔木兹国王没有给克尔曼国王进献贡物,后者召集了1600名骑兵和5000名步兵,派遣他们穿越瑞奥巴(reobar)地区,出其不意地攻击对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霍尔木兹人正在城外郊区躲避高温。某日,攻击者接受了错误的指令,没有到达指定地点过夜,他们在距离霍尔木兹不远的一片树林里驻扎了下来。第二天一早,当他们正要再度出发的时候,一阵热风袭来,所有人都被闷死了……当霍尔木兹人听到这个消息时,他们就着手埋葬他们,以免尸体污染空气。但是尸体被高温烤熟了,以至当他们抓着手臂、想将尸体往坑里放的时候,手臂从尸体上松脱了下来。因此,他们必须紧邻尸体挖坑,以便将尸体扔进坑里。
波罗家族的成员在霍尔木兹待了一段时间。根据马可·波罗的记载,那里的人是“黑人”,他的意思是说,他们的肤色比北边的波斯人深,而且,他们“崇拜穆罕默德”(他总是使用这个短语,这会激怒任何一个穆斯林)。他说霍尔木兹人主要以椰枣、鲔鱼和洋葱为食。他们酿造出一种极好的椰枣酒,这种酒可以清洗肠道。
他们来霍尔木兹的目的显然是要在这里乘船去印度的坎贝,然后沿着马拉巴尔海岸南下,到达那里的其中一个港口,在护航船的陪同下再从那儿前往中国。然而,实际上,他们返回了,最终还是选择了陆路。马可·波罗没有完全解释清楚原因,但是他们撤退的理由再明显不过了。印度洋传统的船只是“缝合船”,这种船看上去太危险:“他们的船太糟糕,很多已破损不堪,因为它们不是用铁钉固定的,而是用椰子皮做的绳子缝合起来的……这使得乘坐这类船充满了风险。你可以相信我,很多这种船都将会沉没,因为印度洋经常有很大的风暴。”
即便一艘船能够漂浮于海面上,这种海上航行也决不是惬意的:因为“这种船有一根桅杆、一张帆和一个舵,但是没有甲板。人们将货装上船之后,就要给货物盖一层遮布,并在盖了一层布的货物顶端安置要运往印度出售的马匹”。马可·波罗怀着沮丧的心情,回想起船缝防水用的不是沥青,而是“鱼油”。
在海上航行有各种想象不到的危险,然而,他们在经历了两年的陆路之旅后抵达了中国。在遇到许多灾祸之后,他们最终觐见了大汗,由于他们是来自基督教世界的使者,他们得到了充分的尊重,受到了热情的欢迎。至此,由于没有理由急于回到威尼斯,马可·波罗就开始收集材料,而这些信息在长达300年的时间里对欧洲人思考其他种族和大洲产生了巨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