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想,你觉得一切都很正常。
你现在不再是空灵的,无法透视自己,你的手臂、腿和身体各个部位对于要求它们动作的指令都能作出正常反应。你有着血肉骨头,心脏跳动如常,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常人。你头颈上的一点点痛感更证实了这一点:你就像回到了地球上一样,虽然自己还是在外太空。你的机器人导游,带着它小小的黄色外壳和传递粒子的管子,就在你身边,就像你自己一样具体真实。
你环顾四周。
未来机场已经不见了。你什么都不认识,但你猜自己肯定位于某个星系中,接近它的中心。几十亿几十亿的恒星们闪耀着,一如往常,到处都是。除了你面前,一块黑暗的时空中没有任何恒星。
当你随着机器人一同移动时,你意识到黑暗的区域相对于恒星背景移动着。
所以它很近。
一片虚空挂在宇宙中,隐藏着一种黑暗的危险,威胁着所有一切。
你知道那是什么。
它非常巨大,大概是我们太阳质量的一百亿倍。但这个黑洞与你在银河系中央见过的那个一点都不像。它的周围没有一圈燃烧的光焰围绕。周围也没有恒星掉落其中。这个黑洞已经吞噬并消化了所有曾经存在于它周围的恒星们。以及几乎所有残骸。现在,它的周围已经干干净净。除了偶尔因发生在远方某处的变道而陷入厄运光临此处的石头,周围已经没有什么能被它吞噬的东西了。说来正巧,现在就有几块这样的石块正往这里飞来。
“哪怕这里只有一点点量子引力存在的迹象,我们都不会让它躲过我们的火眼金睛。”你的机器人伙伴宣称。
“会有危险吗?”你问道。
“当然啦,这可是黑洞。”
你再次看向黑洞,将它与你在本书开始时遇见的那个比较起来。这个黑洞的两极处没有光线射出。只有一个看上去呈圆盘状扁平的黑色虚空挂在那里。你正沿着它在时空中造成的斜坡盘旋而下。远处掠过它边缘的恒星们看上去都有些变形,都不在哪怕不到一秒之前它们所在的位置上。刚才它们看起来还是一个光点,现在已成为装饰这个黑暗圆盘边缘的细细亮线。然后,它们消失了,似乎被黑暗的虚空吞噬,突然又在另一边再次出现——变形的过程再次发生,但却是以相反的顺序,直到它们又变成远处闪亮的光点。
看起来,这个黑洞让光线变了形,这个洞显然从内向外延伸,就像一口黑暗深井,而它的边缘如同一块变形的透镜。
机器人还在你的身边,你们还在盘旋向下滑去。你离那个黑洞其实还有相当距离,但你已经感觉到毁灭的气息,你突然希望不管那个机器人想向你展现什么,最好快一点,能让你在太迟之前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不管这个“太迟”是什么意思。
“快看你的左边。”你的机器人在片刻沉默之后说道。
你转过身去,看到一块岩石正直直地冲向黑洞。它是一颗像大山那样大小的小行星,不停地旋转着。它以惊人的速度掠过你的身边,大概离你有一百公里远。
你将自己的目光锁定在它暗银色的表面,这是黑洞黑色圆盘背景中唯一移动的天体。
这块岩石在你眼中的大小随着它的飞离而迅速变小。现在它大概是离你一臂之远的桃子那么大,现在又变成了同样远近的变了形的坚果那么大,突然,你的盘旋而下把你带到了黑洞的另外一边,出现了两幅石块的画面。一幅在你左边,另一幅在你右边。黑暗空洞边缘的时空变形似乎能让光线通过不同的路径到达你的眼睛……
“那块岩石很快就要掉穿过去了。”机器人说道,几乎带着遗憾。
“掉穿过去?”你问道,觉得自己更担心了。“‘掉穿过去’是什么意思?穿过什么?”
“穿过地平线。”
“什么?”
“黑洞地平线。过了那个界限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会看见的,也有可能你看不到。从来没有人或机器来到过离黑洞这么近的地方,更不要说在黑洞里面了。有一个理论告诉我们在这里应该会发生什么,但有可能它是错的。穿过地平线之后,我们就到了已知科学的疆界之外。”
“或许我们不应该走到那么近的地方去。”你建议道。
“或许我们应该那么做,”你的机器人伙伴回答道,“这就是研究,我们应该承受一些已经被考虑到的风险。”
“那我们又能在哪里找到地平线呢?”
“所有地方。”
机器人将它的抛物管左右移动,来回指向黑洞边缘两个相对的方向,指向那块石头的两个图像及其当中。
你的目光不断地从一个图像移到另一个,等着它们继续掉落,消失在地平线后,进入黑洞。但等你又绕着黑洞转了一整圈之后,那个坚果大小银褐色的小行星依然漂浮在黑暗的空洞里。奇怪啊,与上一次你位于它上面的时候相比,它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改变,实际上,看上去它已不再移动,甚至不再转动了。
“它没掉下去!”你叫道,放下心来,或许你也逃脱了被今天这个黑洞撕得粉碎的命运。
“它已经掉下去了,”机器人纠正道,“它已经不在那里了。”
“真有趣。”
“它消失了。”机器人依然坚持,“留下的只是它的影像。那是时空变形的结果。我们的时间,你的时间与我的时间,与石块上的时间不同步。小行星已经穿过地平线了,而它的影像还留在地平线上。就是这样。”
你正在消化机器人的话,又一个天体越过你飞去,进入空洞:这次是一颗闪闪发光的石头。它看上去就像一块巨大的钻石——实际上它就是钻石。有些恒星死亡后,能留下月球般大小的钻石。
在你看着它跌落时,你又绕着黑洞转了一圈,意识到自己离黑洞比刚才近了好多,而且速度也快了好多。你转了一圈又一圈,那颗小行星留下的好几个影像边上又出现了钻石的影像,看起来就像冰冻在一个超现实的黑暗背景之上,而且正变得越来越变形。你所能看见的其他东西也一样。
不管你的眼睛告诉你什么,机器人显然又对了:小行星与钻石都已经绝对回不来了。黑洞吞噬了它们之后又变大了一些,至少它的地平线变大了。
“这就是你要我看的吗?”你问机器人,“那个空洞在吞吃了东西之后长大了?”
“黑洞一点都不空。”机器人回答道,像是在暗示什么。
事实上,黑洞是空洞的极端反面:它们诞生于过小的空间里,却聚集了过多的物质与能量。需要巨大的能量才能创造出黑洞。就我们现在所知,只有最为巨大的那些闪亮的恒星死亡时,才能释放出足够的能量将自己的内核压缩成黑洞。
在你早先的旅程中,你已见识过白矮星,白矮星们也是被相同的压缩过程创造出来的——但没有黑洞那么极端。所有这些恒星塌缩后的残留物都很厉害,但黑洞超过了它们所有。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在你向着黑洞无情坠落的下面几圈时间里,让我告诉你黑洞之所以显得那么可怕和神秘的另一个原因。
如果你坐在我们宇宙中的任何一个天体上,不管是一块岩石、行星还是恒星,你都能发出光信号来告知自己的位置。但你所在的天体越致密,它周围时空的坡度就越陡,你也需要越多的能量来使你的光信号越过这个陡坡。就像那只大碗一样,碗越深,你就需要将你的玻璃珠速度加到越高才能让它一路滚上去,翻过碗边。坐在行星、恒星或白矮星上,依次你需要越来越多的能量来让你的信号逃脱它们的吸引到达外太空而不会掉回来。
黑洞就更糟了。它们所含的物质与能量如此之多,所产生的时空坡度如此之陡,能让所有不小心离它们太近的东西注定掉入,无法逃脱。按照广义相对论,在我们的宇宙中,没有任何东西拥有能够逃脱黑洞引力陷阱的能量。甚至光也不行。那个一旦进入就无法回头,同时也就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出来的点——黑洞的地平线——就在那块石头与钻石看起来被冻结的影像那里,从外面能够清楚地看见。
黑暗在你眼前越变越大,就像一张张得大大的嘴,准备将你整个吞噬。
那遍布各处的遥远星星们,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同。你似乎有了一种幻觉,觉得你眼前看到的实际上是你背后的景象……回头四顾之后,你意识到这不是你的幻觉,而是真的这样。那些在你身后闪耀着的星星所发射的光线,以光速高速飞来,穿过你,并沿着黑洞所产生的时空陡坡穿行。那些从黑洞这个庞然大物左边穿过的光线又从右边绕了回来,就像过山车一样在黑洞后面调了个头。这些光线又再次射向了你,进入你的眼睛。看往前方,你实际看到的却是后面的景象……
在你现在所处的地方,只需要往前看,你就能够看见整个宇宙。
随着你进一步盘旋下降,一切都变得更加让人困惑。
石头与钻石的影像现在又开始移动了:当你接近它们的时候,你的时间流速与它们的时间流速也变得越来越接近,它们突然完全消失不见了。
你刚看见它们穿过了地平线,虽然按照它们的钟表,这件事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前。
在你身边,机器人转了个身,它的投掷管子现在正指向外太空。
你也慢慢转过身去,害怕又会看到什么可怕的景象。
你所看到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你的想象。
所有的星星,一秒钟以前看起来还是静止的,现在却都移动了起来。正常情况下终其人类一生都看不到它们的移动,现在却明显地呈现在你眼前。从离你最近的到最遥远的,它们都在时间与空间中高速移动。它们中的一些移动速度如此之快,甚至在你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尾迹,在宇宙留在你眼睛中的印迹里划出一条条稍纵即逝的光迹。就像你早先高速旅行那会儿以越来越接近光速的速度穿行在宇宙中时看到了一个宇航员的一生,以及她孩子甚至孩子的孩子的一生在你眼前飞速掠过,与你的时间相比,她们的时间被加速。那个时候,你的时间与她们的时间流速不同是因为你的速度。这次,一切都缘于引力,缘于黑洞的存在给它自身周围的时空造成的弯曲。在这里,黑洞周围,你的时间流逝得比其他所有地方都慢。你看到了宇宙的未来在你面前展开,这就是空间与时间统一在一起,成为时空后在实际上所产生的效应。
“我们穿过地平线了吗?”你突然担心起来,“我们真的注定将永远坠落吗?”
机器人转过身来,面对着你,你吃惊地觉察到它的抛掷管变宽了,实际上,现在它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用来抛掷粒子的,而更像是用来发送保龄球的……
“我们还没有穿越地平线,没有,”它回答道,“但你马上就会了。”
如果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话,你会说自己在机器人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高兴。但在你作出反应之前,它已经向你的胸口发射了一颗重重的保龄球。你无处躲避,除了伸手抓住向你飞来的球之外别无选择。刹那间,它的速度把你向下推去,朝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巨口……你大叫起来,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阻止你坠落,但周围没有任何东西能被你抓住。
你还在继续掉落中。机器人已经移开了。
你的一秒钟是机器人的一分钟。
现在已经一小时了。
现在一天了。
现在一年了。
机器人已经退回很远处,你眼前的世界已经过去了几百万年。有些恒星已经爆炸,另一些新的恒星诞生。你看到了一切。
现在已经过去了几十亿年时间。另一个星系与你现在所在的星系融合在一起。
机器人已经离开了你的视野。只剩下你自己。
你恐慌起来。
你已经穿过了黑洞地平线。惊吓中,你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世界发生在未来的一切。你沉浸在恐惧之中,无法集中思想,你还在往下跌落,脚朝下,眼睛紧盯着上空,看着宇宙向你展示未来,消失在未知虚空的深渊中,奇点就躺在这个深渊的底部。
现在,你转过身来紧盯着它,进入黑洞那神秘的核心,那个虚空的对立面,那个创造了这一片毫无道理的现实的物质,应该就在这荒谬地方中的某处。
你无比惊讶,因为你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你自己的身体。没有脚,没有鼻子,甚至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了。
或许从上面还有一些来自外面的光线可以照射到你,但没有任何光线从下面照上来,任何方向都没有,不管离你多近。光已经没有足够的能量这么做了。你已经穿过了黑洞地平线,注定将永远跌向那个由许多塌缩了的恒星内核无休止的爆炸掉落并重新聚合起来的物体表面,它们将时空延伸到无法承受的程度,带来没有人知道的后果。
事实上,如果你真的身处那里,你早就死了,因为如果连光都无法完成从你的脚尖到眼睛这一短短距离的旅程,你的血液就更没有可能攀上你正沿着滑落的时空斜坡到达你的大脑了。
不过既然我们还有许多有趣的东西没看,你就依然活着吧。
你实在不愿意盯着这无底的黑暗,决定要再次转过身来,透过现在已经离你非常遥远的黑洞地平线看看依然向下向你飞来的宇宙图像。但是你做不到。任何牵涉到让你身体的任何部分向上动作,朝向“上方”——外面——的努力都被禁止,因为它需要连光都不具备的能量。
所有向上的运动都被禁止。
就在你想象是否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时候,潮汐力开始让你的身体发痛。黑洞中那个看不见的存在物所产生的引力现在开始以不同的力拖拽你的身体,脚上受到的力开始明显大于手臂与头部。黑洞的引力正在拉伸你的身体,你将成为被拉细的意大利通心粉。
就算那个奸诈叛徒机器人给你装备了能够被人类发明出来的最强大的火箭推进器,也改变不了你的命运。
无论这个引擎多么强大,如果你想从黑洞地平线之内向上移动,都会感觉自己就像是沿着光滑而不停延伸着的时空基质上用力,在一台永远超过你奔跑速度的跑步机上跑动,而且超过的速度差别不是一点点,你不可避免地被拽向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