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开始夸口之前,我很抱歉地告诉你威滕是对的,你新发现的能力只是一种虚幻。你无法塑造宇宙,因为在你一瞥之后,构成量子世界的所有量子可能性中,究竟哪一个会成为现实无法事先被预料。这是构成宇宙的量子场的魔法之一。量子世界将我们所认为的确定性变成了可能性或概率,对于我们以实验探索那个世界,其给出的结果没有人能够以完全的自信预先猜到,就像扔硬币或掷骰子一样。科学家们曾经认为这种不确定性来自于他们自身认知的缺乏,但一九六四年北爱尔兰物理学家约翰·斯图尔特·贝尔(johnstewartbell)发表的一个杰出定理证明了这种想法的错误。在贝尔提出的这条定理的指导下,法国物理学家阿兰·阿斯佩(alainaspect)进行的实验证实:可能性而非确定性的存在是对于极其微小的世界你不得不接受的客观性质。
好吧。
但这一切与你原先要探索的真空又有什么关系?别急,你马上就会了解。
那个满是探测器的白色房间消失了,与它一起消失的还有房间中央的金属柱子和那台黄色的机器人,居然连“再见”也不说一声。
你又回到了看起来如同黑夜的宇宙中间,只有自己一个人,周围什么都没有。
你又缩小到缩微版的自己,开始看到某些东西的扰动。
这好像是……好像是一个粒子(或许有两个,你也不能确定)刚好出现在你眼前,又突然化作一缕微光消失。
什么都没有,然后突然有了一些东西,现在又什么都没有了。
奇怪。
现在,又发生了一次。再一次。无数次,到处都有。
你现在所看到的显然是粒子无中生有地自发形成。而在它们因为某种原因消失之前,这些粒子也按照它们量子的自由所允许的一切可能路径运动。
你应该能够接受上面所说的那句话的最后部分了,你已经在白房间里看到了这些无人观察的量子粒子如何运动。但它们怎么可能无中生有?
好吧,它们周围并不是什么都没有。量子场无处不在。
粒子要出现,就得先从量子场中借到一些能量。因为这些场填满了所有时间与空间,粒子因此可以在任何时间与地点出现。这就是为什么说宇宙中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真正真空的原因。
你朝黑暗的更深处看去,突然,就像一直蒙在你眼前的某种滤镜被脱下,整个真实世界一下子展现在你的眼前。粒子们。在聚合。到处都是。填满了一切,从不停起伏的循环沸腾背景中射过。虚拟粒子们到处移动,互相作用,在一缕缕光或能量中出现然后消失。一场无与伦比的焰火表演正在所有的地方上演,没有漏掉任何一个角落。可以说这与你以前曾认为的巨大虚空的太空中“什么都没有”的想法完全相反。
这就是科学家所称的真空。
这就是当所有一切都被取走后所剩下的:位于最低能量水平中的量子场,虚拟粒子们自发从场中生成,只是移向各处,直到重新被吞噬湮灭。
我再说一次:在我们的宇宙中不存在所谓真正什么都没有的“空”。
当某个地方所有的东西被拿走之后,你可能有理由认为那里什么东西都不会留下。但事实就如你无法把某处的时间与空间拿走一样,你也无法拿走量子场的真空。
但如果真空不是真正的空——如果量子场的真空真的可被所有开始在其中生成的粒子所定义——那么就会带来一个很合理的问题:是不是到处的真空都一样,还是真空的性质可以随着地方的不同而不同?换句话说,有没有许多种不同的真空?
一九四八年,荷兰物理学家亨德里克·卡西米尔(hendrikcasimir)研究了按照以上方式定义的真空,他的结论是,如果这真的是宇宙的真实存在,而非仅仅是理论设想,那么不仅仅我们周围应该真正存在着不同的真空,而且它们还应该在我们的世界里留下非常确凿的效应。我们应该能够探测到这种效应。
想象有一道墙,装在万向轮上,将两间房分开,其中的一间充满空气,另一间充满水。或许你认为墙会因此移动,被水推向一边,朝充满空气的房间移动。现在,想象将两块很小的金属板平行相对放置。没有其他作用力的话,就像刚才的房间,它们应该互相排斥(或吸引)对方,因为它们所分隔开的真空之间是不同的。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两块金属板外面的空间大于在两者之间的空间。其后果就是在两块板之间无中生有出现的虚拟粒子应该与在两块板之外出现的粒子不同,两种真空因此会不一样。
结果是,金属板应该会移动——它们的确移动了,美国物理学家史提夫·拉莫若(stevelamoreaux)与他的同事们在一九九七年通过实验得到了证实。这种现象被称为卡西米尔效应。
卡西米尔效应证实了真正的空无一物并不存在,不仅如此,它还显示了我们的世界中存在着不同种类的真空,而且还会因此产生力:真空之力。
难以置信,你或许意识到自己又找到了一个非常非常根本的谜团的答案。
你早已知道,我们宇宙中所有的粒子都是量子场的表现。它们就像海里的波浪。它们又像抛入空中的球。它们两者都是,粒子与波,在它们所属的量子场里诞生,并沿着它们所属的量子场前进。
现在,你还记得当时探访微观世界时自己注意到的现象吗:你所遇见的所有同种类基本粒子都完全一样,任意两个电子都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
在你的日常生活中,这种完美根本就不存在。无论你怎么做、怎么看、怎么建造或怎么思考,也不会有两个完全一样、完全没有差别的物体。人类、鸟类,甚至思想,都不会这样。就算它们看起来一样,实际上也存在不同。那么,怎么可能所有电子和其他基本粒子永远与它们的同类绝对而且完全相同呢?
答案在于,在整个宇宙中,所有的基本粒子,都诞生于同一个背景场中,也会在任何时候被同一个背景场所吞噬湮灭:某个量子场的真空。那些不可见的、充满我们整个宇宙的背景海洋。
所有的电子都是电磁场完全相同的表现,它们都诞生于电磁场的真空之中,并在此中传播。光子也一样。
每次电子出现,成为实体,就像是它周围的电磁场真空踢了一脚,把它从幽灵般的昏睡状态中唤醒。每次胶子出现,背后的原因是强相互作用场真空中一些能量的增加或减少。每次放射性衰变发生,弱相互作用场的真空都会牵涉其中,发射出它的基本中微子。真空中能量越多,它能产生的基本粒子就越多。
很好,一切顺利,让我们继续:看起来所有的场都有相同的行为,它们都遵循同样的规则。那么引力又如何?
在每一个引力起作用的地方,也都有一种引力场在起作用,虽然这种场有些不一样,至少现在被认为如此,因为没有人知道怎么把它变化为量子场。
后面你会看到,没有人知道如何让粒子从引力场真空中出现而不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但如果这的确可能,引力场就会牵涉到某种粒子,像其他场一样,出现在引力场中成为引力携带者。这些粒子被称为“引力子”。它们尚未被发现,时空弯曲依然是描述引力行为的最佳方式。
就算没有所谓的引力子,甚至就算引力或许不具有量子属性,但引力场也的的确确是一种场。这使得人类用来描述他们至今所知道的一切所使用到的场的数目是四个。
但为什么是四个?
为什么要有四种基本的场?
为什么不用5种或者10种或者42种或17,092,008种场来解释自然界的行为?
它们所对应的真空又如何?它们只是在所有的地方都和平共处却对其他场的存在毫不在意?听起来很奇怪,不是吗?如果只有一种场,生活不是更简单?
是的。
简单性是理论物理学家非常热切地想要追寻的东西。它甚至激发了他们的想象力,这也就是他们为什么动足脑筋试图把那四种已知的场统一到一种。
一种场统治一切,你或许想说。
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
每种场的基本粒子甚至都不同,而且其中之一(引力场)的基本粒子甚至还没有被探测到。
还要考虑激发一个场产生的结果与激发另一个场产生的结果不一样。它们还各自带有不同的电荷。事实上,它们都有着不同的性质:电磁场的效应具有长距性,既可以产生吸引,也能产生排斥,但引力场只有吸引,强相互作用场的效应又是非常短距离,还有……
再有……
要将两种材料变成合金,我们需要将两者加热。两者被加热到足够高温度后会熔化并混合成一种全新的材料,将原先的两种材料同时包含。
要让场融合起来,可以用同样的办法。但所需要的能量大得无法想象——高达一千万亿度的温度才能让电磁场与弱核力场统一成同一个。
一千万亿度绝对已经超出了我们今天所了解的宇宙范围了。
但未必一直如此。
事实上,这么巨大的能量的确存在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到处都是。那时宇宙还年轻,体积也更小。萨拉姆、格拉肖与温伯格试图在纸上推算出当时自然的表现,他们成功地合并了电磁场与弱核力场,因此发现了电弱场。他们发现在极端条件下,一个单一的场统治着现在由两个不同的场统治的世界:电磁力与放射性。
下一步是将这个新的场与第三个已知的量子场,那个统治夸克与胶子在原子核中相互作用的强相互作用场统一起来。如果能够成功的话,我们或许就能构造出那个被恰当地命名为“大统一理论”的东西。要实现这一点,我们需要更高的能量。
高多少?
一个非常大的数字。大到往上加个十亿度二十亿度都产生不了什么差别的程度。
现在问题是,我们怎么知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们怎么知道萨拉姆、格拉肖与温伯格算对了?更何况除了觉得“一”比“三”或“四”更合理之外,我们又怎么知道真的有个大统一理论有待发现?
因为在将现有的场统一起来建立一个新的场的过程中,物理学家预言这个新的场或许有着自己的基本粒子和作用力携带者。为了验证这些,他们建造了粒子加速器,已经存在的粒子在其中互相撞击。不仅粒子被撞碎,向我们展示自己由什么构成,撞击发生处周围的巨大能量还能激发沉睡于我们这片宇宙中的场。
到二〇一五年为止,这种撞击所产生的最大能量相当于在撞击处形成十亿亿度的高温。这听起来像是很高的能量,但记住我们谈论的是粒子加速器,它加速的不是奶牛或行星,而是小到不能再小的粒子。从现实的角度,这种微观粒子撞击产生的能量都不足以让蚊子飞起来,但在局部,这种撞击所释放的能量巨大。就像萨拉姆、格拉肖与温伯格预言的那样,全新的粒子(确切地说,w和z玻色子)被创造出来——只有从电弱场的角度考虑才能合乎逻辑的粒子出现了。
我不知道你对此作何感想,但每一次此类成就都让我惊叹不已。
引力在这里又处于什么角色?要将四种场统一成一个,我们必须也考虑引力,为什么把它落下了?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将是本书第七部分的目标。
但不要失去耐心,因为掌握了你现在看到的一切,就已经学到了我们对于构成你自身的物质所能够了解到的几乎所有一切,除了一个例外:你的质量。
这样说吧,你或许会惊讶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它看起来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不是?
好吧,质量来自何处?
你已经知道,恒星在其内部将小的原子核锻造成更大的原子核。
那么恒星是不是也会创造质量?
不,不是的。
恰恰相反。
由于聚变过程中显得多余的胶子遭到“驱逐”,聚合后的中子和质子损失了部分能量,根据爱因斯坦的方程式e=mc²,因此它们也就损失了部分质量。这就是恒星闪耀的能量之源。在前面你已经看到这个发生过程了。但这个过程还能让你了解到更多:如果逐出胶子而使得原子核损失了质量,这就意味着胶子就是质量。就是说,这部分原子的质量恰恰来自将夸克禁锢起来的虚拟胶子浓汤。实际上,当科学家们对此展开细致研究时,他们意识到这种存在于宇宙中所有中子和质子当中的“胶子浓汤能量”能够用来解释我们所知的非常多的物质的质量。非常多。但还不是全部。
例如,它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夸克和电子带有质量。或者它们是如何变得有质量的,因为它们曾经是没有质量的呀。
萨拉姆、格拉肖和温伯格的研究表明,在很久以前,当极其年轻的宇宙发生膨胀并逐渐冷却下来时,电弱场一分为二成为电磁场和弱场。不过我在前面没有告诉你的是,要使这种情况发生,必须存在另外一个场。
另外一个量子场,它有自己的作用力携带者及其他所有的东西。
这些作用力携带者并不携带你在前面已经遇到过的所有作用力,但是又不存在其他起作用的某种作用力……那么它们是怎么做的?
它们令一些粒子带有质量,另外一些却没有。例如光子和胶子并没有感觉其存在,并且它们仍旧不会有这种感觉。它们能够无视这个场穿行而过。因此它们就依然保持不带质量,到今天仍旧以光速运行。
但是夸克、电子和中子却意识到这个场的存在,于是变得带有质量。因此,它们无法做到以光速运行。
还是这个问题,我们怎么知道这就是真相?我们怎么知道这个神秘的场给了我们宇宙中所有有质量的粒子以质量?
好吧,与所有场一样,这个新的场也应该有它自己的基本粒子。
如同预料之中,它们不是那么容易见到或检测到。
根据计算,为了唤醒它们,需要巨大的能量——比电弱场所需要的能量都大。然而听起来难以置信,在二〇一二年,科学家们终于在位于瑞士日内瓦附近的欧洲核子研究中心最强大的粒子加速器lhc中唤醒了它。他们探测到属于这个场的一种基本粒子。这是整个拼图中缺掉的一块。我们宇宙中所有带有质量物质的质量起源,无论是否归因于胶子,种种猜想那时才真相大白。
这个发现真正证实了物理学家们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媒体们称它为“希格斯粒子”(虽然或许存在着许多种不同的希格斯粒子),于是它的场的名字叫希格斯场或希格斯-恩格勒特-布鲁特场。英国理论物理学家彼得·希格斯(peterhiggs)与比利时理论物理学家弗朗索瓦·恩格勒特(françoisenglert)因这个发现共同分享了二〇一三年的诺贝尔奖(他们和罗伯特·布鲁特早在四十多年前就预言了这个事实。遗憾的是,布鲁特于二〇一一年去世)。简短地说,他们发现了在一百三十八亿年前,当我们的宇宙冷却下来时,质量是如何产生的。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功绩,无论对他们来说,还是对整个人类来说。
这个发现登上了各类媒体的头条,不过尽管如此,这里还是有必要强调一下希格斯场并不能解释所有物质的质量起源,它只能解释其中的一部分。就像我们在前面所说的,中子和质子的大部分质量来自将夸克束缚在其边界之内的作用力,来自夸克-胶子浓汤。如果希格斯场突然失效了,那么夸克就会变成没有质量,我们也会死亡。但质子和中子的质量却几乎不会改变。
既然强作用力场对于我们存在物的质量如此关键,既然你知道所有我们已知物质的质量来自何处,现在,回想一下那些你在本章开头看到的从真空冒出来的粒子。你看到了它们……但你还是不要看到的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大自然不会允许粒子凭空出现,而不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你马上就要看到,就是一种新的物质的存在,它的名字叫作“反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