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新十津川村是在昭和二十年一月三日,北海道平原大雪覆盖。我带着一些由于战争在大阪失业、想去北海道当农民的人,于十月十六日离开大阪,把他们送到北海道靠近北端的幌延后,经由北见、钏路等,十一月二日夜宿泷川。翌日早晨,在大雪纷飞中乘船渡过石狩川。泷川的住宿费是五元三十五钱,石狩川的船费是十钱,可见这儿还没有发生通货膨胀。
之所以想走访新十津川,是因为我访问过其母体奈良县十津川村,现在想亲眼看一看这分立出来的新建小村是什么样子。新十津川村是明治二十二年年末,从奈良县十津川的六百一十八户(两千七百六十九人)分村移居后建设起来的村子。那一年的八月十九日,十津川村遭受史无前例的巨大水灾,十津川的干流、支流到处都发生山崩,河流被泥石掩埋,形成多达五十三处的堰塞湖。这些新湖很快溃决,河水狂泻而下,最高水位达七十米,洪水所过之处,四百户人家被冲走,无影无踪。所有的道路都被冲断,四分五裂,无法行走。两三天以后,位于村中心的谷濑的人们才经过高野山,走到五条町的宇智吉野郡政府报告灾情。郡长在十津川村田长濑遭受水灾,从此失踪。
社会上得知十津川的惨状后,立即发起救援活动,在外地的十津川人积极开展社会救助工作,付出极大的努力。但灾情异常严重,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恢复重建,于是在受灾大约十五天后,做出只有移居北海道才是唯一救灾之路的结论。也许感觉这个结论过于仓促,缺少计划性,但当时政府倾注大力开拓北海道,十津川的村民也显示出在北海道建立新十津川村、成为北方守卫者的气概。在征集移居者的时候,立即就有六百户(两千六百九十一人)报名,后来还有很多人加入。但是,冬天即将来临。村民们面对着前往临近冬天的北海道这个巨大的困难,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迎难而上。第一批二百户(七百九十人)于十月十八日离开十津川,第二批二百零四户(八百三十人)于十月二十三、二十四日,第三批一百九十六户(八百六十人)于十月二十三日和二十七日离开家乡。第三批里有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叫后木喜三郎,南十津川郡智合人,跟随父母去一个陌生的世界劳动,心里怀着期待。第一天宿在同村的神纳川;第二天在一个叫大股的地方过夜;第三天翻越高野山,住在神谷;第四天进入纪川的山谷,然后翻越纪见岭,在河内的三日市住宿。十三岁的孩子每天翻山越岭,体力难以支撑,在三日市终于动弹不得。第五天只好坐山轿,来到堺,住一宿。第二天恢复体力,从堺走到大阪的八轩屋,住在叫京屋的旅舍里。之后一天坐火车到神户,换乘兵库丸轮船,十一月六日抵达小樽。当时的小樽还是只有一条路的偏僻荒凉的地方,整个城镇被雪掩埋。火车只到市来知,下车后踏雪前行。积雪厚达一尺。这时,一些囚徒过来踩雪开路,但还是不习惯雪中行走,有种死去活来的感觉,好不容易走到奈井江的“集治监”,当晚住宿那里。至今新十津川的人们还用“就像走到奈井江的集治监一样”来形容身心疲惫不堪的状态。第二天,在囚徒们的护送下来到泷川的兵营,但行李都放在雪橇上由马拉来。叮当的马铃声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声音。他们在泷川住在兵营里,三间半或四间的屋子要住四户家庭。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积雪融化的六月。
住所和食品是分配的,但薪木要自己解决。每天都要踩着积雪出去砍伐薪木,当天必须添加到地炉里,所以室内乌烟瘴气。浓烟甚至损伤大家的眼睛。人们不习惯冰天雪地的寒冷生活,很多人感冒,有老人、小孩因此相继死去。给他们提供帮助的是那些囚徒,他们多已习惯雪上生活,长官一声令下,他们就来帮忙干活。他们手拉雪橇,嘴里唱着“哎哟嗬……大和的移民,那是空知的肥料”。这首歌唱的是他们自己的命运,没有人责备他们,他们都已经做好一把朽骨葬于此地的准备。
然而,当积雪融化,明媚的阳光开始灿烂照耀的时候,人们又产生希望。六月十五日分配垦区,各自进入分配给自己的开拓地,但春榆高大茂密的原野里根本无路可走,甚至有人不去分配给自己的垦区,但觉得垦区土地有望收成的人都开始开垦,一边开垦一边播种荞麦、土豆。首先种要吃的东西。这样经过两三年的努力,开垦出大约二百二十公顷的土地。这些只是分散在森林中的小块旱地,没有连成一片。到了夏天,后木一家分配到靠近新十津川中心地带的土地,条件并不好,但没有抱怨不满。在大和的时候,生活也很贫穷。大和遭受水灾以后,要恢复重建,也必须付出比在北海道创业更加艰巨的努力,否则不会有成果。
分到条件不好土地的家庭,或者有病人的家庭,有的离开北海道回到故乡,有的到北海道其他地方去,但后木一家决心不论什么情况都在这块土地上继续务农,一点点开垦,扩大面积。到明治二十四年,不仅是荞麦、土豆,还种植小米、黍子。到这一年秋天,能吃上自己种植的谷物了。但是,所有的家庭还无法适应北方地区的农业,很多家庭的收成很不理想,照此下去,真的如囚徒所唱的那样,就会成为空知的肥料。幸好明治二十五年左右来了农业技术员,指导大家如何开垦和种植新作物。明治二十六年种植油菜,二十七年种植大麻,二十九年种植亚麻,这些东西可以买卖换钱。明治二十七年,耕地面积达到大约一千五百町步,并开始开垦水田。同时从富山来的移居者不断增加,村子一下子热闹起来。他们同样是遭受水灾搬迁过来的。开垦水田以后,树木被大量砍伐,变成一片片美丽的农田。后木家也决定经营水田,生活终于稳定下来。
我完全出于偶然访问后木家,有两天时间承蒙关照。当年从十津川来的人中,只有十户左右一直坚守在这块土地上,其他人大多搬到城市居住。
明治时代关押被判处有期徒刑、流放、终身服役的囚犯的监狱。—译注
北海道中部的支厅,支厅所在地为岩见泽市。—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