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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记录传承者(一)(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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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回顾人生经历的都是文盲或虽然识字却少以文字记事的老人。文盲与识字者之间的差距显然很大。文盲的传承多是靠耳记口传。只要不是故意作伪,很少有意篡改内容。如有这种意图,此人就不是合格的传承者。就是说,此人不适合成为传承者,人们对其所言难以相信,少有传承之意。即使他说的实有此事,但如果与从古以来的传说出入太大,村里人就不会相信他的话。只有村里人相信的事情才会传承下去。

然而,识文断字者不仅将听到的东西,还把通过文字得到的知识掺进传承里,对口头传承予以订正。世间有一种“所言之事,有字为凭,值得信赖”的倾向。但是,如果所说的事情与村子的古来传承不一致,就很少被全体村民接受,只有直接或间接听过本人叙说的人才会相信,而大多数村民只记得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识字者通过文字极其敏感地感受来自外部的冲击,他们既作为村民生活,又一直关心外面的世界,而且渴望努力将自己的生活与外面社会的齿轮相啮合。其中一个名叫田中梅治的老者给我留下的印象至今仍十分深刻。

知道田中老人这个名字是在昭和十四年。栗山一夫拿来一叠纸,说“有这样一份记录”,这是用毛笔写在格纸上的。内容是岛根县邑智郡地方种植水稻的词汇,字体极其漂亮,题为《粒粒辛苦》。我翻阅一两页,看到这样一首拔秧歌:

“一人开唱‘哟—嗬—唱起来啊’,(众人)‘唱什么……唱什么……’(开唱人)‘不能光我一人唱。’(众人)‘不知道歌词怎么唱?’(另一个人)‘还是你来唱。’(开唱人)‘不能光我一人唱。’(众人)‘不知道歌词怎么唱?’如此反复不断,嗓门好的人带头唱,众人随之齐唱。”

看了这段文字,我心想这描写的就是大田插秧,于是津津有味地翻看下去,询问栗山这是什么人写的。栗山只知道是岛根县山里的一个老农。当时的民俗学对种植水稻习俗也没有进行如此细致周密的调研,如此细致入微的记述甚至会被嘲笑为“说的都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例如解释“卖油”这个词:“卖油,大田插秧人多,便有人偷懒,这儿那儿都有人站着,不干活。这叫‘卖油’,意思是像油一样滑溜,晃荡。”昭和十年前后,把“偷懒”叫作“卖油”是无人不晓的常识,而且当时一般不会把这种最普通的常识性词语记录下来。再上溯一个时代,生活在明治末期的人就能亲眼看到卖油郎。女子抹头发用的山茶花油、食用以及神佛前面供灯的菜籽油都装在长桶里,挑着扁担走街串巷叫卖。倘若有人来买山茶花油,他就放下挑担,把小漏斗插进买油人带来的小瓶子里,用可以装五勺的勺子把油从桶里舀出来,通过漏斗装进小瓶子。买油人为了多得到油,目不转睛地盯着流下来的油,耐心地等待着沾在漏斗上的油一滴不剩地流干净。这是一道悠闲而漫长的风景。“卖油”的语义等同于“偷懒”,大概缘于油本身的性质和这道悠长的风景。老人把这些常识性的词一一记述下来。但是,如今这种古老的卖油方式已经绝迹,“卖油”这个词也就半是成为死语。田中老人把这样的词语都记录下来。栗山说能否出版这份记录,我虽然也为之动心,无奈只是一介贫困的小学教员。我把好朋友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找到可以帮助出版的人选。只是我深受涩泽敬三先生的知遇之恩,他的研究所“屋顶后博物馆”(现在的“日本常民文化研究所”)出版了两本我记述乡间海边生活的《以周防大岛为中心的海上生活志》和《河内国泷畑左近熊太翁旧事谈》,便决定向涩泽先生求援,给他写了一封信。他回信说想更仔细地了解当地的情况及田中老人的为人。

那年夏天,我去隐岐岛参加国语教学讲习会。我以前曾去过一次隐岐,但没有细看牧佃,这一次打算好好看看。这次旅行,我第一次见到森胁太一先生。他也来参加讲习会,此人精力异常充沛,当时就已经出版了厚达一千多页的巨著《邑智郡志》。就学历而言,森胁只是小学毕业,但他勤奋好学,自学获得小学教师的资格,成为一名小学教员。后来森胁当了商号为“森胁”的商人家的养子,但就本质上说,他是农民的儿子,一边当农民一边当教员。他纯朴勤勉,遇事从不惜力,而且有极其旺盛的求知欲。他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就想跟随优秀的老师学习能学以致用的知识。他参加讲习会与其说为了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以便教授给孩子们,不如说是为了物色教师,请他们到本地直接指导。为此,他在家乡兼职务农,待农业的收入解决吃饭问题后,将教员工资积攒起来,一个一个请来岛根师范的教师,陪同他们走遍邑智郡内的山山水水,实地考察,接受指导;请他们察看郡内的地理、历史、动植物等自然人文景观,请教他们的意见,并仔细记录下来。所有的费用支出都是自己的积蓄。他记录整理的文稿多达几千页,也是使用自己的积蓄,加上教育会等提供的若干补助,出版了这部《邑智郡志》。这是森胁二十岁到三十岁这十年间的工作。

说起来,森胁这个人绝对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之所以忘我埋头编纂郡志,完全是一种乐趣。战争结束后,我见到他时,他一本正经地问我:“我打算辞去教员的工作,改做邮递员,你看怎么样?”他对地名、家名感兴趣并着手调查的时候,感觉教员的身份无法充分调查,只有邮递员可以走到那些偏僻的地方,这样才能进行深入彻底的调查。当时通货膨胀十分严重,我问他这样生活过得下去吗,他回答说总有办法的。然而,他当邮递员的想法没有实现。但还是收集到很多古代民间故事,竟然有九百多则。这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贯彻始终,这样心情才会轻松清爽。

我在隐岐见到森胁时,了解到田中老人的很多事情。田中老人是森胁编纂这部郡志的最重要的合作者。

他说:“那个老大爷真有意思,见一次就会喜欢上他,而且他会毫无保留地把知道的东西告诉你。你一定要好好会会他。他大概会花两三天和你彻夜长谈吧,这个人表里一致,是个好人。”森胁在《粒粒辛苦》的序文中这样描写田中老人:

田中氏乃七十多岁之老者,然从容不迫,意气尤壮,有超人之气概。话题只要涉及乡土之事,则议论风生,无一不知,彻夜侃侃而谈,其博学与热情令访问者惊叹不已。此乃被尊为当地“活字典”之缘由。成为“活字典”自有缘故,其《永久保存物目录》序的《絮语记存》标题下这样写道:“我自幼年开始有保存各种东西的习惯,上学后尤其喜欢历史性的东西。(中略)如今重读年轻时代所写的文字,感觉毫无用处,但若视为历史,说明当时曾发生过那样的事,有的事可以看出我在多大的时候曾处在什么样的状态,还是具有参考价值。(中略)即使看似毫无用处的事情,如果用历史性的眼光观察,也应该是越老越有意思。”

这大概是身在乡村为农,却能识文断字的老者常见的一种共同形态吧。在地方旅行时常遇到这样的老人。他们多数热爱自己的故乡,但绝不会对家乡自吹自擂,而是在尝尽辛酸苦辣之后留下对家乡的挚爱。

于是,我想与田中老人见面,并得到森胁的许可,把《粒粒辛苦》寄到东京。

这一年秋天,我辞去教员工作,来到东京,进入屋顶后博物馆工作。在涩泽先生的建议下,我决定走遍日本增加见闻。第一次旅行就是到中国地区。我在岛根半岛走访了森胁推荐的邑智郡长谷村清见的分校。这所分校的校舍极小,只有一间教室,一年级到四年级的学生全部集中在一起,由森胁一个人上课。森胁在这里编纂《邑智郡志》之前,就已经完成《长谷村地志》一书。我去探访分校的时候,学校大门紧闭,空无一人。询问附近的农民,说是教师生病休息,于是我去了他在迹市的家。顺着一条笔直的大路行走大约一里地,就是迹市。森胁有多少年往返于这条路,去分校给孩子们上课。

生病是夏天在隐岐吃的东西引起的,他说回来以后病得死去活来,现在已经不碍事了,但无法陪我去见田中老人,让牛尾三千夫陪我去。说罢,他给牛尾打电话。第二天早晨,牛尾来了,说他住在离迹市三里多的叫作市山的地方,当时热心研究水稻插秧风俗,和森胁、田中都交往甚密。

地方上有很多这样好学的人,他们之间互相通信、交往,但不少在自己的村里是学术上的孤立者。他们往往在村子里发挥重要的作用,作为先知先觉者,是优秀的村领导,但很少在村里组织学术上志同道合的人,不如说他们是通往外面世界的窗口。我也是通过学术研究与他们建立关系的。

我和牛尾从迹市来到都津野,在江津坐火车沿江川上溯,在川本下车,转乘巴士到出羽,下车后步行到田所村鳟渊的田中老人家。此时已是夜间。我把当时的过程写在拙著《行走在乡间》里,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是凭着一股热情,手里提着酒和鱼,一坐在被炉里,就深入攀谈起来。

话题丰富多彩,老人说让你们听听民谣,附近有一个嗓音洪亮的老人,虽然已经睡觉,老人还是把他叫起来。那天夜里,我们听了插秧歌以及大跃小跃、追分、古大寺等很多古老的民谣。追分这样的民谣不是最近,而是很早以前就流传到这个地方,这也是一个令人思考的问题。古大寺(也称为古大臣等)广泛分布在北陆地区,没想到这里也有,很有意思。

第二天,牛尾要去阿须那村探望朋友,冒着小雨出门。我还是一整天坐在被炉里听老人讲述。这些讲述内容收在《中国民俗采访录》里,但尚未问世。

总之,从早晨到半夜,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其他时间都一动不动地聚精会神听讲,老人见我听得认真,也就讲得起劲。遇见如此健谈的老人,也不过福井县大野郡石彻白的石彻白藤之助、奈良县吉野郡天川村的井头弹正等几个人,但他们给我留下和那些与识字无缘的老人相当不同的印象。

与文字无缘的老人善于自我保护,诚实履行职责,该做的事一定要做,关爱邻人,性格开朗乐观,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缺乏时间观念。和他们谈话或者一起做事情,很少说“暂告一个段落,休息一会儿吧”。他们从来不问“现在几点了”,有女人过来说“吃饭了”,他就回答“是嘛”,然后去吃饭。天色暗下来,他们会说“天黑了”。不过,他们都有早起的习惯。

相比之下,识字者经常看时间,或者问“现在几点了”,到中午时分,就对着厨房催促。他们具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意识,按照时间观念生活,感觉他们的生活似乎开始受到时间约束。

识文断字者观察事物时,总是将广阔的外部社会与自己的小村进行比较,有将来自外部的知识引进村里的强烈责任感,也认真思考在产生实效前可能会出现的不良影响。

老人说:“别的地方行得通,在这儿未必也行得通,我不能做对不起大家的事……”他毕生的事业就是努力建立完善的产业组合。明治四十二年成立信用组合,这是产业组合的前身,将高利息的个人金融转变为低利息的组合金融,改变了村落自古以来一旦借款最终就会失去土地的金融制度。但是,这项改革在昭和初期的经济萧条期间,由于巨额贷款、欠款无法收回,成为呆账,老人深感责任重大,卖掉自家土地,填补组合的赤字,同时认为自己给村民们造成麻烦,退出组合。

老人一直致力于提高耕地质量,将一反的单位面积产量从七斗增产到二石,还创办一个规模很大的牛交易市场,修建横贯村子的车道。由于这些基本建设,村子的整体生产力得以提高,生活也稳定下来。我在昭和十四年前往走访的时候,村里已经度过经济危机,成为岛根县内屈指可数的富裕村。但是,老人自己的生活相当贫困。

老人总是不断地向村里吹进新风气,是村里的重要人物,但他的个人生活极其传统保守。首先看看他就任的公职,履历表上这样记载:十六岁(明治十六年)任户长村公所勤务员,十八岁任出羽邮局文书,二十一岁任户长村公所抄写员,当年入赘田中家,成为养子。二十六岁辞职,二十八岁任代区长,二十九岁时村农会成立,任干事,三十一岁当选为村会议员,三十二岁任学务委员,三十三岁任临时土木委员,三十七岁任岛根县战时农业督励部邑智支部田所副部长,致力于盐水选种、水稻秧苗条播、水稻害虫防治、小麦黑穗病防治、改良堆肥方法等,取得极好成效。这些工作都是按照全国性的要求而推广的,日本的稻米产量,每逢战争年头都要增产一千万石,田所村是这种典型的村子。四十二岁成立信用组合,四十三岁任村公所文书,五十二岁任田所村副村长,五十三岁任邑智郡畜产组合田所村部长,五十六岁任产业组合常务理事,五十七岁任佃耕调解委员,七十岁辞去所有公职。他密切关注社会的发展,顺势应变,成立与之相适应的各种机构,同时在担任公职期间,努力在村里实践政府的要求,提高村民的生活文化水平,这无疑也是增强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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