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说的,说是把狐狸油炸以后,就能挣大钱,绝对不骗人,伸手就能抓住钱袋子。
当时盛传和泉的信太山台地有狐狸精化作女子出没。辻利就动员前来修理农具的农民说:“我们去上原(信太山的南部)抓狐狸。如果它化作女子,那就把她卖掉,反正里外不会赔钱。”有人质疑道:“现如今怎么还会有这种荒唐的事!”也有人说:“我从上原南面的山坡回家的时候,忽然间觉得后背沉重起来。觉得奇怪,回头一看,却什么也没有。回到川中家里的时候,后背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但发现自己在凤町买的挂在腰间的油炸豆腐没了。”有两个人同意辻利的说法,决定一起行动。但其中一个人回到家里对老婆谈起此事,被老婆“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一顿揶揄后,便向辻利表示自己不参加。
于是,辻利和他的伙伴想方设法逮到两只老鼠。晚上,将其中的一只油炸,就在要将第二只老鼠放进油锅里的时候,忽然听见敲门声。他心想难道狐狸这么快就来了吗?这时传来那个表示不去的伙伴的声音:“喂,我来了。”辻利心想外面那个人一定是狐狸变的,便把老鼠藏起来,然后去开门。只见一个穿着女人衣服的男人站在门外。辻利一摸他的屁股,没有尾巴,知道正是那个表示不去的伙伴。原来这个人也是财迷心窍,都和老婆一起躺下睡觉了,觉得说不定能赚上一笔钱,趁老婆睡熟以后偷偷溜出来。
于是将两只油炸的老鼠装进铁笼子里,三个人连夜从横谷走到上原。一个人穿着老婆的衣服,一个人穿着厚呢绒衣服,一个人穿着打铁工作服,都是粗糙简朴的衣服。
他们在上原等待狐狸出来,却什么也没有,然后在山上转悠,还是一无所获。不知不觉天空破晓,再一看身上的衣服都被树枝刮得破烂不堪。这副衣衫褴褛的模样无法在大路上行走,三个人只好藏在墓地里。这时,有人前来扫墓,发现他们形迹可疑,便去报警。结果来了好些警察,把他们抓起来,一审讯,原来是这么回事,连警察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这三个人都不识字。文盲的世界里总有这样愚蠢的人。左近老人年轻的时候便生存在这种传说和流言的世界里,如果总是心存怀疑,那就无法生活下去,因为怀疑是无止境的。所以一次受骗之后,便觉得什么都不可信。在文盲的世界里,人们也有傻乎乎的轻松率直的一面,但尽量不去相信陌生人。
左近老人年轻时,曾放浪旅行,一般都不愿意让他借宿,只好睡在神社的廊子下过夜,但如果让对方了解自己的来历情况,就会受到亲切的关照。
失去老婆以后,子承父业,他也没有续弦,打算优哉游哉地度过余生。五十六岁那一年出外旅行。长年居住山间,吃亏的事太多了,待在山里无济于事,不如出去看看别人是怎么过日子的,也对今后的乡村生活有所助益。
以前去过汤村,所以先去那里,于是出京都,步行到城崎。在京都认识一个名叫大川的人,他是算卦的。左近知道算卦既可以帮助别人,又可以挣到旅费,决定跟着大川走。虽然有火车,但很少坐,总是把衣服下摆扎到腰间,穿着细筒短裤,脚穿草鞋,手提布包,拄着手杖,这身打扮徒步旅行。他往往用绳子把布包和别的行李捆在一起,一前一后搭在肩膀上。他在城崎温泉疗养一些日子后,继续步行到丰岗、汤村、大山寺。五月八日,大山寺山脚下的农民们把牛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牵到山上来,将装饰在牛身上的美丽的碎白点花纹布送给寺院,在寺院前面举办牛市。有人前来购买农民们捐献的这些花纹布,足够寺院一年的吃喝。然后他前往出云大社,从石见走到长州、赤间关,因为有便船,独自前往北海道的小樽。他的一个儿子在小樽当僧侣。
这样一路旅行,觉得没必要回家,找一个向导,就这样一处接一处地走下去。大川是个算命先生,所到之处,都要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仔细记在笔记本上,而且沿途不停地讲述。他从来不攒钱。
夜晚,两个人在客栈并肩而卧时,大川经常说道:“左近,这社会上穷苦的人很多,我们的一两句话有可能拯救其中一些人。这社会上还有很多人背负着无法告人的劳苦,如果不善待他们,这个社会真的就无可救药。我们不想出头露面去拯救,只是在背后救助他们。”
他还说道:“左近,我们住在客栈里,最应该关照的是女佣。这些女子一天到晚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所以尽量不要使唤她们,让她们稍微歇口气。”
大川说话的内容每次都略有变化,而且是说到做到。
左近一个人旅行的时候,无拘无束,因此时常与女人有露水之缘。要说也不是有心勾引,但最终是这样的结局。世间真的有很多人苦恼困顿,而前来算命占卜的人中此类尤多。随着双方交谈的深入,令人奇怪的是,对方竟然不嫌弃自己长相丑陋,行旅过客,又不能成为夫妻,那兴之所至的一场交合往往会让女人心情愉快,精神振奋。
只有一次被女人紧追不舍,那是在旅途上认识相好的信浓巫女,她说坚决不愿和左近分手。要是左近把她抛弃,她就念咒杀死他,弄得左近一筹莫展,十分无奈,到处逃跑,但每次都被这个火眼金睛的女人找到。
这种拈花惹草是一种风流。不懂风流的人找女人往往失败。左近老人是个风流人。过去公卿吟咏和歌诱引女子,一般女子都会在夜间等候。女子也是如此,如果男人不来,会吟咏和歌诉说自己的心情,这样男人便过去了。
左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京都一带多有文静优雅、善解风流的女子。一次左近投宿的客栈里有一个温文尔雅的女佣,他写了一首和歌放在饭盒上。这女子来收饭盒的时候,瞧了一眼和歌,拿起这张纸夹在和服腰带里,离开房间。她什么话也没说,但夜间悄悄进来和左近睡觉。给气质高雅的女子写恋歌,一般都会如愿以偿。但出了畿内,这一招就行不通了。
第一次外出旅行就这么长时间,儿媳妇责怪老人说:“一个人可不能这样旅行一两年,你都快六十岁的人了,要是死在半道,那可怎么办?”
老人回答道:“好了,好了,以后决不再单独旅行,但两个人总可以吧。”于是等待旅伴。不久,光泷寺(泷畑的古寺)的和尚要去成田,左近便跟着他从成田到日光。这一次是坐火车旅行,没什么意思。
于是只好找大川,决定尽可能一直跟着大川走。左近六十六岁那一年,在九州走了一圈。九州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后来又去一回。乘船到别府,游览数日,然后步行至云仙、岛原,到长崎,坐船抵五岛。两个人的装束打扮如同乞丐,乘船时被安排在货仓里。大川心胸开阔,满不在乎地说“这儿也挺好的”。此地穷困苦恼的人很多,因此算命求卦的人也多,但奸诈滑头也多。住客栈的时候,一个绅士模样的人进来,就不让开船,结果大家只好住客栈,所有这一切都是盯着大伙儿的钱袋子。
风俗人情因地而异,但土地贫瘠、生活困苦之处,往往世道浇漓。
从九州返回途中,在四国旅行,也去了屋岛。算卦者一旦出门,一般需要两年,一路上不断有人邀请,这样一站接一站走下去。出色的卦师名声在外,在一家客栈往往要逗留一二十天,工作半是咨询商议性质,从个人的身世境遇到农业、渔业问题,无所不谈。大川见多识广,喜做笔记,谈论旅途所见所闻头头是道,让听者心服口服。在一个村子待一段时间后,另一个村子就邀请他过去。他绝不多收钱。衣服总是脏兮兮的,这样谁都可以放松地和他谈话。
左近七十岁之前一直跟着这个算卦者旅行,当时大川已经八十多岁,他说这样长途旅行已经体力不支,便回到京都,不久死去。
左近此后不再外出长途旅行,他的卦术不如大川。要占出让农民、渔民满意的卦辞,需要广博的知识。他说站在街头算卦的根本是不入流的卦者。大川老人教导说,算卦必须是为别人今后的生活提出指导性的意见,不是只说一些宽慰的话。而且,算卦者要是成为富豪,那就说明他有私心,不是真正的卦师。真正的卦师应该是衣食无忧的穷人。
左近老人叹息道:“在我终于明白世事的时候,已经年届七十。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做了些什么。”
这座山村从明治维新以后也走过了九十年的历史,很早以前就已经通车。在修建通车的道路之前,这块土地的山林就差不多变成了其他村子的东西,还反过来让他们植树造林。在他们知道植树造林大有裨益时,为时已晚。村民过着以烧炭为主的生活。
由于山多,便来了一批“冒险家”,又是挖金矿,又是烧炭,但他们不是真正的实业家,都是骗人骗钱的家伙。到村里来的大抵是所谓的掮客。明治以后,一直被这些人欺骗,他们说高野豆腐不划算,不再制作。养蚕也曾经盛行一时,后来又一蹶不振。
当村子面对外来新事物的冲击时,左近老人承担起对外交涉的任务,他也因此有了顽强谈判的过人之处。然而,他没有为自己积攒一文之财,村子也没有富裕起来。他年过七十,难以外出,于是在主房旁边盖了一间六叠大的小房子栖身隐居。
左近老人随时学习掌握生存必需的各种知识,依靠这些知识生存下来,但是当村子最需要他见过许多世面而获取的广博知识时,他已经年老,不能站在第一线为村民服务。当村民想去参观甲子园的跃进日本大博览会或者想去参拜高野山而向他请教时,他的见闻知识才发挥作用,但已过时。
我在昭和十四年上东京之前,一直和左近老人有来往。上一次见面时,我说《旧事谈》成书后给他送去,他揉着眼睛,十分高兴。当时他说,自己患不治之症时,你一定要来看我,我说“一定来”。但那次分手之后,我一直没有机会去泷畑,这期间爆发了一场大战。当然,如果一定要去的话,应该不会挤不出一点时间,但最终还是没有成行,深感后悔。
回顾他的一生,无疑对时代具有敏感性,为适应社会的变化而生存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当然,不仅他一个人,其他村民也同样努力适应时代的要求。尽管如此,其努力多半没有获得应有的效果,便徒然湮灭。
明治至大正、昭和前半期,无论哪个村里都有不少这样的世间师,必须看到,这是他们为努力建设一个新乡村做的尝试,而且都是主动自觉承担,并非政府或学校的指派。
可以说,正是由于他们的存在,山村才终于勉强跟随时代的步伐蹒跚前行。正因如此,我认为,可以更深入地挖掘过去乡村里这类世间师的真实形态。
即支路。江户时代,相对于主干道而言的辅道、支路,如水户街道、美浓路、西国路等。—译注
原指在战场上负责保护将军的武士团体,在江户时代,特指那些俸粮少于1万石、无晋见资格的家臣,将军多施予他们土地或粮食。
“这不很好吗”舞于1867年兴起于日本东海地区,后波及全国。人们看到伊势神宫的神符从天而降,一边唱着“这不很好吗”,一边狂舞。一般认为这是民众要求改变世道的一种宗教性的狂热表现。—译注
指日本各国(行政区)的名称,编成顺口溜,用于江户、明治初期的普及教育。—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