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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师(二)(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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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昭和十一年二月十一日,在如今的河内长野市第一次见到河内国高向村泷畑的左近熊太老人。我将当时见面的情况整理成一篇《河内国泷畑左近熊太翁旧事谈》。

河内泷畑这个地方位于从河内长野沿西条川上溯,过藏王岭,出纪州妙寺所到的称为河内八里的“胁街道”的山村,离纪州很近。此地战前尚保留诸多古风旧俗。

因着偶然的机会,我在此地见到这位姓左近的八十三岁老者。后来我采访了他十三次,将他的谈话整理成三百页的文字,分订两册,并将开头部分公开发表,即上述的《旧事谈》。《旧事谈》主要内容是民俗,后半部分的内容有关山林、土地、村落内的各种社会性结构问题。

老人的讲述有不少记忆错误,也包含他个人的武断看法,但我认为,这对了解一个人在怎样的环境中如何获得知识、如何生存下来是弥足珍贵的资料。我在听他讲述的过程中,对那些民俗现象、古老的社会结构等都产生极其浓厚的兴趣,认为是很有意思的事实。现在回过头重新考虑,这位老翁见证了从藩政时代到明治、大正时代的历史,他的人格是如何形成的呢?我想从这个角度来传递这位老者所讲述的内容。

“左近”这个姓氏有点奇特,因为他出生的家位于叫“左近殿”的地方。起先取姓为“左近殿”,后来因为“殿”是对别人的尊称,便改为“左近”。明治时期以后,这个村子大抵以自家的店名、商号作为姓氏。明治之前,据说这个村子只有大约十户人家有姓。

这座山村原本平静安宁,虽然也会有饥荒以及风灾、水灾等自然灾害,但人们想方设法一年又一年地度过。

从位于山谷出口的日野到泷畑这一里多的峡谷里,没有一户人家,再往里却有一处村落,孤零零的,像是被人遗忘在那里,但西面山谷深处的山上有一座西国巡礼第三十三处名刹—槙尾山施福寺。从槙尾山前往纪州,一般都是经泷畑山谷翻越藏王岭,所以这山间的来往旅人倒是不少,而且多是巡礼者、修行僧。

左近老人小时候也是在这山间长大的,在他的生活中第一次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鸟羽伏见战役。当时他才十二岁,泷畑周围的山岭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家家户户的拉门、隔扇都掉下来。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巨大的声音,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家里,只见村里人互相询问这是什么声音。有胆大的爬到山顶上张望,说是看见大阪的上空升起黑烟。就在大家议论一定是大阪城发生什么大事的时候,有去大阪做生意的人回来,告诉大家长州的军队和德川的军队在鸟羽、伏见交战,德川军失败,便放火烧毁大阪城的弹药库。

他还说:“浪人武士很快就会过来,大家还是赶紧躲起来吧。”村民们就在深山盖起小屋躲在里面。但也有人留在村里,结果他们都被抓去当民工。如果不去,会被杀死。抓他们的是德川的部队。这一带多有德川方面的旗本领地和将军领地,泷畑是河内狭山的北条藩的领地。

弹药库炸毁两三天后,很多浪人逃到山里,闯进农民家里,索要衣服。他们装扮成农民模样,把武士的服装和刀枪都放在山头上,然后翻过藏王岭回去。农民给他们做饭吃,还做饭团送给他们带走。这些武士多是东国人。

德川部队在和泉平原的失败也是惨不忍睹,将军庆喜带头逃离大阪城。三四个服装华贵的武士急匆匆闯到安治川岸边的小船旁,命令艄公把他们送到天保山的海面上。艄公见他们态度蛮横,大声呵斥,其中一人说道“现在情况紧急,我只能这样站着求你”。艄公很不情愿地让他们上船,当小船行驶到天保山海面时,武士又命令艄公向停泊在海上的一艘军舰靠拢。艄公害怕被杀,不敢靠近,武士对他说不会伤害他。小船好不容易靠在军舰旁边,武士们登上军舰后,其中一个说道:“船老大你辛苦了。我是德川庆喜。”艄公大吃一惊,“原来是将军阁下”,急忙在船板上跪拜。

将军带头逃命,部下就如鸟兽散,四处逃窜。清水中纳言因为领地在和泉,便逃到和泉。可是领地的农民都被抓去当民工,他只好白天躲在领地的庄屋家里,夜间转移到另一户庄屋家。不敢走大街,只好走田埂,也不敢提着灯笼,所以跌跌撞撞,经常踩偏,掉进沟里,但幸好一路上无人怀疑盘问,终于回到和泉北池田村的高桥家里。他觉得回到家里已经安全,决定等待世间平稳下来。

农民们觉得中纳言从早到晚一直待在家里,闭门不出,一定十分寂寞,决定通过歌舞宽慰他的心情。高桥家庭园宽敞,农民们在庭园中表演节目,中纳言坐在大厅里观赏。中纳言领地内的富木是贫穷地区,拿不出像样的表演节目,但在中纳言逃命的时候,富木地区的农民最忠心耿耿地给他抬轿子。这给中纳言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说“富木也要拿出节目来”。富木人不好说“富木没有演艺”,就决定给中纳言表演相扑。可是表演的时候,上场的都是鲁莽的家伙,结果在场地上互殴。中纳言高兴地说道:“没看过这么有趣的相扑。”

德川方面虽然战败,却表现得若无其事。长州方面虽然获胜,却也没有出现暴行。消息传到泷畑这样的地方,躲在山里的人们也走出来,恢复往日的平静生活。

伊势神宫天降神符,人们激动地大叫大喊“这不很好吗”,也是在这个时候。人们错误地理解了明治元年颁布的《五条御誓文》中所说的“各遂其志,务使人心不倦”的含义。那“私通人妻”的风潮也是在此后不久发生的。

之前这一带有一个风俗,就是一年中有一天可以做随心所欲的事。同样是南河内郡矶城村的上太子法会就是一例。上太子是地名,那里有圣德太子的寺庙。阴历四月二十二日举行法会,这天夜晚,男女可以随意和人睡觉,人们称之为“太子的一夜性”,附近有不少人跑来参加。

“上酒啊,上酒啊,要是不上酒呀呵嘿……”在这样喧闹嘈杂的歌声中,男人把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女人握着男人的手。男人看上一个女人,就把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如果女人没有甩掉,就表示同意。女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只要女人握住男人的手,两人就一起进山里去。据说女人是为了得到优秀的精子,只有这一个晚上才能得到。这样的女人在过去多为良家妇人,后来不三不四的女人也多了起来。这天怀孕生下的孩子,即使不知道生父是谁,也会格外疼爱,抚养成人。

左近老人十五岁那一年第一次参加“一夜性”,后来每年的这一天都去,明治末期便不再参加。

明治元年,因为男女随时都可以自由睡觉的风气盛行,不论白天晚上,不论家里山中,男人和自己喜欢的女人随心所欲。以前是未婚男女可以自由幽会,但不能对有夫之妇下手。到了明治时期,这个限制被打破了,大家都说这世道好,尽情玩乐,可是令人讨厌的警察跑出来干涉,说这么做可不行。

左近老人二十一岁时征兵体检合格,二十二岁参加西南战争。这一带称为堺县,在堺有县厅。当时农民见到县令,就像以前见到大名一样,在县令面前俯伏在地。西乡在九州发动战争,左近等人为了参战,从大阪乘船来到小仓,然后步行前往田原坂。

当时人们这样说道:

是谁将肥后的熊本化为一片焦土是谋反的西乡隆盛、桐野这二人

西乡和桐野是军队里的大将。左近等二百五十人编成一支大队,一直行军,道路两旁竹子茂盛,大家边走边说这竹子有点奇怪。原来这些竹子都是敌人布置的,里面埋藏着地雷。地雷爆炸,二百五十人几乎全部被炸死,只有十八个人没有受伤。左近的面部大面积烧伤,被送回大阪,在陆军医院住院一百五十天,但还是脸部肌肉扭曲,一只眼睛被炸毁,变成一个丑八怪。而且身体状况也很差,从陆军医院出院以后,去但马的汤村泡温泉治疗。

泷畑人从高野山学习制作高野豆腐(冻豆腐)的方法,很多人做高野豆腐。从但马过来不少做高野豆腐的师傅。但这项工作是在寒冬操作,不分昼夜地劳动,过惯舒适轻松生活的泷畑人根本无法适应,所以但马的村岗人过来干活。这些但马人里有来自汤村的,左近听他们说汤村的温泉有利于身体,便去汤村疗养。

恢复健康以后,因为本家制作高野豆腐,他便去阿波采购豆腐的原料大豆。阿波是大豆的产地。左近经常去吉野川岸边的北垣内。去的次数多了,结识一个喜欢的女子,就离家出走,和她在一个叫八阪八滨的地方同居。过了一段时间,哥哥来找他,把他带回去,于是娶妻成家。

之后忙于养儿育女,辛勤工作,直到五十二岁时妻子离去。

左近出身贫寒,七岁时照看小孩,十岁开始进炭窑做烧炭工的帮手。这一带是木炭产地。左近在参加西南战争前目不识丁。村里有些许财产的家庭的孩子也只是到泉北郡的横山、上神谷读书习字。

村里人几乎都不识字,不知道因此吃了多少亏。明治八年地租改革的时候,原先缴纳大米的地租改为交钱,所以要对土地等进行彻底调查,但当时没有一个人知道山野已经变成了国有林。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件事,大家大吃一惊,掀起了“归还运动”。

左近为此不断往大阪的律师事务所跑。自己的山林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国有林,变成了庄屋的财产。他知道有一种东西叫法律,只要了解法律,什么事情都能办成。他便去大阪找一位叫森的律师。

但是,他立即明白,不识字则一事无成,光靠耳朵听是无法理解法律的。

明治十年左右,村里开始办学。村中心有一处大堂,一直都用作村里的会所,将其改为学校。从鹿儿岛来了一位叫毛利弹左卫门的教师。先学习字母,然后让他教姓名、村名、国名,以及收据、发货单、进货单、借据、合约等的写法。那时候不像现在这么方便,没有练习本,就在手掌上比画写字母,还在墙壁上练习写字。掌握这些基础以后,就让老师朗读《今川状》《实语教》《童子教》《四书》等文章,一直学到三十岁左右。对这些文章,不求理解其意,只学会文字的读写即可。

过去的学校别具一格,轻松自在。正月里,孩子们带着束脩给老师拜年,老师则拿出酒菜招待学生。孩子们喝醉以后,就在大堂里疯闹折腾。

认字以后,也开始懂得法律,对购回国有林大有帮助。但购回国有林需要钱,如果没有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山林变成别人的东西。

明治三十年之前,左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日子。其实哪个村子都一样,因为是文盲,就受人欺负,所以他深刻认识到识字和法律是何等重要。

当时的律师又称为“三百代言(讼师)”,打着法律的招牌,花言巧语,到处骗钱。但是,森这个律师教给左近很多知识。

年过三十以后,左近逐渐明白世间的许多事情。当时的村民一贫如洗,只有识字的人才能赚到钱,才有好工作。

文盲容易上当受骗,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虽然对一贯撒谎的人不信其言,但对其他人说的话,即便是谎言,也信以为真,因为他们没有辨别真假的能力。

大正初期,有一个名叫辻利的纪州有田的铁匠住在泷畑的横谷。村里风言风语说此人曾因杀人坐过十年大牢。他经常说自己走遍日本,引为自豪,但大字不识一个。他贫困潦倒,说的话离奇古怪,但打铁还说得过去。人们觉得此人手艺还不错,对他逐渐信任起来,把他的话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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