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来,发现自己滚到水边,大吃一惊,一看周围没有行李,心想夜里被人偷走,瞪圆眼睛到处寻找,行李还在远处的沙滩上。
这就是第一次出外打工结束后回家的经过。h2四/h2伐木这个活儿实在没意思。本来伐木称为“杣”,杣又细分为伐倒大树的“先山”和将伐倒的树木切割并做成木板的“后山”。先山干活不用锯子,无论多大的树木,就靠一把斧子砍倒。这需要好体力。伐倒树木以后,劈掉树枝,只剩下树干。这么大的树干无法搬运,就切成适合在河水里漂流的长度,拖下山放进河里。但如果是在深山里,就必须把树干加工成木板,背着下山运到村里。
伐木的时候必须特别小心天狗栖息的树木,天狗往往栖息在树干粗大、枝叶茂盛的大树上,如果事先不跟它打招呼就贸然砍树,树倒下来时不是被树撞飞,就是被压在树底下,有人甚至粉身碎骨,脑袋开裂。
石槌山是天狗的巢穴,天狗时常巡山行走。没有一丝风,却能听见树梢像是被大风刮得哗哗响,另外,有时候深夜山间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还有树木倒下,这叫“天狗倒树”。可是早晨起来一看,却一切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如果为了工作在山里搭建一间小屋,地炉的火不能烧一个晚上,随时都会招来妖怪。首先会招引狼来,山里本来狼就很多,山梁上传来嗷嗷的狼嚎声,听起来十分瘆人,而且每到深夜时必定到小屋周围转悠。狼喜欢喝尿,它们是来喝尿的。为了不让它们喝,小便桶的桶底就戳个窟窿,但它们还是来舔便桶的边缘。
俗话说,狼群千匹。其实真的有千匹之多,人在山上走,狼就跟在后面,如果人被石头、树根绊倒,狼就猛扑上来,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另外,如果说狼的坏话,一定会遭到报应,有时候千匹狼藏在小屋的拉门横木上,竖起耳朵偷听人是否说它们的坏话。
走山路回到屋里时,进屋前一定要先朝外面说一声“你们辛苦了”,这是向狼表示感谢。只要不说狼的坏话,不做让狼不高兴的事,狼反过来会保护人。
夜间倒掉洗澡水的时候,一定要说一句“请避开”,因为洗完澡的脏水不能泼在狼身上。
狐狸对人的危害不少,干坏事让人讨厌。远看山谷对面的山上有火光飘忽不定,基本可以肯定都是狐狸搞的鬼。看似在远处,其实就在跟前捣蛋。拿着半截棍棒出去,冷不防朝脚跟附近戳一下,就会感觉打在什么东西身上。
狐狸经常半夜来小屋恶作剧,你听见敲门的声音,可开门一看,谁也没有。你躲在外面的树背后观察,据说会看见狐狸倒立在门槛上,用尾巴敲门。
最讨厌的是半夜的捣乱,地炉的火熄灭以后,狐狸就进到屋里来,用前脚抚摸人的脸,还用舌头舔,有时整个儿爬到胸脯上来。
一天的工作结束以后,夜晚在山间小屋里谈论最多的就是狐狸、天狗之类的妖怪传闻。每天晚上一边喝着从村里买来的浊米酒,一边没完没了地聊这些话题。土佐这个地方酿造这种浊酒极为兴旺,人们的酒量自然而然也随之大了起来。
如果干活的地点离村子不远,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到有姑娘的家里去玩。伐木工与受雇在主人家干活的农民不同,不需要对人点头哈腰、阿谀奉承,要是对工作不满意,或者感觉雇主态度蛮横,就立即走人,改换门庭。姑娘们喜欢这种坦率直爽、从不畏缩气馁的性格。因此,有很多伐木工成为这些农家的养子,定居山间。
伊太郎虽然干了七八年的伐木工,但还是觉得山间的日子十分乏味,想在人多热闹的地方生活,于是年过二十以后,开始在一个木匠手下当学徒。一般说来,木匠学徒要学习五到七年才能出师,可是伊太郎当学徒的时候已是大龄,跟着师傅学习大约两年就出师了。h2五/h2不久,发生西乡骚乱,熊本的城镇毁于战火。为了重建城镇,听说需要大量的木匠、民工,木匠、泥瓦匠、石匠便成群结队南下前往熊本。伊太郎也是其中一员。
熊本的恢复重建进展迅速。伊太郎租借郊外一个村长的库房居住,每天出外干活。这个村长是西乡派,对“征韩论”极为赞成,他说西乡征韩一旦获胜,自己也手持长矛前往朝鲜。据说他的手下有近千人,大概是他的党羽,也可以说是家臣。西乡骚乱的时候,他本应率部追随西乡参战,之所以没有参加,是因为他考虑到如果在内战中战死,以后就无法参加征服朝鲜的战争。伊太郎打心眼里相信这个村长的大话,村长似乎也喜欢伊太郎这个在外打工者放纵不羁的狂野性格。
伊太郎和几个人结伙干活,大家都是年轻人,一到晚上,都跑到有姑娘的家里去玩耍,还顺便到其他农民家里偷鸡。这一带农民几乎每家都养鸡,主要用于打鸣报时,白天放养,让鸡在田地里吃稻谷,晚上鸡回到家里,站在土间的横木上睡觉。这些打工者半夜三更从姑娘家里回去的时候,看见哪一户人家没有关门,就进去顺手牵羊把鸡偷走,煮成一锅香喷喷的鸡肉。当地人不吃鸡肉,不仅鸡肉,牛肉一般也不太喜欢,所以起初没有发觉此事。家里少一两只鸡,总以为是鸡在外面睡觉,没有回来。等到村子里少了几十只鸡,才意识到有偷鸡贼。于是有人抱怨道:“准是那帮长州来的木匠干的好事,太不像话了!”虽然没有深究,但家家户户都锁门关窗,弄得这些人晚上去不了姑娘家里。这些年轻的木匠觉得没有意思,纷纷离去,唯有伊太郎留在此地。既然不能去姑娘家里玩耍,就由村长做媒,和一个喜爱的姑娘结婚,成了入赘女婿。
但是,伊太郎在老家有一个新婚不久的妻子。这个女子为人老实,勤劳能干。大家都说伊太郎配不上她,可他不把这个结发妻子放在心上,还在外地成了入赘养子,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妻子在老家等了两年,不见丈夫回来,便托人去打听近况。得知伊太郎另有新欢后,妻子说“这可不行”,便将他带回来。
伊太郎回到老家后,责怪妻子:“你真是多管闲事,我好不容易在肥后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其实他并非厌弃妻子,也没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妻子的事。
伊太郎回家以后,赋闲一段时间,不久去了鹿儿岛。因为他那姓原的师傅承包了鹿儿岛的真宗寺修建工程,伊太郎随之前往。他们在鹿儿岛的工作十分出色,令当地人刮目相看。鹿儿岛的民房一般都很简陋粗糙,能干细活的也就是权势人家的御用木匠,这些来自长州的木匠的精工细活得到人们普遍赞赏。h2六/h2鹿儿岛是出文官军人的地方,很多人在东京工作。有一个人回到鹿儿岛的时候,看到伊太郎这些人手艺出色,便问他们想不想去东京干活。大家觉得可能东京有意思,决定前往东京。
伊太郎那个姓原的师傅在西乡骚乱的时候就在鹿儿岛工作,骚乱加剧以后便离开了鹿儿岛,临走时也没要工钱。这次又到鹿儿岛,也没有索要以前的工钱,这种大方豪爽的态度让情义笃厚的鹿儿岛人十分感激,对他尊重有加,并不把他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匠。
他们到东京后,主要是给鹿儿岛出身的海军军官盖房子,这些住宅多分布在三田、高轮、品川一带。
在东京干活的时候,明治二十四年浓尾地区发生大地震,死者四千人,许多房屋倒塌。于是,全国各地的木匠都集中到这个地方。伊太郎等人也赶往尚有余震的美浓,人们就在竹丛里支起蚊帐睡觉。
伊太郎觉得在美浓干活比东京有意思,其实不仅伊太郎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东京虽然挣钱多,但到处都是住宅,挤得密不透风,而且什么事都要低三下四地求人。伊太郎经常讲述这样一件事:在山本权兵卫家干活的时候,那个权兵卫总是板着脸,没有一丝笑容,对干活的人不理不睬,伊太郎心里骂道“这个混账王八蛋”。可这个人后来成为海军大将,升任海军大臣,这让伊太郎大吃一惊,心想“那么个小人还这样飞黄腾达”,总不服气。后来他在西门子事件中垮台,伊太郎解气地说道:“我说嘛,本来就是个小人。”
来到美浓以后,木匠们受到器重,当地人待人亲切,自己又手艺在身,没必要低头求人。遇到什么地方办酒宴,一般都会邀请他们参加,这些人又会唱歌又会表演才艺,都是闯荡江湖的人,善于周旋应酬。几乎每天晚上都有酒席,又可以结交姑娘,亲密来往,过着随心所欲的日子。
但是,在美浓的工作一两年也就结束了,伊太郎只好回家。老婆的生活简直就像活守寡一样,她说下一次丈夫出外打工,自己也跟着去。伊太郎外出干活的时候,也不给家里寄钱,在外面为所欲为,胡作非为,老婆实在无法忍受。不久山口县那边有活儿,伊太郎这次带着家属一起过去。后来爆发日清战争,一起工作的伙伴提议说去台湾看看,伊太郎决定让妻子、孩子回家,自己去台湾。他们在门司上船,乘客满员,都是想在台湾干一番事业的人。
艺人乘船不花钱,但必须在船上表演节目。过去游艺之徒多是到处流浪,因为不仅所有的船都可以免费搭乘,而且(旅客带米自炊的)小客栈一般也能提供免费的住宿,所以他们活得轻松自在,不存在无法谋生的问题。一般人如果掌握一定的游艺本领,一旦谋生无路的时候,只要表演游艺即可生活下去。人们常说“一艺在身,不愁吃穿”,就是说只要学会游艺,就不愁没饭吃,也不会被人抛弃。在驶往台湾的轮船上,艺人们唱歌跳舞,表演魔术,乘客们不会觉得旅途无聊,不知不觉地抵达基隆。
从基隆前往台北,工作有的是,首先是修建“总督府”,另外还修建兵营。
这个时候伊太郎已经成为木匠的小头目,手下也有五六个人,从大承包商手里接来一部分工程,独立核算。他虽然性格粗放狂野,随心所欲,但唯有工作认真负责,一丝不苟,所以获得对方的信任,受到尊重。对他来说,不愁没工作,愁的是没有女人。对台湾女人不了解,又不想和来自日本的那些厚颜无耻的卖春女厮混。他最喜欢的还是农家姑娘,一旦亲热以后,十分亲切,伺候自己无微不至,俨然一对夫妻的感觉。台湾没有这样的女人,伊太郎觉得这个地方没意思。
他决定离开台湾,回到下关。他的伙伴中已经有人前往朝鲜。这个时候,日本在朝鲜半岛正逐渐扩张势力,很多人前往釜山、仁川。伊太郎从同行那里听到这些事,也决定前往。他乘坐的船在玄海滩遇上大风暴,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抵达釜山,然后经仁川去京城。他终于踏上了西乡骚乱以后在肥后经常听人谈论的朝鲜土地。然而工作未能如愿,待了一年多又回到日本。
后来他在大阪、北九州工作过一段时间。这个时候,因为喜欢手艺而努力工作的工匠也逐渐减少,大家干活主要是为了挣钱,所以不在乡下,而是集中到城市里干活。伊太郎觉得这样的世间变化实在无趣。
不久,日俄战争爆发。伊太郎的长子战死沙场。他平时对儿子不闻不问,其实心里极其疼爱。儿子之死对他打击甚大,从此萎靡不振。虽然还是可以干活的年龄,但是他此后不再外出,终日坐在火盆旁边吸烟袋。这样的日子竟然持续三十年,直到八十多岁死去。有人来家里看望他,他就会滔滔不绝地讲述往事。
意为在社会上闯荡、走江湖的人。—译注
即若众组。—译注
未成年男孩的发型。—译注
江户时期,幕府直辖的地方设有代官所,并派遣代官统治该地,行使领主的权力。
这首打油诗的原文是“いくさが㊇か、それとも㊇か、どうせ㊇であろう、そんなら㊇か”。利用㊇的几种发音(はじまる·打、やまる·停、まるはじ·丢丑)进行讽刺。—译注
这首打油诗的原文是“関のヨイショコショは前田の沖でうまくやけます薩摩芋”。“関”指下关。“薩摩芋”意为地瓜,在这里指萨摩藩。—译注
这首打油诗的原文是“あいついなして、よいかかもろて、長しゅ盃して見たい”。“あいつ”谐音指会津,“かか”谐音指加贺,“長しゅ”谐音指长州。意为:放过会津城,直取加贺城,长州庆功酒。—译注
即西南战争,指1877年以西乡隆盛为核心的鹿儿岛士族的叛乱。因“征韩论”而下野的西乡返回故里后,兴办私立学校,学生们拥戴西乡举兵,结果被政府镇压,西乡等领导者多自刎。这是明治初年最大的也是最后一次士族叛乱。
指游戏、娱乐的技艺。在日本多指茶道、花道、音曲(谣曲、古琴等)、舞蹈、香道、讲谈等技艺。—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