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小鸡鸡肿起来,祖父说“不能对着蚯蚓小便”,从田里挖出蚯蚓,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后,再放回田里。他告诉我:“在野地小便的时候,一定要先说‘请走开’。”我小学毕业之前,只要小便,这句话就会脱口而出,而且养成了对着水沟小便的习惯。
祖父经常对我说:“其实蚯蚓挺可怜的,眼睛看不见。因为不孝顺,就赤裸裸地被赶进土里。可是它爱干净,最难受的就是被小便浇着身子。到晚上就吱吱地鸣叫,告诉大家我在这里。”从春天到夏天,我在幽暗的黄昏中仿佛听见吱吱的鸣叫声,到后来才知道这是蝼蛄的叫声,但之前一直对蚯蚓这不幸的动物深怀哀怜之情。
春夏之际,螃蟹经常从水沟的洞穴里爬出来。摘一两片艾蒿叶,揉成一团,用线捆着,垂在洞口轻轻颤动,逗引螃蟹出来。它出来后,用螯夹住艾叶团。这样就捉住螃蟹了。捉螃蟹是小孩子玩耍的一大乐趣。祖父同意我捉螃蟹,但经常说:“不要欺负螃蟹,不然晚上会来夹你的耳朵。”我就把螃蟹的螯掰下来,他又告诫道:“蟹夹子是它的手,没有手就吃不了东西。不要掰断蟹夹子。”他还说:“和螃蟹玩过以后,把它送回原来的地方去。不然它以后就不跟你玩。”他教导我要把螃蟹当作我们的朋友。
祖父六十岁隐居。一方面辛苦劳作,另一方面债台日增,这些债务转给儿子,老两口住进一间四叠半的小屋,虽然吃饭还是和大家一起,但家庭的所有计划、安排完全交给儿子。
儿子(我的父亲)考虑,仅仅依靠种植大米和小麦根本无法还债,于是开始养蚕。祖父不反对养蚕,但反对将祖辈传承下来的田地改为桑田,因此父亲向村里租借山地,还购买山林,开垦成桑田。这是非常艰巨困难的事业,但父亲咬牙坚持下来,开垦出六反多桑田,开始养蚕。我不记得祖父对父亲的开垦事业给予过支持和帮助,父亲似乎也没有让祖父参与的意思。养蚕完全是我父母的工作。
然而,祖父管理着原先的田地,种麦子,种地瓜,播谷子……每年重复着同样的劳动,而且一手承担稻草编织的工作。就是说,他坚持传统的生活方式。
祖父的信条是“不理解的事情不做”,养蚕挣钱固然重要,但不赞成为此减少种植米麦的土地面积,所以自己维持传统生活,但不强迫别人也这样。他想一辈子按自己理解的方式生活。
这似乎并非祖父一个人的生活方式,而是当地人的普遍想法。婆媳性格不同,媳妇的思想没有婆婆那样传统僵化,每当有什么事情,婆婆都要向祖先请求原谅,说道:“我们这一代对家庭尽心尽责,对于媳妇这一代,请允许她懒惰懈怠吧。”我经常听老年女性这样说。
祖父充分履行他必须尽到的礼数,盂兰盆节参神拜佛、正月走访亲戚,这些都是祖父的工作,一大早就带着我走访亲戚。参神拜佛也叫“先祖礼”,不用打招呼直接进入别人家里,到佛龛前跪拜,然后对那家人说“过一个好的盂兰盆节”。要是正月,打声招呼“新春快乐”,就进去跪拜佛龛,这就是正月的拜年。祖父年轻的时候去别人家里拜年,先说“噢,双层年糕”,然后进去,对方则说“以后再来”,然后祖父在屋里说“新春快乐”。我小时候,正月就不说“噢,双层年糕”了。
祖父死后,有几家老亲戚说:“老爷子去世了,亲戚之间的来往就算了吧。”于是这几家成了陌生人。亲戚的存续虽然跟家庭以及户主夫妇有关系,但起决定作用的往往是老人的意志。亲戚的来往一般到堂表亲这一代,如果重视亲缘关系的,会延伸到堂表亲这个范畴。不过这需要经过双方家庭协商决定。
现在我家到正月还是母亲去各家拜年,履行先祖礼。但我的妻子几乎没去过。不同代的人,家庭礼仪的形态也随之改变。
社会交往或者说处世态度固然存在,但在旁人看来,不给别人造成麻烦,这才最为重要。过分拘泥于处世态度和门第高低,在比我们家高一大截的村落统治层中的确存在,这绝非我的家乡才有的现象。我阅读在会津盆地偏僻乡下贫农家里长大的莲沼门三的自传,发现他的家族里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和我们家的几乎一样。这种记述贫农家庭日常生活的书极少见,最近好不容易才开始出现诸如《沉默的农民》《产生民间故事的人们》之类的书,以前有关农村题材的书籍大多描述上层的生活现象和下层中的特殊事例,而且读者从一开始就不认可不产生矛盾和悲痛感的作品。
祖父和祖母相伴五十年,孩子们特别为他们的七十七岁喜寿和金婚庆祝了一番,虽然贫穷,他们也对自己的人生道路感到满足。然而这一年三月,祖母去以前的家里洗澡,然后聊了一会儿天,回到家里,手按着廊缘正打算进房间,突发脑溢血,再也没有起来。祖父正要睡觉,出廊缘上厕所,看见祖母趴在那里。叫也没有回答,摇晃身体也没有反应,于是叫来我的母亲。母亲一看,已经咽气。这样没有给儿媳妇添麻烦,自己也没有痛苦地死去,是何等幸福。村民都称其为“德人”,羡慕不已。
祖母不论多么忙都要下地干活,身上总是穿得干干净净,头上没有白发,她一直用发油和鬓发油抹得整整齐齐。她的一生都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死后发现她没有一分私房钱,令大家非常感动。这个地方,家财用于保护家人的生命、维持生活,但为了自己的需要,妻子都攒私房钱。这些钱有的是丈夫给的,但大体还是自己挣的。然而,户主夫妇俩忙于家里的事情,女的无法挣钱,于是大多向自己的母亲要。母亲一般都已经隐居,既然隐居,自己挣的钱就是自己的,怎么花都可以,这些钱基本都给了出嫁的女儿。祖母没挣什么钱,所以私房钱很少,但父亲和叔叔会给她,还有卖家里的东西也得到一些钱。这些钱似乎都给了出嫁的女儿及外孙。我多半是通过母亲从外祖母那里获得恩惠。我小时候的家庭秩序里还能看到母系的残余。但是,临死前留下一部分钱是这个地方的老规矩,叫作“葬钱”或“死钱”,就是自己的丧葬费自己出。祖母甚至连这个钱都没有,不是因为穷到这个份上,而是她知道后人会妥善安排好她的葬礼。
祖母去世后,祖父经常去村中心一个地方拜地藏菩萨,别人问他祈祷什么,他说:“我也想像老伴那样痛快地死去,就来祈愿这个。”
祖母去世以后,祖父又活了五年多,而且一直干活干到死。没有了说话的人,唱民谣成了他唯一的乐趣。
昭和初期之前,我的家乡还过阴历的盂兰盆节。这个节在十七日,大家都在休息,祖父一早就下地干活。他把早上吃剩的粥装在海碗里,搁上点咸菜,放在背架上就出门了。上午干农活,下午修路,把路上坑坑洼洼的地方填平。出门的时候说中午不回来了。走山路的人看见他一个人在修路,说:“今天是盂兰盆节,在家里歇歇啊。”他回答说:“节一过,走路的人多起来,趁大家歇的时候赶紧修好……”
这一天傍晚,祖父从山上回来,吃过晚饭,就去舞场“口说”。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一颗牙都没有,却嗓音苍劲,无论领唱还是口说,都与舞者的舞蹈动作密切配合,充满力量。领唱的时候音色欢快明亮,口说的时候情趣低沉圆熟,除了他的声音和鼓声,舞者们都鸦雀无声地如在梦幻中宁静舞蹈。祖父尤为擅长口说。入夜时领唱,夜深时口说,这是当时的习惯。那天夜晚,祖父在舞场也待到很晚,十二点前回到家里,一进房间就倒下去。母亲听见呻吟声,赶紧跑过去,已经不能说话。立即跑去叫医生,医生来了以后,诊断似为嗜眠性脑炎。神志不清,但手脚能动,时常闹腾。症状非常严重,身体逐渐衰弱,发病三天后死去。如其所愿,没有痛苦,也没有给儿媳添麻烦。
祖父死后第二天,邻近的一个老人拿来写有祖父名字的存折。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葬礼费。保管这个存折的老人,就是当年玩火烧毁我家的那个少年。他青年时候精神有点异常,祖父对他十分照顾。后来这个青年去四国巡礼,长年没有回来。回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开始做小买卖,为人正直热情,对穷人十分关心。尽管他给我们家造成不幸,又比祖父年龄小,但祖父一直信赖他,有什么事情都和他商量。
祖父去世以后,盂兰盆节舞蹈开始出现混乱现象,可能与改造成新形式有关,但没有搞好。我也没有充分继承他丰富的民间故事。人们对他没有什么闲言碎语,可以说,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则民间故事。
汉亚调、相卡耶调,都是流行歌谣,在歌谣结尾衬有“汉亚”“相卡耶”的语音。
以快速的语调讲故事。—译注
双层年糕是正月的供品,也是正月的装饰品。—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