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纳屋,其实跟批发店差不多,龟谷的掌柜和伙计从严岛过来,买下我们钓的鱼,立即宰杀、盐腌,运往严原。一般每天从严原过来一条船,会带来渔民需要的大米、黄酱、香烟等。从海上回来,进入纳屋,大家分配所需的东西,然后围在火焰忽明忽暗的地炉旁边,聊到深夜。
哈,他们说的事情,小孩子听起来都很害怕,渔民们不是说遇到海上暴风,就是说遇见妖魔鬼怪。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这种事情特别多,久贺的海上,一到哗啦啦下雨的时候,一定会听见从海底传来“给我勺子,给我水桶”的声音,这是秃头海怪在叫喊。如果把勺子扔进海里,海怪马上就会舀着海水灌满船舱,船就要沉下去。玄海滩经常有船幽灵出没。大人们都津津有味地讲这些故事,小孩子听得心惊胆战。
孤儿不只我一个,每艘船上安排一个,大概一共有七八个。其他船上的孤儿也上纳屋来,有了玩伴,就不会感觉无聊。
渔民最头痛的还是停船的码头,海边遍布大石头,船无法靠岸。本浅藻那边海湾大,做港口很合适,但我们人数少,没法“开港”。大家商议还是停靠在小浅藻,于是开始开港。
所谓“开港”,就是把港口里的大石头除掉。人是有智慧的,大家出主意想办法,退潮的时候,两艘船分别靠在大石头两边,一根圆木横在两船之间,身强力壮的就用粗大的藤蔓绳捆在石头上,绳子两端捆在圆木上。等到涨潮的时候,船浮起来,石头也自然而然地往海里松动,随着两艘船往外面划行,石头就滚落到深处。两艘船在一次潮涨潮落中只能拉掉一块石头,但大家坚持不懈,终于清理出可以靠岸的地方。渔民们十分高兴,不料发生巨大的暴风,把扔下去的石头重新翻了上来,港口一片狼藉。
大家意识到石头扔得太浅,必须扔到更远的地方,于是重新干起,把石头拖到外面扔进更深的海底。
这可不是一般的辛苦,我们这些小孩子虽然只是在一旁观看,但十分佩服,觉得大人们真了不起,而且这是在出海钓鱼的空隙间干出来的。
过了正月,树木将发芽的时候,我们又回到久贺。回到久贺,又得到政村的照顾,又去姑母的家里帮忙做点心。到秋天,再作为孤儿来到对马。我十岁之前就是这样度过的,而且学会了做饭,在船上负责做饭。这是即将成人的小孩或者六十多岁的老年人干的活,可以白吃饭,还有一点点工资,这样能减少家里吃饭的人口。穷人家的孩子都很早上船做饭。
那时候我已经比较懂事了,心想在久贺开点心店也可以,可是没有亲属,不论在哪里干什么,都需要有一个好身世,既然如此,索性下决心当渔民过日子,于是正式开始学习用钓具捕鱼。
浅藻也逐渐走向开放,大家都拿着锯子、锄头,砍伐树木,平整土地,开垦农地,种植蔬菜,总算成为可以居住的地方。
明治九年开始,仅仅十五六年间,浅藻的变化简直令人认不出来。以前觉得离对马很远,现在的船很坚固,风帆也很大,从久贺到对马来回只需五六天,就像到附近的邻居家走一趟一样轻松。如果到浅藻来,尽管是临时搭建的小屋,那也是我的家。简陋的家,疙疙瘩瘩圆木的柱子,栲树枝做成的墙壁,但夜晚从海上归来,就在这小屋里睡觉。
我没有文化,不识字,连算钱也不怎么会,在龟谷的纳屋不知道怎么算账,于是请求龟谷老爷把久贺的政村国平请来当大黑纳屋的掌柜。你知道国平吗?了不得,在久贺,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过日子的人,是当老爷的主儿。就把他给请到对马来了,当大黑纳屋的掌柜。大黑纳屋就是龟谷纳屋,龟谷老爷也认识国平,就用了他。这是男人之间的交易,不是坏事,我们就把一切都交给国平,在他手下工作。
但是,国平说:“久贺人必须有自己的纳屋。龟谷这一阵子生意做得很不好,要是一直待在对马,就看不到外面广阔的世界,只能连连亏损。现在和大老爷做买卖的时候大不一样,人们都变得十分精明。龟谷老爷那样大大咧咧,做不了买卖。所以我无论如何要从久贺带一个能干利索的人过来,让他负责这一摊生意。我照料一下还行,可是久贺那边还有工作,走不开,所以这边不能一直盯下去。”他说得很在理,代替国平来的是五岛新助。这个人来以后,就把浅藻的骨架给搭起来了。他想得远,说一定会很快向朝鲜方面发展,浅藻位于日本和朝鲜的正中间,去朝鲜的船都要从这里经过。他说现在就要开始做准备,必须让大家在这块土地上定居,要是一到冬天就回久贺去,那太不像话了。如果有人把父母兄弟家人叫过来,那就太好了。他自己在这里盖了一间土墙的房子。
于是,大家都逐渐在这儿盖房子。我还年轻,在久贺和浅藻两地来回跑,当时久贺流行去夏威夷……在久贺干活,一天只能挣十三钱,要是在夏威夷,可以挣到五十钱。这么容易赚钱,所以都往那边跑。可是我已经下决心当渔民,一辈子就靠打鱼为生,因此没有动心。自己钓鱼也不是很可观,一天也只能钓二三十贯鲷鱼,不仅手指、胳膊疼痛,而且还不全是大家伙。哎呀,咬钩了,正打算往回收,却拉不上来,心想是否挂在岩石上了,便用力拽钓线。其实应该和它慢慢周旋,耐心对待,讨它喜欢,最后拉到船舷旁边,这可不是容易的事,就像追求讨厌你的姑娘似的,使用各种手段,时而收紧,时而放松,弄不好钓线会被扯断,可是将它拉上来那个时候的快乐啊,无法形容。要是一天钓十条这样的鲷鱼,那绝对是好心情,晚上必须喝一杯。这个时候,根本不想什么挣钱,钓鱼本身就是快乐,甚至对世上的人为什么都不当渔民感到不可思议。
跟你说啊,这可不是在久贺海上钓小鲷鱼能比的啊。
有一阵子净是大海流,有五六里,海上也有海流,这时候发现鲷鱼可多了,叫人激动。不仅有鲷鱼,还有旗鱼,多得出奇,有几条大家伙背部露出水面游动。我们不知道怎么捕,大家都说:“啊,这要是捕上来,真不知道要挣多少钱。”
鱼也多得不得了,可是久贺人专门钓鲷鱼,不钓鱼,要是有人来钓该多好,弄得大家心头焦急。
从久贺过来的时候,在博多遇到冲家室(山口县大岛郡东和町)的渔民,对他说:“你到对马去看过吗?对马有天底下最大的渔场,怎么钓也钓不完。”对方说:“有鱼吗?”“不是有没有……你去看看,让人兴奋啊。鱼来的时候,好像海水都高起来了。”“真的啊?”“我能骗你吗?”于是,冲家室人就来到对马。这是在明治二十年。我也成长为一个年轻人。冲家室人是钓鱼的高手,钓得好多,让人惊讶。这样就必须有纳屋,让严原的仓成来负责,他也很能干,经常照料我们。鱼渔场在豆酘崎海上,但还是以浅藻为中心。冲家室人之后还开拓了中浅藻。
和小浅藻一样,要清除海湾的石头,十分辛苦,但那时候可以弄到炸药,把岩石炸开。由于进来的渔船增加,就让进港的每一艘渔船出港时拖一块石头扔到外面,这样清除岩石比小浅藻那时候要轻松。只要把岩石清除掉,中浅藻的港口不仅大,而且深,是个好港口。
建一个港口非同寻常,说是比较轻松,但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也经过了三十年。冲家室的船刚刚过来的时候,港口只能进五六艘,到大正末期,这儿成为可以进入五百多艘的大港,而且可以停靠大船。渔民的力量不可小觑。
明治三十年以前,浅藻的房子基本上是纳屋,几乎都很简陋。记得是打仗那一年,明治二十七八年吧,刮了一场大风,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风。小浅藻在凹窝里,没什么大事。可是中浅藻那边,风道变窄,直刮过来,房子倒塌很厉害。一家人坐在地炉边上,突然刮来一阵大风,倏忽之间屋子被掀起来,刮到四五间之外,哗啦砸在地上,七零八碎,再一看家里人坐在了露天里。
谁也受不了这么大的风,必须盖结实牢固的房子。冲家室附近有一个地方叫佐连,把那儿的泥瓦匠叫过来烧瓦,然后盖起瓦房。对马其他地方还是石头压屋顶,就这儿最早有瓦房。顺口溜说“对州特产是,有鸢有乌鸦,屋顶石头压”,就是说这里瓦顶灰泥墙的房子。很多豆酘人都跑来参观。
人们真正在这里定居是明治二十年左右。那时候海湾对面常有鬼火,吓得大家毛骨悚然。而且在非常安静的夜晚,会突然响起撕天裂地般的声音,大家都说可能是天道法师从天上飞过去。到明治三十年左右,这里的住户增加到百户,每年从纪伊国有大约七十艘船过来钓鱼。港口繁荣热闹起来,鬼火、天道法师飞翔的声音都没了。
这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还是人。那时候我已经娶了媳妇,打算一辈子就住在这里。光靠打鱼吃不饱,我把小时候学会的做点心的手艺教给媳妇。这样我出海,她在家里做点心卖,生活总算支撑下来了。
哈,这一生开心的事和伤心的事都很多,对于我这个没本事的人来说,最快乐的事就是打鱼,最伤心的就是媳妇去世。老伴和我一起生活了五十年,这是最大的幸福。
说了很多,抽一支吗?
西方是地名。
渔船很少单独活动,往往是多艘组成船队共同行动,这些结伴而行的船称为“片船”。海上生活随时都有危险,片船是为了发生紧急情况时互相救助。—译注
镰仓时代武将,任对马守护代一职。—译注
一般家庭指放置杂物的小屋,特指放置农作物、农具的小屋。在渔村则指放置渔舟、渔网的小屋,也指年轻渔民生活起居的小屋。—译注
这里的“两”指的是日本近世货币单位,1两相当于4贯钱。
也称廻船,指日本国内沿岸运输货物的货船,兴起于镰仓时代,江户时代得到发展。—译注
日式房子内不铺木板、地面为泥土的房间。—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