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梶田富五郎翁(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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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对我所接触的、现在都已故去的六个人的记述。

我去对马豆酘村的浅藻访问梶田富五郎翁,是在昭和二十五年七月下旬的一个清晨,那天阳光灿烂。我在邮局与局长谈论这个村子的时候,他告诉我说这个村子的开拓者只有一个人还健在。此人就是梶田翁。

他说:“你去看看吧,已经八十多了,但身体很硬朗,脑子也清楚……”

他是整个村子发展全过程的见证人,这可了不得。我立刻离开邮局,走访附近的梶田翁家。他已经隐居,和老伴住在隐居的家里,儿子就在他家下面的屋里经营点心店。

梶田翁在煤烟熏黑的地板屋里制作钓竿。我开口说道:“听说老人家是山口县久贺人,我也是久贺东面的西方人,觉得亲切,就来看望您……”

“嘿,你是西方人啊。嘿,特地过来的啊,好……我好久没有回久贺了,久贺变化大吧?”

他操着一口家乡话,一开始就没有跟我见外。我说道:“我想听您讲过去的事……”

“我到这儿来也是很早以前的事……”接着,他开始讲述:

我七岁的时候第一次来这里,那时候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我命苦,三岁丧父,不久母亲也去世了,兄弟也都早逝,要说亲戚,只有一个姑母,就住在她家里。可是有一个叫政村治三郎的,膝下无子,说要养育我,我就被他收养,一直到七岁。小时候的事不太记得,但姑母的家是开点心店的,我经常去那儿要糖球吃。

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的呢?久贺的“大钓”有一个叫“めしもらい”(meshimorai·年幼的孤儿)的风俗,就是让五六个孤儿坐船出海。我也是meshimorai之一,就坐上了大钓。所谓“大钓”,就是大渔船,一艘可以坐五六个人。不是在久贺的浅滩钓鱼,而是到很远的海上。久贺的渔民从很早以前就到长门的角岛钓鲷鱼,五六艘渔船结成一对,年龄大的担任船老大,到那边以后,他负责和那边的人商定渔场、渔港的住宿等事项,然后每条船各自干活。到返回的时候,大家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一起,船老大说“没发生什么事,这很好”,也向角岛方面告辞,接着各自回久贺。渔船每两艘组成“片船”,一旦有事,可以互相帮助。

不仅角岛,还有一些人去九州西面的唐津,不久也可以去对马了。久贺的渔民最先去对马。哈,那还是在我出生之前很早的事。好像是广岛的一个官老爷把女儿嫁给对马的宗助国,这样广岛和对马开始往来,渔民也就顺便出海。这是这些家伙回来吹的牛……广岛的渔民到久贺来钓鱼,久贺这帮家伙大概是在海上和他们侃大山时听说的,说是对马有天底下最大的渔场,整片大海全是鱼,既然有这么多鱼,那我们也去,于是久贺的渔民跟着广岛向洋的那帮人第一次去往对马。这些都是我出生之前三十年的事情。

话说回来,我乘坐的那条船恰好也是去对马,不会忘记,那一年是明治九年。从久贺出海,走了几天,顺风时扬帆,没风时摇橹,来到博多,就补给大酱、酱油、食盐、大米等。在博多湾口一个名叫玄海岛的岛上等待天气,看好这两天应该是好天气,就出海。这是我生来第一次坐船,就一下子前往对马,内心激动。以前一直都是在久贺小小的町里玩耍,现在四面八方都是大海的波浪,船一刻不停地摇晃,忽上忽下,心情感觉无比兴奋。我使劲抓着船舷,全神贯注地看着波涛汹涌,觉得大人真了不起,竟然能在这样的大浪上摇橹。

晚上还继续摇橹,到达壹歧岛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我爬上壹歧的胜本山丘,哈,能看见北面的山,大人告诉我那就是对马。我心想还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有点不安。

我是小孩子,所以不用干活,老老实实地在船上玩就行了。可是船那么小,没什么可玩的,感觉无聊,不过大家都喜欢我,也就坚持下来了。

我们在胜本又等了几天,然后花整整一天时间抵达严原城下,没想到大海尽头的岛上也有小町。当时严岛也有了瓦顶房,但屋顶上放置着很多石头。看见官老爷骑马巡视岛屿,头戴阵笠,身穿后开衩和服外褂,很是威风气派。

哈,到达对马正是秋季祭祀的时候,盂兰盆节过后从久贺出发,一路上天气不是很好,将近一个月才到这里。在船上过夜,从船尾拿出棉袍和服当棉被,躺在草席上睡觉。下雨天,草席就铺在船顶上,我就直接躺在船板上,睡一整天。

在严原和批发商签订合同,批发商当年开始在浅藻建“纳屋”,我们的船来到浅藻。现在这个町这么大这么热闹,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个海滨一片树木,黑乎乎的,那头能看见栲树丛,当时高大的树木十分茂密……这一带也有那样的树木,非常茂盛。而且港口里还有大岩石,船都没法靠岸。这一带根本看不见人,茂密的树木一直延伸到海滨那头,树枝都伸到海里。只有一间房子—纳屋,好像是大风吹落在浅藻和小浅藻的交界处似的。往下是平户人设置的捕鱼的固定网,有一间看守人的小屋。

原来浅藻是在天道法师的森林中,人不可居住。当地人把这种地方叫作“シゲ”(shige),说那是“天道shige”住的地方,人住不得,不能做玷污法师的事。本地人心里相当恐惧。海岸最深处的海滨叫“不通滨”,不允许一个人通过。

你问久贺人为什么会居住在这样的地方?对马这个地方武士多,无论哪个村子都有严格的规矩。我们这样不懂礼节的渔民很难和他们相处。既然这样,索性也就不怕遭到神的惩罚,有合得来的人,大家伙儿一起生活,就在浅藻盖纳屋。

你是要我再谈一点去浅藻之前的事?

以前的事都是听大人说的,知道得不详细。对马离朝鲜近,就有日本人偷偷去朝鲜买人参。朝鲜人参效用是真好,但就是贵,一巴掌这么多就要好几两钱。日本怎么也种不出来,所以大家偷偷去买。带头的叫钱屋五兵卫,大家都叫他“加贺的钱屋”或者“钱屋的加贺”,他是加贺最大的财主,还开一家很大的回船行。他来对马的时候,穿着日本和服,挂着日本的风帆,但船一过对马,就换上朝鲜的风帆,穿上朝鲜的服装,装作朝鲜人的样子。钱屋做得很成功,于是不知道有多少人也模仿钱屋,瞒过对马官员的眼睛去朝鲜。政府对此也束手无策。

于是,政府就在豆酘村(对马的西南端、浅藻的西面)的铁炮鼻(现在的豆酘崎)设置瞭望台,只要发现从浅藻东面的海上一直伸出去的神崎海角往西航行的船,就立即鸣枪警告。如果船还不回头往东,就从豆酘浦出动长船追赶。这种长船呈细长型,有十八支橹,快速如飞,即使与火轮比赛也不会输。因为橹多,又叫作“蜈蚣船”,渔民们都害怕。

首先是铁炮鼻鸣枪示警,接着豆酘浦做好准备,当听到第二声枪响时,长船出动。一般的渔船都会被抓住,把这些人送到严原,水刑惩罚,把水灌进他们的嘴里,呛得受不了,痛苦到无法忍受。由于害怕刑罚的折磨,渔民都尽量不从神崎往西航行。

但是,距离神崎大约一里的地方叫大濑,是对马最好的鲷鱼渔场。鱼大,有人钓过长达三尺的大鲷鱼,现在根本看不到这么大的鲷鱼。这么好的渔场,大家都去捕鱼,可是由于潮流和风向的原因,渔船往西去。这样又是鸣枪,又是长船追赶,渔船四处逃散,逃得慢的被抓住,无辜地遭受水刑……那简直就是在地狱的油锅上跳舞。

有人在夜间把船隐藏在东面内院海面上的内院岛背面,那儿叫“帆船下”,最不易被人发现。

明治维新以后,渔船可以从神崎往西航行了,久贺的渔民兴高采烈地跳起来。那里的鲷鱼都是从西面过来的,豆酘的海鲷鱼一定数量更多,于是大家都向豆酘海面蜂拥而去。果然能钓上来,这海底密密麻麻全是鱼。但是,豆酘人允许在海上钓鱼,不允许靠岸,所以晚上就回到内院岛。

后来发生一起严重的海难。那是明治五年十二月十五日,刮起巨大的北风。其实早晨还很正常,天气平稳,只是太阳有点闪光。太阳闪光就刮风,大家没有太在意,就去豆酘海面上。午后开始刮风,暴风剧烈,潮气涌起,近在眼前的豆酘都模糊不清。大家都拼命返回豆酘,但大多数船被浪潮卷入海中,最后有四十四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中还有被称为“渔民之神”的胜右卫门。胜右卫门看天气、看洋流、看鱼群—只要是渔业方面的,从未看错眼,是个了不起的渔民,可连他也死于狂暴的飓风,所以现在还把那次飓风叫作“胜右卫门暴风”。

从久贺到对马的渔民一般都知道胜右卫门这个人。一说“久贺的胜右卫门”,人们就会想起“啊,那是渔民之神”。如果问他“明天天气怎么样”,他会详细告诉你,十说十中。不过,他也有千虑一失的时候,据说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天气有点讨厌……”,就这样一去不回了。

豆酘人比其他地方的人严厉,但都是好人,他们在永泉寺祭奠了这四十四个渔民,现在还供奉在永泉寺里……据说豆酘人时常看见十二月十五日夜晚,这四十四人的亡灵从海上向永泉寺走来。

即使发生这么大的灾难,也阻挡不住久贺人前往对马。据说当时有一艘渔船翻船,父子二人紧紧抱着倾覆的船随波漂流,最后漂到平户海上,很幸运地被当地人救了上来。他们回到久贺后,对我们说:“翻船是因为波浪打在船头和船尾造成进水,如果在船头和船尾铺上甲板,就能抵御海浪。”后来大家就在船头和船尾铺上宽大的甲板,这样涌上来的海水又退回海里,船舱就不会灌水,从那以后没有发生过死亡四五十人的海难。

要说我们搬到浅藻居住,也是事出有因。我去对马的前一年,一八七五年十二月,豆酘的四支橹长船去缴税,返回途中遭遇强劲的西风,在神崎海面被波浪倾覆。恰好被久贺的大钓看见,就过去救援,把倾覆的船翻正,划到内院,维修后送还豆酘。豆酘人非常高兴,说“受到你们太大的关照了,为了表示谢意,你们提出什么要求,我们都答应”。于是我们就说“能同意我们搬到浅藻浦居住吗”,对方说“别的都好说,那地方是shige之地,有神灵作祟”。我们说“作祟也不怕,现在是人神天子统治日本的时代,天道法师也不会对我们使坏”。这么一说,对方也就同意我们在浅藻盖纳屋,我们就回到久贺。

第二年,开始盖纳屋,我也是第一次到这儿来。

我们是渔民,不懂得怎么盖纳屋,于是从严原来了一个叫龟谷久兵卫的批发商,砍伐树木,平整土地,盖起了纳屋。伐下杉树后,劈成板块,铺成屋顶,下面垫竹片,屋顶上摆放着石块。柱子是伐倒的圆木,墙壁用草席糊上,没有木板间,草席一直铺到土间,即便如此,在我看来,简直就和贵人的府邸一样。以前的日子就是在波涛上摇荡,一睁开眼睛,就听见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虽然习惯了无所谓,但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希望睡在陆地上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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