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树中有一个叫雁皮的品种,这是造币的原料。雁皮在官林里很多,农民可以在官林里购买。管理官林的是小林区署的“役人”。我也去购买构树,经常和他们的负责人见面。这个负责人的房子独门独户,盖得相当好,夫妻俩住在里面。他是高知城下人,妻子很漂亮,土佐人,虽然皮肤不是很白,但浓眉大眼,鼻梁挺直,而且性格温和。我每次去他家,她都会给我端茶。
起先是为了构树的事找她老公,后来不知不觉对她动了心。这是从一件平平常常的事情开始的:我去找她的老公,恰好他不在家,她在屋后洗衣服。我本想立即回去,她端出茶水来,于是一边看着她洗衣服一边闲聊。聊天的内容无非就是牛的事,给她讲怎么骗人和贩牛。她拧干衣服,打算从井里汲水漂洗一遍,我帮她汲水,还帮她把盆里的脏水倒掉。就这么点事,她说“你很热心”,表示感谢。我这种身份的人还是第一次这样被当作人看,得到感谢。你知道,役人就是官员,像我这样净干坏事的人最害怕他们了。小林区署的役人巡山的时候,都穿着和警察一样的制服,腰间挂着军刀,只要看一眼,都会吓得屁滚尿流。现在役人的妻子对我表示感谢,让我感到无法形容的高兴。
后来我就时常估摸着她老公不在家的时候去她那儿。她的家在山里头稍高的地方,去那儿不会被人发现。有时带去粗点心,有时带去町里顺便买的稀罕东西,当然这一切都没有让老婆察觉出来……去了以后,也就是随便聊聊天。对方是外地过来的,在这里没个说话的人,老公又经常不在家,我去的时候也顺便帮她干点活。
我心想对方是有身份的人,根本瞧不上我,可就在帮她晾衣服的时候,两人的手碰在一起,我顺手一握,她没有拒绝。
那大概是秋天吧。
我决心无论如何要把这个女人搞到手,到她家里,衣服刚洗完。我打个招呼,她对我微微一笑。我说“我在上面的大师堂等你”,然后逃也似的从她家旁边的小路跑上去。屋子上面不远就是松树林,我穿过去,沿着陡急的山路跑了近一丁路。一棵大松树下就是四方形的大师堂。人们在每个月的二十一日上来参拜,平时没有人。我气喘吁吁,心想“我刚才说的可是了不得的事”,有点后悔,靠在松树上看着下面。正是秋收繁忙季节,从小松树间望下去,人们正在稻田里忙着收割,而我却在偷别人的老婆。那种心情无法形容,甚至都想跑回去,却还是留在那儿等待。
差不多等了半个小时。傍晚时候,夕阳从小松树林透过来,我看见她从下面走上来。她穿着碎白点花纹的和服,不停地用围裙擦着手,慢慢走上来。我从上面一直看着她,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啊,我觉得自己真要干出对不起人家的事……
她走到还有四五间距离的时候,抬头看上来。我朝她微微一笑,她也笑一下。上来以后,我拉着她的手走向大师堂,坐在台阶上。她说这儿不行,别人会看见,于是我们进到堂里面。我问她“像我这样的人说的话,你怎么会听从呢”。她说“你心地温柔,女人最需要的就是这个”。身份这么高的人把我当人看的,她是第一个。
后来大概有过四五次吧。我觉得不能给她造成麻烦。第四年,又是在一个雪天,我一个人回到伊予,既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告诉老婆。h2五/h2我这一辈子,只有那一次给我的感受令人无法承受,有半年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一副失魂丧魄的样子,不知道多少次跑到山顶上。也不想见老婆,躲藏了半年。半年以后,才终于逐渐摆脱出来。
我又干回老本行,当牛贩子。后来只要见到过得去的女人,我都没放过,可是再没遇到像那个妻子那样的女人。不,有一个。可以说吗?你真心喜欢过女人吗?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打算到死埋在心里。说出来觉得对不起她……我还有不能对人说的事吗?也算有吧。可是,要是我死了,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了,我一个八十多岁的盲人说出来,大概也不会有人获罪。
我和庄屋的太太好过,她老公是县议会议员,在伊予紧里面一带是头号家庭。事情很凑巧,在路上偶尔遇到议员,他坐在人力车上说道:“牛贩子,你给我准备一头好牛,温顺的母牛。你去我家,和我太太好好商量一下。”然后他说自己要去宇和岛。我在路上经常遇到财主,总是恭恭敬敬地对他们低头,但没人和我说话。我和这些财主居住的地方离得很远,自然没有缘分。而且那一带也有几个有本事的牛贩子,也不知道是什么风,他才主动和我说话。我战战兢兢地答应。据说这家以前是一领具足,后来成为庄屋,房前有高高的石墙,有石阶,像一座城堡。走上石阶,有长屋门。我转到后门,说“刚才遇见老爷,谈了买牛的事,让我上来和太太商量”。太太出来,我还没遇见过这样的女人,看上去不到四十,皮肤白皙,有点丰满,很有气质,像观音菩萨。我本想这样的家庭,什么事都是男仆、女仆来做。其实不然,她亲自进牛棚喂养。现在养着一头公牛,很会干活,就是脾气暴躁,所以想换成母牛。我说:“哈,耕地还是公牛好。因为是男人使唤,所以还是公牛……您家有这样的牛吗?”她说:“丈夫经常不在家,女人一个人管不过来,感觉特别辛苦,所以把田地租给佃农,牛也不需要大的。不过,我喜欢牛,以后还想继续饲养。”“原来是这样的”—我说完就告辞出来。我没遇到过说话这么温柔亲切的人。她一直待在家里,所以从来没见过面,只是听说是一位文雅的漂亮太太。
于是我拼命到处寻找,终于找到一头非常满意的牛,牵了过去。她十分高兴。可是你知道吗?这次要把原来的公牛牵走,她又是蒸红豆饭给它吃,又给它喝酒,就像对待人一样。我心想上层人就是这样的啊,有点吃惊,普通农民不会这样。你知道吗?当把牛牵出去的时候,她还扑簌扑簌掉眼泪,说“去好地方吧,以后会有人好好对待你的”。我觉得她真的很善良,像我这样一出门就是买卖输赢的人,跟她简直无法相提并论。无论什么事都让我吃惊。
后来我去看牛的时候,时常顺便到她家里,丈夫很少在家。看样子夫妻和睦,但没有孩子,觉得寂寞。丈夫在宇和岛有一个小老婆,和那边生了三个孩子。丈夫性格大方,是很般配的一对夫妻。
有一次,下午三点左右吧,我去了,家里没人,大声叫道:“有人吗?”这时,肩膀上斜系着束袖带的太太从屋后出来。我问:“在干什么呢?”她说正在伺候牛呢。这一说我又受不了,这么个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端庄女人应该坐在客厅里,怎么能干这样的活呢?我到牛棚里一看,她正给牛擦身体。我说:“这样的活儿让男人干,太太不能做。”她说:“我喜欢牛,下午三点就让女佣给在地里干活的男人们送茶过去,我就利用这个时间伺候一下牛。”这样我知道下午三点就太太一个人在家,虽然明白这样做不好,但还是这个时间过去。我对社会上的事不太懂,聊天的话题就是牛,别的不会,可是当在太太身边时,心情感觉非常舒服。那时我经常帮她伺候牛,还给她讲解,她很感动地认真听讲……可悲的是,我的讲解不会用任何专业词语,说到蹩脚的地方,她就笑眯眯地纠正我这地方是这么回事。你说这时候想起那个役人的妻子?你也是个坏蛋。哈,我心想这就是拈花惹草。我时刻没有忘记老婆,但又迷恋上这个太太……不过,我觉得不应该勾引她,对女人多半先是语言挑逗,但是我不行,觉得对不起老婆。接着我干的事好像是把她诱入圈套。我说“太太、太太,这么好的牛,应该让它下崽”。终于决定让它交配,我找了一头好公牛牵过来。太太把牛棚弄得干干净净,新铺上稻草,牛身体擦得油光锃亮。农民家的牛都睡在牛粪里,屁股上糊着一块块的牛粪,我说:“太太、太太,没见过像你这样伺候牛的,牛屁股干净得都想舔一口。”她还是觉得可笑,回答道:“你怎么这么说。屁股再干净,怎么能舔呢?”我说:“可以舔啊,可以啊。牛和牛就互相舔。要是我喜欢的女人,也会舔她屁股的。”太太一下子满脸通红,把头转向一边。我觉得说过头了,便把公牛牵到母牛旁边,公牛立刻伸出大家伙和母牛交配。我专心照顾这一边,没有注意太太。牛交配完以后,我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她刚才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时公牛开始舔母牛的屁股,我说“你看……”,她回答说“不知道牛还有这么深的爱情”。我突然心头一惊,意识到这个太太其实并不怎么幸福,说道:“太太、太太,人也一样。要是我,也会使劲舔太太……”她什么也没说,抓住我的手,泪水盈眶。
我和太太在牛棚旁边储藏室的草堆上发生了关系。
我心想,以后不论有什么事情,一定要保护太太。我不想装成一个好人,把放荡不羁的事情、把老婆的事情都告诉她,说“我是人渣,也不知道人渣会有什么用,用我的时候就说一声”。她高兴得流下眼泪。
但是,避人耳目很难,我反而没有像以前那样去得多,而且不采取主动。我只是这么个人,她能把我当成一个人倾注感情,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春天。经过秋天,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太太得了感冒。感冒转成肺炎,结果一下子死去了。我躺在床上哭了三天三夜。
不论什么样的女人,只要你对她亲切温情,她都会答应你。我一直有女人,直至失去视力,最后眼睛疼了三天三夜,什么也看不见。这是我无恶不作的报应。我没做过一件像样的事,所有的男人都不相信我,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女人对我百依百顺。
我也搞不清楚,但觉得男人对女人都不爱惜,所以只要对女人温柔一点,她就会跟你好。
这么说,我从来没做让女人不满意的事,总是按她说的办,让她高兴。
你问我老婆的事吗?我回到伊予,她也跟着回来了。后来我居无定所,她就回她妈那儿了。我也时不时地过去看看,她妈有了另外的男人,我就和她断了关系。
老婆从此名正言顺地跟在了我的身边,她对我这个男人真的非常忍耐。我们只有开始的三年一起过日子,后来我没怎么去她家,一直到我双目失明。
眼睛看不见,我无处可去,到她那儿去,她说“你终于回来了”,高兴地哭起来。后来两个人一起去四国八十八处巡礼,说是这样可以复明。她从此就牵着盲人的手,一路上对我细心照料。
结果眼睛没有复明,就这样沦为乞丐。我还是没能拥有一个像常人那样普普通通的家,就这样结束了一辈子。你会问干了那么多坏事,怎么就没有孩子?可能有,可能没有。我没有进入村子,却依照村规做人;我不能因为和女人发生关系就出现让她无法做人的情况,所以在暴露之前就断绝关系,而且也不能对我的买卖产生影响……
我没有钱,以前挣的钱都给了当时相好的女人,本来就没想攒钱……
最后剩下来的就是一个老婆。你也在外面养过女人吧?女人真是可怜。女人会体谅男人的心情关怀他,男人却极少体谅女人的心情疼爱她。总之,你应该关爱女人,不要忘记她付出的感情。
我骗了不少人,但没有骗牛。牛会记得,即使过五年十年,你再见到它,它一定会叫,很怀念的样子。我只对牛没撒过谎。对女人也一样,我虽然占有她们,但没有欺骗她们。
其实,还是要做和普通人一样的事,做什么都可以。如果我以前做的是和大家一样的普普通通的事,也不至于成为乞丐。好了,老婆差不多快回来了,不谈女人的事了。
这个老婆啊,晚饭过后,就到农民家里乞讨,不论刮风下雨,这就是她的工作。我只是坐在这里,要说走动,就是到河滩上厕所,或者去河里洗澡……啊,这失明三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现在不想过去那些女人了,其实每一个都是亲切温柔的女人。
指家里的女佣。—译注
神社的神官、主祭。—译注
村落的制裁制度之一。对扰乱村落秩序的人及其家属,全体村民约定除葬礼和火灾两种情况外,断绝其他所有来往。—译注
桑科落叶灌木,自生于山地,各地亦作栽培,树皮纤维是造日本纸的原料。
在政府机关工作的人,公务员。—译注
真言宗的寺院,供奉弘法大师。—译注
战国时代土佐地区长曾我部氏的在乡家臣。—译注
两侧有长条房屋的宅邸的大门。—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