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h2“你是哪里的?哈,长州的?长州的啊,是嘛。长州人在这一带还不少。长州人以前就很会挣钱,来这里伐木的,当木匠的。木匠手艺高,大家工作都不错。
“我说你是做什么买卖的?你说自己是农民?不会是农民。听你说话不一样。不是生意人吗?好吧,农民就农民吧。你说想问我什么,我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当过牛贩子,牛马的事我知道,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你问我为什么失明啊?这个失明,都快三十年了。干坏事的报应。我干的坏事相当多,之后就没过上正儿八经的日子。
“你有老婆吧?对老婆要好。我失明以后,只有老婆没有抛弃我。”
地炉的火焰很微弱,一个八十多岁的小老头坐在旁边,无花果般的脑袋,没有一颗牙,面颊瘦削,脏兮兮的破衣服连上面的格子纹都看不清楚。
这是土佐山中的梼原村。这个老人的居室完全就是乞丐屋,绳子捆绑的木头搭起外架,用草席把四周遮挡起来,天花板也是草席。草席被烟熏得漆黑。天花板上是桥,就是说,这屋子挂在桥底下。地上撒着稻壳,上面铺着草席,入口处也垂落着草席。这个老人就在这里生活。
天花板上时常传来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步履匆匆,显得冷飕飕。
你也是异想天开的人,怎么想和乞丐聊天……谁让你到这儿来的?哈,是那须施主吧?那须施主啊,他可是个好人,像佛一样善良。我住在这里也是受他的恩惠。老婆拉着我的手到处流浪,走到这儿,那个施主说,眼睛看不见,在哪儿都一样,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有口饭吃就行。出于他的一片善意,此后就在这桥下安身,靠别人施舍,也住了将近三十年。
我是第一次遇见像你这样好奇心重的人,已经八十岁了,没想过还会遇见想听八十岁老头往事的人。可是,我这八十年别的什么都没干,就是骗人和玩女人。
和喜欢的女人在一起的事大概还记得,要说吗?自己喜欢的女人……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
我是一个没爹的孩子。母亲怀上了前来夜偷的男人的孩子,那就是我。母亲不想要这孩子,跑到河里,水没到腰间,不行;把肚子撞在石墙上,也不行;从树上跳下来,还是不行,只好死心,不足月就把我生下来。既然生下来了,杀了我又觉得可怜,隐居的姥爷、姥姥就收留了我,在他们家里长大。母亲后来嫁人,夜晚给蚕喂桑叶,不小心弄翻油灯,煤油泼到全身,被火点燃烧成重伤,死得很惨,所以我记不得爹妈长什么模样。等我有记忆的时候,已经和看小孩的小保姆一起玩了。不是我有保姆,而是跟在给别人家看孩子的女孩子后面玩。
以前穷人家的女孩子都去当看小孩的小保姆,头上缠着毛巾,背着孩子到神社的树林子、村头的河滩上。孩子们在一起玩过家家,吵架,唱歌。我们这些没有保姆的男孩子,也很自然地和他们玩在一起。即使没有父母亲,孩子的成长都是这样。
不过,到了该上学的时候,我也没上,喜欢和小保姆一起玩。小保姆里也有很多不上学的。我小时候对上不上学也管得不严,喜欢和女孩子玩。到十岁还不上学的男孩子很少,于是我就和这些小保姆玩在一起,她们都对我很好。即使有其他男孩子没上学,穷人家的孩子也都是家里的帮手。可因为我是私生子,姥爷姥姥带着我,没有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上山下地干活。
那时就开始干坏事。下雨天没地方玩,小保姆就三四个人一帮钻在哪一家的储藏室里。等小孩子一睡觉,就把孩子从背上放下来,放在草席上睡,然后小保姆们自己玩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玩的,有时候钻到稻草堆里,有时候张开大腿比谁张得大,还互相比××,把手指伸进去哇哇乱叫。你的也掏出来!这么一说,把我的也掏出来,觉得很新奇。一会儿,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小保姆说:“做××就是把男人的东西放进去。前些日子我看见姐姐和一个小伙子在屋后的茅草堆里睡觉。把你的东西也放进来看看。”说着,就把我的东西放进去。这是我第一次和女人做这种事,没觉得有什么好玩的。她也说“没什么啊……”,对姐姐那个高兴劲儿很不理解。
不管怎么说,多了一个玩法,那些小保姆都说“也放到我里面来”,就我一个男孩子,结果都满足她们的要求。差不多下雨天就躲在储藏室里玩这个。
虽然并没有觉得舒服,但这个游戏最有意思。
你要是从喜多郡走过来的,对那一带村子的情况应该熟悉。山谷底开阔的地方有十来户人家集中在一起,其他的一般分散在山腰处,三三两两。说是有五十户,其实分散得很广。不下雨的时候,孩子们大声呼唤着去神社、河滩玩耍,一下雨,最多只有邻居四五家的孩子聚集在一起。即使和女孩子好,最后也就三四个。其中一个比我大的,和我睡的时候流了很多血,这可吓坏了,她哭着回去了。我担心她会不会死,胆战心惊,晚饭都咽不下去。第二天,我到河滩一看,她也来了,扑哧一笑。我问:“怎么回事?”她说:“我已经成大人了。那个叫月事,是成为大人的标志。所以啊,我很快就会辞掉保姆的活儿的。”她一下子变得很了不起的样子,说“以后不和你玩了”。“为啥啊?”“我已经是大人了,说是这两三天阿姨给我蒸红豆饭,庆祝一下。吃过红豆饭,就一定要小心小伙子来夜偷。”我心想自己也是小伙子吧,问道:“不能和我吗?”她说:“你不是小伙子。”听了以后,我盼望自己快一点成为小伙子。h2二/h2我十五岁的时候,姥爷突然中风死去。舅舅说,你也是大人了,现在姥爷死了,你要不去农民家当仆人,要不到我家帮忙,姥爷惯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成了什么也不会的懒人。再不然就去牛贩子那里当仆人。于是我来到三里地外的牛贩子家。我的工作就是按照东家的吩咐把牛赶往牛市,或者把替换的牛赶往农民家里。天天如此,到处赶牛。东家能说会道,满嘴撒谎,说这是好牛,不好的牛都留在家里养着,只把好牛拉出来卖。就这样,我把小牛赶往山沟的村子里,把那家的大牛赶到山下一点的农民家里,再把这家的大牛赶到山下一点的农民家里,这样逐渐往下赶。屠宰的牛一般都送到宇和岛。
这一带的牛个头都很大,宇和岛的牛相扑自古就很兴盛,所以牛贩子都拼命地寻找好牛。一旦发现好牛,就让农户精心喂养,然后高价卖给牛老板。
牛贩子往往别处还有“家”,一般都是人口稍微密集的地方。其实是小巧干净的寡妇的家,不仅在那儿睡觉,有时牛贩子们还在里面喝酒、赌博。这寡妇和其中某个牛贩子是相好。我的东家各处都有这样的女人,而他的女人又和别的男人发生关系,事情闹得很大。这种事常有。
这种事我是司空见惯,自然而然也就学会了。我的东家是个色鬼,从他的相好门前经过的时候,大白天的就进屋子,和女人睡觉。我把牛牵到附近等他,有时候把牛拴在树上,跑过去偷看。
尽讲这些男女情事不招人喜欢吧,可是我除了女人和牛,别的一无所知。牛贩子身穿长宽袖和服,双手揣在怀里,乍一看像个大老板,人模人样,大家都视他为办事稳当的人。其实就是骗人挣钱,人们把撒谎叫作“牛贩子的嘴”,没人相信,被人瞧不起。可人们就是受这种牛贩子的骗,换牛买牛。把已经没有办法的病牛说成是好牛,让农民饲养。半年以后,农民把病牛养成一头健壮的牛。这样的农民真是神,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把石头变成金子。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人渣。我们唯一的优点是没有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拿走别人的东西。
这山间自古生活艰难,小偷很多,会随意闯进有点财物、有点小钱的人家里。
哈,你知道池田龟五郎吗?噢,人称“神偷龟”,是头号盗贼,拿他没办法。他就是从警察眼前走过,警察也抓不住他。随便哪一家,他想进就能进。不论谁来抓他,他都纹丝不动。
可是,他有麻风病,曾经跑到长崎去治病,怎么也看不好。听说活吃小孩子的肝会治好,回来以后,就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有几个孩子被他害死了。终于到了不能置之不理的地步,趁其投宿寺院的时候,把他抓住了。他没有干那么残忍的事的时候,还经常帮助弱者。所以有人对他怕得要死,有人觉得他跟神一样好。
盗贼不只是神偷龟,还有不少,他们有他们的住所,叫“盗人宿”或者“落宿”,一般在山腰,孤零零的一间,在里面住宿,销赃。所以盗人宿一般都有财产,山里的很多有钱人以前就是盗人宿。跟这些盗贼相比,牛贩子的身份要高出一截。
牛贩子即使说的净是谎言也吃得开,把游手好闲的懒人家里养的病牛拉到很会挣钱的农民家里,会养出很壮实的牛来。这家人也没有觉得上当受骗。这是谎言当真话通行无阻的世道。
当然啰,那种无药可治的病牛不能拉去,我们不是百分之百地撒谎。要说撒谎最后赢了,其实这里面还有三分的真话,而农民是把三分真话当作八九分真话,所以撒谎能横行天下。
有时候撒谎也吃不开,实际上,就是不能把牛牵到牛市去。病牛谁都能一眼看出来,骗不了人。还有牛的评判会,那绝对不能去。在牛相扑上能斗胜的牛,十个人有十个人一看就明白。像我们这样小小的牛贩子尽量不去那地方,还是在山沟沟里转悠吧。h2三/h2我二十岁的时候,东家死了,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其实东家还年轻,身强力壮的,就是男女关系复杂,和人结下冤仇。结果他在一所牛贩子住屋和寡妇睡觉的时候,被仇人杀死了,还放了火,那一天风大,整个房子都烧光了。说是被炉不小心引起火灾烧死的,可是两具烧烂的尸体并排着抬出来,就令人怀疑了。像他这样的人,房子都烧塌了,不可能都睡得死死的,一个人都没发觉。嗨,山沟沟里,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可是我想到一些情况。那个寡妇身子不错,男人之间争风吃醋,互相争抢,最后被我的东家弄到手,那个对手也是牛贩子,就怀恨在心。这个人要是一个村的,我马上就会认出来,我认为是其他村子的。能做些什么?我想不出来。再说了,即使想出来了,我参与进去,事情就很麻烦。正因为这样,村里人都闭嘴不说话。
于是,我接过东家的那些老主顾,成为单独挑大梁的牛贩子。下面的事情就有意思了。
我也没有个正儿八经的家。老家的姥姥也死了,就剩下一个舅舅,回去也没有家。于是到东家以前的几个相好家来回转,和她们好上了,就这样混日子。
我这样在村里没有固定住房的人进不了小伙子们的圈子,进不去,也就不能去夜偷。要是明知不能去硬要去,会被那些小伙子打得腰腿都直不起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我小时候和那些小保姆经常玩,但长大以后,就没有睡过姑娘,差不多都是寡妇。寡妇是单身,明着谁也不会说什么。
这一带寡妇尤其多,为啥呢……我也不知道。而且有几分姿色给人当小老婆的也多。村里的财主大多都有小老婆。你说去过神主那儿,是哪一个家?是下面那个家吗?有一个四十多岁皮肤洁白的女人吧?她就是神主的小老婆。我看不见她的模样,听说是村里有名的大美人。她和老公去大阪,老公死了,她就回来了,然后开始和神主私通。都六十多岁的老爷子了,给她盖房子,上面的是主宅,下面的是妾宅,上下轮流,一天一换。这个村子有四五个财主有小老婆。有本事的这样妻妾相拥,没本事的只好找寡妇,或者偷别人的老婆。不过啊,农民还是很守本分的,白天一起干活,晚上两口子睡在储藏室里,要是有一方去偷情,那是相当的好男色或者好女色……像我这样女人成群,一般是没当过农民,被大家叫作浪荡子的人。
你要是进村,村里有村里的规矩,而且必须遵守。村规很严厉,要是做出大家看不下去的行为,会受到“村八分”的制裁。
不过,像我这样不进村的人,就可以不和村里人打交道,而社会不把我们看作正经人,自己也没干什么正经事……结果对谁也不造成麻烦,那就只好找寡妇。而且东家的相好很多,我自己去物色新的相好非常费事,也不能像东家那样旁若无人地将女人视为己物。首先,我个子小,没有东家那样的魁梧体格、威严气派;另外,不像东家那么有钱,花钱大方。只能是偷偷摸摸地在暗地里寻欢作乐。
可是女人为什么还愿意跟着我?只要掌握让女人欢心的方法,女人就会跟着你。你看看我老婆,她竟然跟着我这个废物六十年!
我的老婆是相好的女儿,她母亲原先是东家的相好。东家死后,我受到她的照顾。起初她经常对我发脾气,说东家好,东家讨人喜欢,你靠不住,个子又小。我为了讨她的欢心,拼命给她做各种事。可是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满足精力充沛的女人,而这个相好还比我大将近二十岁,她总把我当作孩子一般看待。
我跟着东家在她家里睡觉的时候,她的女儿还不到十岁,等我和她发生关系的时候,小女孩已经成为姑娘了,村里的小伙子开始盯上她。虽然她母亲自己很乱,但害怕小伙子来夜偷女儿,于是让女儿和自己一起睡。这样,女儿就自然而然地看见我和她妈的事了。我对这女儿也了如指掌,在她妈睡觉的时候就占有了她。后来,我带着这女儿私奔了。下雪天翻山越岭,第一次从伊予来到这里的邻村。
我想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社会人,和左邻右舍都有来往,建立家庭,生儿育女……可是,我从小就没干过活,没进入小伙子的圈子。一旦进入村落社会,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遵守村规,但还是在当地租借一间储藏室,和老婆两人成家。我在一家纸张批发店下面采购构树。这三年是我最像人样的日子。h2四/h2如果能这样正儿八经地过日子,那该多好,可我还是鬼迷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