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他遇见知事,主动打招呼:“我说啊,山县君。”可是对方自以为知事很了不起,比所有的村民都高人一等,怎么能这样与自己平起平坐,于是斥道:“怎么不懂礼貌?”这则故事没成为大笑话,因为其中幽默的成分比较少。
为了缩短篇幅,上面的几个故事只是叙述梗概,但是大家是如何讲述的呢?回到插秧现场来观察一下。以下是去年插秧时候的收获:
“这一阵子大家说话变得文明了。”
“真的,没有以前那样因为说话而丢丑的事了。”
“这么一说,像那些‘こよう(这个这个)’‘こりい(那个那个)’‘つう(我说啊)’也不怎么说了。这个村子,以前不论说什么,都说‘こよう’。和平野(东边邻村)的人说话,你一说‘こよう’,他也就说‘ねぶれ’……”
“こようねぶれ”是“你吃粪吧”的意思。半是开玩笑说话的时候,你一说“こよう”,他就回应“ねぶれ”。
“没有了那些糙话。”
“这么说,那些‘こよう’就要从这个村子消失了。”
“真的啊。”
“这一阵子好像油良(西边的邻村)也不怎么说‘かのう’了。那村子一说什么话就说‘真的かのう’‘是かのう’……”
“时不时会听见……”
“这一带就和田(平野的东面)的话最干净。”
“可那边人说话拐弯抹角。比如和田要演戏,平野人问和田人:‘是不是有演戏的啊?’和田人回答说:‘哈,要说有好像也有,要说没有好像也没有。要是有,就通知你,你就来看吧。’”
女性在考虑话语的使用方面付出很大的努力,女佣学习的礼仪中,如何使用语言占有很大的比重。
以前插秧一直是“杂乱秧”。在一根叫作“水绳”的绳子上打红色或蓝色的绳结,把这根绳子两端固定在田头两侧,人们就以绳结为目标插过去。这种“正条插”很盛行,延续至今。仔细一想,其实这个方式效率极低,于是采用“定木”,因为不用直起腰,效率大为提高。我在自己家插秧的时候使用这个工具,但最终还是没有普及。一个原因是村里水田少,用不着急急忙忙地插秧,而且不能随心所欲地聊天。插秧时若不能自由聊天,这种插秧的方法便不受欢迎。使用水绳,在重新拉绳的时候,可以站起来伸伸腰,缓解劳累,而且手可以休息,又可以聊天。可是最近两三年,这个方法的效率开始逐渐提高。女人们组成“插秧组”,采取承包的方式,一反一千日元。这样田地的主人就不用给她们做饭,也不用辛苦地雇用那些女人。田地主人向插秧组提出大致的日期,她们就来干活。这样省去为插秧人做饭,也减少了雇人的辛劳,主妇就解放出来。但是,田地主人必须有一两天亲自去插秧,使插秧组得到一定的劳动力。这个方法是女人们发明的。由于提高效率可以增加收入,插秧时候的聊天就逐渐减少了,即使聊天,也不是长篇大论,只能是只言片语。
另外由于收音机和电视机的普及,主妇们都习惯了标准语,也懂得如何使用标准语了。
一个老妇人一边插秧一边对我说:“这样子弯腰插秧,现在和过去看似没有变化,但其实还是变化很大。现在插秧,大家也还穿裙裤,草笠变成了麦秸帽子;以前插秧肯定是女人干的活,现在也有男人来帮忙。不过,作为一种乐趣等待插秧的现象没有了。”
插秧这样的劳动开始被视为一种巨大的痛苦,其间,女人的生活方式也发生了变化。下面是关于插秧女人的一段对话:
“最近风趣的女子也少了……”
“是的啊,以前风趣的女子很多,又是挑逗男人,又是说笑话……这样的事现在都没了。”
“说起来那个观音菩萨(邻村的女子)很风趣。”
“哎呀,怎么叫她观音菩萨呢?”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观音菩萨不是供奉着的吗?”
“哪是什么供奉的菩萨,就是一辈子单身的一个女人,既不是神也不是佛。”
“为什么叫她观音菩萨?”
“就是因为那件事呗。”
“什么那件事?”
“你不是也有吗?”
“讨厌……”
“那时候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吧。这个观音菩萨就穿着贴身裙蹲在那儿,过去的事嘛,没穿裤衩,也没穿裙裤。自己觉得穿着贴身裙,其实一蹲下来,前面什么都看得见……”
“讨厌,这种事……”
“是啊,附近一个小伙子蹲在她前面,一边聊天,一边瞟下面。观音菩萨用她一贯的语气高声呵斥:‘你看哪儿呢?’小伙子说:‘观音菩萨开帐,来参拜的。’那女的一听,索性把裙子掀起来,贴到男的鼻子上,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参拜观音,那就拜个够’。不论什么好东西,这么做男的也受不了,一溜烟就逃跑了。从那以后,大家就叫她‘观音菩萨’。从那以后,要是有男的去找她玩,她就说‘想参拜观音菩萨啊’,把男的赶走。”h2三/h2“我脚大,要穿十文三分的鞋……”“脚大洞也大……”“哎呀,又说那个,我可不大。”“什么啊,我是说脚大踩的脚印大。”“洞大,填满可费劲了。”“不是健壮的男人可填不满……”“又说这种话……”
这也是女人在插秧时常说的话题。使用拉水绳正条插的方法以后,唱插秧歌的没有了,但不等于说大家默不作声,还是不停地聊天,聊的几乎都是这种话题。
“最近田地神也没什么意思了。”“为啥啊……”“就是因为大家插秧都穿裙裤。”“嗯?”“插秧这活很辛苦,进度很慢,要是把田地神哄高兴了,他就会来帮忙。”“是吗?”“要是不穿裙裤,就一条贴身裙,下面看得清清楚楚,田地神一定笑眯眯的……”“那他没心思干活了。”“他在看谁的好呢……”“真的吗?”“真的啊。还是有好和不好的,这跟脸蛋的漂亮不一样。”“是这么回事,有的丑女人还被男人疼……”“脸蛋漂亮不漂亮,一看就知道。观音菩萨的好不好,不是看一眼就知道的……”“你要这么说,那就骑马看看啊。”
这样的话题总是没完没了。
“你看,又插完了一块。”“好快啊。”“那是啊,田地神喜欢你啊。”“我回家也让老公喜欢我。”
女人们这样的对话在插秧的时候尤其多。插秧歌里也有很多性的内容。自古以来,农作物的生产就会让人联想到人的生殖。正月初举行的插秧仪式中,包含极多性的动作,插秧时候的色情聊天也可以视为仪式的残留。插秧时候津津乐道这个话题的一般都是四十岁上下精力充沛的女人。年轻女子似乎感觉这类话题有点过于露骨,但内容本身是健康的。如果有年轻女子在场,话题往往多为初夜的事。
“过去,有一个出嫁的姑娘哭哭啼啼地回来了。”“怎么啦?”“母亲奇怪她为啥回来啊。一问,她说老公一到晚上,就用大锥子钻进她肚子下面,实在受不了。”“嚯……”“你傻啊,疼的时候怎么不用唾液抹一抹啊?要是受伤了,一边念叨‘母亲的唾液、母亲的唾液’一边往伤口上抹唾液,马上就会止疼的。连这么点事都不懂!”“那你是怎么回事?”“我是他来夜偷时,被那家伙破的罐……”“现在是怎么样?以前怎么说呢,第一天晚上给女人讲柿子树的故事……”“什么故事?”“新郎对新娘说,我家房后有一棵大柿子树,结着大柿子,我可以爬上去吗?新娘说那你爬吧。新郎爬上去,说可以摘柿子吗?新娘就这样被摘了……”
我每年都感觉到插秧的乐趣,虽然聊天的内容有的和前一年相同,但有很多不一样的。有的话必须悄悄聊,看到两个人嘀咕嘀咕说着什么,有人就会说:“说悄悄话可是犯罪哦。”即使是色情话,如果不能公开说,那就不要在这个地方说。就此而言,色情话本身是健康的。其中也包含着自己的体验。
这样的聊天话题,战前战后都是如此。即使在性的话题被禁止谈论的年代,在农民,尤其在女人的世界里依然自然而然地谈论。不仅插秧,在其他只有女人一起干活的时候也谈得热火朝天。最近分拣橘子的工厂也是谈论这类话题的地方,内容充满机智,还能促进工作。
不言而喻,有关性的话题历史悠久,而且往往通过这样的话题对男人进行评论。有意思的是,擅长说色情故事的女人大多是好妻子。女人们的色情话所展示的明亮世界意味着她们的幸福,所以并不是女人所有的色情话都是这样的。
我深切感到,听女人说色情话,并非色情话不好,而是把色情话扭曲的那些人不好。
插秧时,几个人合作插得很快,故意让别人落后,这样他的周围都已经插上秧苗,就他那一小块还是空的。—译注
源于江户时代活跃于濑户内海的船队,称为“北前船”或“弁财船”,后往返于大阪与松前之间的称为“买积船”,亦称“买船”。—译注
高知县古称土佐,因其偏僻穷困,被称为“鬼国”。—译注
给修行僧、遍路、贫穷的旅人免费提供的住宿处。提供者认为,这具有和遍路巡礼同样的功德。—译注
“御二十御二”与“鬼十鬼”在日语中发音相似。—译注
日语中“御”与“麻”同音,“お(御)をつける”(表示说话时加敬语的“御”)被理解为“麻をつける”(捆上麻绳)。—译注
日文中的“太太”(オクサマ)第一个字母是“オ”(お·御),女佣将其舍去。—译注
“ケ”应为“オケ”(桶),女佣同样将“オ”舍去。—译注
日文中“御妻”与“御菜”的发音都是“オサイ”。—译注
类似用木头做成的框子,形状多样。—译注
日本鞋袜单位,十文表示十个一文钱排开的长度,约为24cm,十文三分约为24.5cm。—译注
日本民间说法,用唾液抹伤口时,嘴里要念叨着“母亲的唾液”之类的咒语。—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