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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仓漫谈(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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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2一/h2我想通过前文所说的爱知县北设乐郡旧名仓村(现设乐町)老一辈人的谈话,看一看这个村子是如何生存的。这个村子位于三河的山中,靠近信浓国的边境。先坐电车翻山越岭来到田口,然后换乘公交抵达高地上的田口町。田口町是由联结丰桥和信浓饭田的伊奈街道的驿站发展而来。从田口町再下到山谷,沿着弯弯曲曲的陡峭山坡爬上高高的山顶,就到达了延坂,即村民所说的万岁岭。从万岁岭北望,是丘陵迤逦起伏的高原。这就是名仓,人们散居在海拔六百米到七百五十米的地方。刚才沿着陡峭的山路上来,看到这样的景色,不禁有点意外。这个高原的北面逐渐平缓下降,北下可到稻武。联结冈崎和信浓饭田的饭田街道从稻武经过。高原上冬寒春晚,养蚕也不能饲养春蚕。以前生活艰难,文书记载表明,部落半数以上居民逃往他乡。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都非常勤快耐劳,今天已经建设成近于完美的日本农村。

以名古屋大学精神医学教研室的村松教授为首的“人间关系综合研究班”到这个村子进行调查的时候,我有机会参与其中,于昭和三十一年秋天来到这里。后来我又来过两次,通过这三次调查,我对这个村子进行了相当详细的考察。

日本村庄的部落有两种形态:一种是大地主占有大半土地,佃农很多;另一种是村民拥有相对平均的土地。后者这种情况,即使有人在一段时间内成为地主,有时候也无法壮大起来。我颇感兴趣,对地主和佃农分化的村子进行了调查,发现很少有人留意后者那样平凡的村子。于是我决定关注这样的村子,从数量来看,甚至感觉这样的村子更多。名仓就是一个典型,这里以前并非没有大地主,但未能长期存留下来。这样的村子,虽然处于山中,风气却颇为现代。

这个村子里住着一位了不起的乡土史领域的农民学者,名叫泽田久夫,备受村民尊重。我在调查中受到他真诚的关照。我调查的对象是大久保、猪泽、社胁这三个部落。我对泽田说想和老年人开一次座谈会,他就找到金田茂三郎(猪泽)、后藤秀吉(大久保)、金田金平(社胁)、小笠原系雨(社胁)四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到大久保的寺院里,热烈畅谈。

当时有一件事令我听后大为感动,是金田金平在地里干活干到很晚的事。他在一户叫重一的人家门前的地里干农活到夜间八九点。重一总是在前屋点着灯,金田金平说借着重一家里的灯光,自己可以在地里干活。小笠原系雨说重一家不是每晚都点灯,看到金田干活,估计要干到很晚,才特地为你点的灯。重一一直没有把自己的好意告诉金田,在这个座谈会之前,金田一直以为对方是因为夜黑而点灯。我想,村落共同体里有不少这样暗中互相帮忙的事。当然也有暗中互相诬陷的事……h2二/h2金田金:我觉得这个村子开始发生明显变化,还是道路开通以后。那时我才八岁,明治二十五年吧。我是明治十八年一月生的。

金田茂:是啊,还是道路开通以后发生变化的。我比你大四岁,那时候的事还记得。那还是原田甚八郎当村长的时候。原田之前曾在清水名主家经营酒家,他是入赘到清水家的。这个人很了不起,是稻武的古桥源六郎的亲戚。稻武的古桥在这一带是头号人物,他与远州的金原明善也有交往。他竞选当上县议会议员,为修建从田口到稻武的县道出了不少力。可是明治二十四年左右,后藤治良当了县议会议员,就把从田口穿越津具的伊奈街道作为了县道。来龙去脉就是这样。

那个时候的县议会议员是三年轮换,第二年,明治二十五年的四月,原田村长当上议员,既然田口到稻武的村道不能成为县道,那就决定改修里道。改修里道就是保持村道路线不变,只是拓宽路面。这样,田口到稻武的路面拓宽到了两间。

后藤:是这样。虽然还是小孩子,我也记得。就在那边的太平幸附近搭起工棚,来了很多民工干活。其他村子的人来这么多,是这个村子从未有过的。

金田金:那个承包人很能干,人也很好。叫什么来着?过去的事……

金田茂:好像叫itakoyoshi,汉字怎么写,我也记不得了。那个人偷别人家的老婆,那女的叫阿驹,是个讨男人喜欢的女人,人很好。工程结束的时候,她人也不见了。通了车之后,村子就慢慢变好了。以前要沿着山谷小路一直走到延坂上面。那条路通车后不久,就发生了日清战争……

后藤:是啊是啊,后来就成了万岁岭。

金田茂:万岁岭嘛,就是村民们为了给士兵送行,登上山顶上喊万岁,觉得没意思。因为告别以后,走的人一下山顶就看不见了。因此后来就把送行的地点改到离山顶六七丁的市场口北端。在那里喊万岁,走的人一边往前走一边挥手,送行的人也挥手,等道路拐弯以后才看不见,这中间有一段时间。哎呀,就是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吧。

日俄战争的时候,日德战争的时候,还有这次战争的时候,只要有人入伍,都在那里送行。出村去总会令人产生这种乡情。

后藤:是啊。从别的地方回来的时候,登上万岁岭,就看见自己的村子,这多好啊。那时,经常发生山火,大多因为在山上抽烟,烟屁股引发山火。于是新的道路在路旁不多远处就搞一个休息点,挖个小坑,插块牌子,写着吸烟处。老路就没有这东西。

金田茂:那是警察让搞的。警察一直提醒要防火。没那条路的时候,全是靠马驮东西。熟练以后,一个人可以同时牵五匹马。马笼头的侧面系着小铃铛。据说名古屋的大曾根制作的铃铛声音清脆。

小笠原:丁零零……声音非常好听。一听那声音,啊……就知道这是哪里的驿马。还有人唱赶马歌……这个村子有一个叫驹什么的人,歌唱得好。有点结巴,性子急,说老婆不听话,老打老婆,可是一到山顶,洪亮的声音唱起歌来,连离得很远的我家里都听得很清楚。他一唱歌,他老婆就烧洗澡水,这是他要老婆烧洗澡水的信号……可是我不会唱……

金田金:他叫金田驹吉,什么本事都没有,就是歌唱得好,让人入迷……

小笠原:真的有人迷上了哟,他老婆就是一个。

金田金:不论什么人,只要不是傻子,总有比别人强的地方。

小笠原:那当然啊,她一辈子就跟着这个没什么本事的老公,老婆喜欢老公的那个,老公喜欢老婆的那个。哪怕女的是个傻子,只要好用,男的就离不开女的。不过说起来,还是当女人不合算,因为有月事啊……到底怎么不合算?这些事上迷信的人特别多,把月事说得很可怕。原先每家都有“暇屋”,女人一来月事,就得搬到里面住,连吃饭都要分开,自己起火,说是一起吃饭会污秽家里的灶火。但在我十五岁的时候,这种风气就衰退了,说不定也是通车的缘故。这座山那一头有一个叫宇连的地方,前些时候还有这种小屋子。

这一带,尽管“暇屋”早就没了,但女人来月事的时候,不能向灵前供奉茶水,十二天不能进入土地神的神社。

金田茂:原田甚八郎就在本家屋子,也就是清水的酒屋内做了一个披屋,作为暇屋,有一坪左右。

小笠原:女人在月事的时候不能穿男人的木屐。我们这样的老人现在也不把贴身裙放到太阳底下晒,而且不能摊开来晾干。我家的年轻媳妇不会这么做,可是我心里不舒畅,就把自己的拿到背阴的地方晾。

金田茂:不论做什么,女人总是吃亏。修通道路以后,男人的世界发生巨大变化,可是呢……要说都有哪些事变了,首先,原先都是马驮人驮物,现在变成了大车、马车。这村子有一个名叫丑市的男人,是马车的始祖。那些善于骑马的,都有马车。这个村子有十六辆马车。总而言之,自从有了马车以后,这村子兴旺了三十年,工作也多起来……

后藤:大车也多起来。拉大车的光名仓就有五十个人。农民家庭雇用的、招聘来的,分家独立以后,很多就去拉大车。秋天的农活一结束,不少人就去拉车挣钱。

金田茂:拉大车的哪个村子(部落)都有,就猪泽没有。这儿没有运货马车。

搬运马车是四轮,运货马车是两轮。从这儿把货物运到田口,田口的人再把货物运到海老,海老再把货物运到新城,这样交接着最后运到丰桥。交接的地方就出现大量的转运站。田口等地,明治末期不过十来户住家,伊奈街道自古以来就是转运地,转运站的店面不多,显得很萧条。可是自从这里成为运货马车的转运地后,住家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后藤:明治末期以前,稻桥(饭田街道沿街)的住家比田口多。稻桥的酒屋制作味噌,买十钱,就装在麦秆做的蒲包里。没有运货马车的时候,是背篓人背来的,脚力钱也就一钱。有了运货马车,不仅有味噌、酱油,一下子能运来很多东西。但是从稻桥运过来的东西,也就是味噌和酱油。再说发货,货物的最后一站是冈崎,但和冈崎从来就没有什么交往。那边运货马车一多,反而和稻桥更不怎么来往,和田口的来往倒是多了起来。要是和田口做买卖,拿去大米,买回味噌。还可以拿去木板。斗笠、席子、盐这些东西都可以用马拉到海老,那里最便宜。运货马车一通行,田口的油店也卖起盐来了。这样慢慢地,日用品在田口都能买齐。木板运到田口,一天能挣二三十钱。以前从来没有挣过这么多钱。

金田茂:直至明治初期,这个村子吃的穿的都还很简陋。虽然也种稻,但产量很低。大久保、猪泽有很多田都打不了一石大米,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那时候种的最多的是稗子。等麦子出穗的时候,把稗草种子撒在麦地里。河对岸那边不种稗子,种荞麦。麦子熟了,一收割,剩下来是油绿绿的稗子。稗子熟了,扎成捆竖在地里,到处都是。这叫“youya”。

干透以后,用剃刀或者菜刀把穗切下来,这叫“切穗”。把稗穗摊放在草席上晒干,用锤子把籽敲下来,再用筛子把稗壳去掉,最后用臼碾出来。

稗子人也吃,也做马的饲料。一升稗子加两合大豆搅拌在一起,一天喂一次,比人吃的还好。

人平时吃“菜饭”,把晒干的蔬菜在热水里焯一下,汤用来喂马,把菜切碎,和稗子、大米掺和在一起煮着吃。以前一直都是大米和稗子各一半,明治二十年后,种稗子的少了,掺和量就只有大米的三分之一。菜饭里也加一点盐。还有,家家户户都注重男孩子的发育成长,做饭的时候,先把米饭捞出来留给孩子吃,然后再放稗子进去。所以,大人吃的饭里见不着几个米粒。有时候不放稗子,放麦子。一般都用酱汤就着菜饭吃。不过,每逢阴历的初一、十五、二十八要吃小豆饭,真的很好吃。

稗子在歉收年收成也很好,不长虫,放几年也不变味,所以村粮库都储藏稗子。大概是明治十八年吧,古桥在报德会的一项工作就是让大家储藏稗子,以为备荒之用。村粮库以前一直就有,可是在明治初期中止了,后来重新建起来。起先装在草袋里,后来装在木箱里。

那时候,农民家里一般都储藏两年的食物,把稻谷加工成大米后放起来,等新米收下来后,开始吃去年的大米。新米下来之前,吃前年的存粮。偶尔也吃新米,那叫一个好吃啊,直咂巴嘴。农民啊,能这样一年接着一年吃旧米的就是好农民。所以说,一辈子没吃过好大米。不然的话,一旦遇上荒年就得挨饿,过不下去啊。村里对这样有存米的人家都看得很清楚,要是自己有闺女,就设法嫁过去。亲眼看着亲人没吃没喝忍饥挨饿的样子最令人心疼了。

后藤:现在光吃大米的人家也没多少。据说光吃大米会得脚气病,所以都和麦子掺在一起吃。

小笠原:明治三十年左右开始就不怎么吃菜饭了。我家特别穷,为弄到东西吃伤透了脑筋。我六岁就去给别人家看孩子,一直到九岁。现在六岁的小孩子还要哄着睡觉,可我六岁就当一个小大人用了。十岁就让我去割草,十六岁就嫁人,老公那一年二十三岁。现在十六岁还是中学生。所以我连一天小学也没上过。老公是松泽的养子,冈崎一带人。婆婆很早就守寡,孩子又多,养不了,就到这村里来,把儿子送给松泽收养。这样,老公就作为松泽家的孩子长大成人。他让松泽给他另盖房子,分家独过,就娶了我。那就是一座空房子,什么家具都没有,不过家里人和别人都说这也好,可以不跟婆婆、小姑一起过,很轻松。我其实也是对这一点有顾虑,就这样和老公一起过了六十年。他这个人沉默寡言,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好在比别人能干活……

金田金:他真的很能干。我干活也不比别人差,可是和你的老伴比,远不如他。别看他个儿小,干活可真利索。

小笠原:我们家穷,一直认为本来就应该是这样,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不幸。现在想起来,还真的是咬着牙忍下来了。那个时候,女孩子能上学都是家境好的。我小时候,上小学的只有泽田的母亲和开酒屋家的女儿。后来,酒屋家的女孩子休学了,泽田的母亲也跟着休学,因为她们经常受男孩子欺负。

金田金:男孩子上学的也很少,一年有八个从高等科毕业就算多的了。

小笠原:穷人家过日子实在太辛苦,最重要的还是怎么糊口……我家的菜饭主要是萝卜饭。种了很多萝卜,做成干萝卜丝、冰镇萝卜,还挂在稻架上晒干后腌起来,饭和菜都是萝卜。不过,干萝卜丝和黑海带、竹笋一起红烧,在山上吃,挺好吃的。晌午前把饭桶装在“荷俵”里,把菜装在菜桶里带去。

稗子饭变成麦饭以后,菜也吃得少了。这日子算是比以前好过了。先是夜里煮麦子,然后再加上大米,后来就吃磨碎的麦子。

金田茂:倒是经常喝茶。这里本来就种茶,一到五月,摘下嫩芽,用手搓制茶。各家各户都有茶桶。把茶叶放进茶桶里,加进一点盐,再冲入开水,用茶筅搅拌。泡沫多的茶好喝,于是等充分起泡后,用茶勺舀到茶碗里喝。茶筅是“pon”(山窝)拿来卖的。其实茶筅很大,有七八寸长。早晨喝一杯“若茶”出门,说是可以无灾无难。

茶桶吗?茶桶没有把手。桶很大,能装两斤多,现在还保留着,用来淘米。

没有“片手桶”的茶桶,片手桶是盐水桶。以前各家各户都有盐水桶,每天早晨把水舀到片手桶里,加些盐,从住房的里屋一直到周边转一遍,用来洁净住宅。这样片手桶也成了用于洁净住宅的工具,之后尺寸做大,就成了淘米桶。

金田金:要说变化,灯火变化很大。我们小时候还是烛台,更早以前还有手烛,就是把树枝切成圆片做台座,将带脚的铁盘子插进去,然后在铁盘上点火。烛台的脚下是盒子,把“肥松”放进去。使用“割斧”或者“割”把树根和树节切成小块。条件好的家庭使用“行灯”。这个村子开始养蚕的时候还是用烛台。明治二十五年开始有手提油灯,是那种二分灯芯的,养蚕使用烛台还是不方便。

手提油灯传进来以后不久,明治三十年就有了煤油灯。那时候,地炉突然没有了,本来家家户户的厨房都砌有地炉,从天花板上垂下很大的吊钩,不过,被炉很快取代了它。

小笠原:过去啊,吃得不好,拼命干活。我老公从早晨起床到晚上睡觉就没脱过草鞋,睡午觉也穿着草鞋。和他过了六十年,没见他开心地笑过。不过啊,你(金田金)也是很能干的。

金田金:我这个人不服输,农活中最苦最累的翻地,我一天能翻一反。翻地的时候,要绑上竹子做的护腿,防止备中锄头伤着脚。

后藤:我翻地是和大伙儿一起干,自己一个人实在干不了。身体好的排成一排,靠最里面的叫“nigirimashi”,最外面的叫“ara”。一般是八个人站成一排。金平很能干,六个稻茬一起铲,我铲四个稻茬都赶不上,时常偷工减料。就这样的粗翻,一天干下来,手上也起了二十五个水泡,后来就变成茧了。

金田金:我也干了不少活。以前的备中锄,锄头有一尺二寸,沉甸甸的,分量有八百目。要是算上把儿,得有一贯。我从早锄到晚。我就靠一把备中锄开垦出一町四反的地,种大米也不比别人的差。明治三十九年收成一百零八俵,也有俵装不下的时候,估计一反的产量有三石五斗。

一个人负责一町四反的地,白天就根本回不了家。做秧田一直干到夜里十二点左右,回家一看,孩子们早就拿出被子,钻进被窝里了。

小笠原:你是村里干活第一把手。你家的田在重一家下面,你去干活的时候,重一的父母亲就说今天夜里别关门,金田在干活呢,所以外屋的灯一直亮着。

金田金:噢,是这样。他家一直给我点灯点到很晚,锄头尖都能看得见,这样我才能干得很晚,多亏他们家了。

说起来,我这个人好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都吃。一天吃五次,早晨三点起来,吃完茶点,上山砍柴。回来九点左右吃早饭,绝对要有一碗酱汤。午饭两点左右,一般在山上地里吃。五点再吃点东西。晚饭是九点。集体翻地的时候,下午差不多五点就敲板木,给大伙儿发信号,于是大家都从地里上来吃东西。干活时就等着听这木板的声音了。然后一直干到天黑不见五指才收工。

后藤:不是所有人都像金田这么认真干活,也有懒汉,像石井的余草和尚就是这样。他一直守护寺院。这个寺院的每一代住持都来,但是明治十一年到二十二年期间,因为抄写经书,住持的位置一直空着。这时恰好余草和尚看守寺院。以前这个寺院有水田也有旱地,和尚也是农民。余草和尚也是这样,平时干农活,遇到有丧事法事的时候,就换上袈裟出去。他老婆名叫阿充,生了两个男孩,分别叫善雄和宏。两口子一天到晚总吵架。村子很安静,寺院又在高处,吵架的声音大家都听得见。“我杀了你!”“见鬼去吧!”一大早吵架声就响遍全村。一有什么事情就跑去“做公事”(提意见),大家都叫他“公事和尚”。不过,遇到丧事还得让他来帮忙,所以都不去说他。可这个人把寺院的“过去账”拿去抵押借钱,还把寺院的钟用来腌咸菜,大家忍无可忍,他就离开寺院了。后来他做过一段赶脚,也没干下去,去了丰桥那边,之后怎么样就不知道了。后来是田口福田寺的石州和尚兼顾这边的寺院。

泽田:余草和尚的堕落大概和神葬祭有关,那时正是明治维新废佛毁释的时候,佐藤清臣和稻桥的古桥源六郎勾结在一起推崇神道,名仓有五十个人加入神道。寺院的势力一落千丈。余草和尚正是这时候来寺院,他前头是位叫知彻的和尚。我见过他写的东西,字很漂亮,文章也写得好,我觉得是个很不错的学者。可是他擅自砍伐寺院里的树木拿去卖钱,触犯法规,结果被罚款,也就失去了僧侣的资格。

金田茂:仔细一想,有的东西看似没变,其实变化很大。以前全村的住房都是茅草葺顶,木板屋顶的大概只有清水的原田家。主屋现在还是老样子,但是过去的屋檐要比现在往外伸,屋后是酒窖,这属于较大的房子。其他的是茅草葺顶,葺顶的茅草用得很多。可是今天,都变成了木板屋顶或者瓦屋顶的住房,茅草葺顶的只有两三户。

后藤:变化真的很大。最近也没听说有什么“夜偷”的事了。我年轻的时候,只要听说哪一家有漂亮的姑娘,多远都去,还跑到美浓的惠那郡……有三四里路吧。吃过晚饭翻过山头去的,真够辛苦的。有一首歌唱道“我们年轻时,跑到惠那去。惠那河滩上,天色已破晓”。真是这样,悄悄钻进女孩子家里,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时候,天亮了。

要问有没有喜欢的女孩?那是啊,不是喜欢的姑娘不会去,只和附近的姑娘玩没意思……所以想干点鲁莽的事。

金田茂:按今天的话说,如果没有刺激的事情,在过去也觉得没意思。和女人交好其实很简单。路上偶然碰面的女人,和她搭讪,说几句俏皮话,如果对方愿意交谈,就证明她也有意,晚上就闯到她家里去。没有拒绝的。要是她家的父母亲不答应,就悄悄进去。父母亲一般都睡在储藏室,年轻人睡在厨房或者客厅。进去很方便,开门的时候,就往门槛上小便,这样开门的声音就被遮盖住了。然后卷好角带,用手按着一头,往地板上滚去,角带就一直铺到前面的地板上。再蹑手蹑脚地踩着角带走进地板房,就不会发出声音。黑暗中分辨男女很容易,男的光头,女的头发扎起来,抹着鬓发油。一闻那味道就知道是女的。只要钻进被窝里,和现在不一样,女人不穿内裤……大家都这么玩。没别的娱乐。当然有时候也会发生悲剧,不过这在今天也一样。

小笠原:你问有婆婆欺负儿媳妇的事吗?据说以前很多,可是这个村子好像没有……

后藤:川口有吧……

小笠原:哎呀,你这么说,那个婆婆不是正常人,是半个疯子。

金田茂:是啊。这个村子七十年间,婆媳争吵,家里闹得不得安宁的也就是刚才说的那样。虽然也有大家议论的,但都不是一般的家庭,和别人不太一样。嘴上经常说婆婆欺负儿媳妇,可要找起来,还真没有。还不如说儿媳妇欺负婆婆的多呢。

小笠原:这事有。谁家多多少少都有。但是女人的生活舒畅了,唯独这个成了爱好……

金田金:我听说婆婆要是那种死板不懂变通的人,那媳妇就很为难……

小笠原:没那回事。媳妇是媳妇,我是我。她不愿意的事,我也不会要她做。哈,我从小就这样,所以现在还不把贴身裙放在太阳底下晒,总觉得那脏东西会污秽老天爷……可是,我不会对儿媳妇说不许晒。死的时候,尽管不情愿,可还是要儿媳妇照料自己,干吗要说一些她不爱听的话呢?你家也一样吧?

金田金:是啊。我不想对孩子唠唠叨叨的,所以就隐居。现在一个人,可以自由自在地干自己的活儿。

小笠原:话是这么说,可我们除了干活还是干活,到年老了,不干还觉得不舒服。这就是性格,没法子。谁说什么也没用……

金田金:真的。隐居并不是为了想过舒适日子。

小笠原:现在的年轻人不干活。

后藤:你儿子能干可是出了名的。

小笠原:什么啊!不及他爹干活的一半。跟他爹比,他就是个浪荡儿。可是就这样也能吃上饭,现在吃饭比过去容易多了,所以我也不说他。我们年轻时候干的活儿比他多一倍,还没吃没喝的。

后藤:那是。还是现在的年轻人有本事。

小笠原:是这样。我的老公一辈子连当区长的念头都没有,当然他也不是这个料。可你的儿子当上了区长。我起先还担心他行吗,现在干得挺好的,不给大家添麻烦。大家都变得能干了。

金田茂:是很能干。过去五月插秧,想都没想过。现在世道不一样了,还有耕耘机,我们叼着烟卷,它帮忙干活,产量还翻番。要是没有战争,这世道多好啊。

刚才不是说到住房改变了吗?哈,你说得没错。飞驒的木匠过来把木板屋顶扩大了。后来养蚕兴盛起来,我就加盖了二楼,用来养蚕。养蚕让大家腰包鼓了起来。

没有养蚕之前,这地方挣钱靠的也就是蓝靛颜料、茶叶、烟草和马。养了很多马,叫名仓马,各家各户都有两三匹,还有的养十匹。从田口穿过津具到信州的伊奈街道、从稻武穿过根羽到信州的饭田街道上,有很多“中马”来往。这些马都是名仓的马。在家里养马,可想当时的住宅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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