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幸福课:不完美人生的解答书》小说信息

真实生活的质感(第2页,共2页)

字体:

漾漾青溪

凌晨1点

漾漾青溪:

你好。我有一个好朋友,是个抑郁症患者。因为我是一个心理咨询师,她就有这样的便利,经常来咨询我该怎么做。我尝试教过她一些简单的、被很多实验证明有效的心理干预方法,包括“留意和记录生活中的好事”“识别并反驳自己的消极想法”等。这些方法被设计出来的初衷就是努力让人活得更积极一些。她很认真地做了,但效果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她还是经常会想到死,想死的时候,就会跟我说:“你看,我已经努力这么长时间了,我都已经赢了这么多次了,我就不能休息一下,让自己输一回吗?”

我无言以对,沉默了很久,只好跟她说:“如果你真的决定要放弃了,请你提前告诉我,好让我有心理准备。”

我从几年前开始学习积极心理学。我经营的知乎专栏和公众号都叫“幸福课”,也是这个原因。正如这个分支学科的名字,“积极”心理学一直在强调研究人的积极面,也在传递这样的价值观:人应该积极、幸福地生活。但有时候,真实的人生问题,是复杂而艰难的,不同于心理学中任何一个简单的理论模型。摆出积极的姿态容易,感受到真正的幸福却难。于是就有人问我:“老师,我能不能不积极?”“我能不能不幸福?”或者“我能不能不努力活着?”

我知道问这些问题的人,也并非不想要幸福——谁又不想呢?只是,“不幸福的生活”更接近他们所理解的生活真相。“不愿积极了”,也更像他们眼中真实的自己。

我觉得,人的自由意志,人做选择的权利,是要大于积极和幸福本身的。所以,我所理解的积极生活,不是“应该”,而是“想要”。它从来只是一个选择,有时候,还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

更年轻的时候,我也偶尔会想到死。最好的死法,当然是世界末日,这样大家都公平了,我们也不用背负“选择死”的责任了。再长大一点,想死的心倒是少了,“生活这么麻烦,不如放弃算了”的想法,还会经常有。

可为什么又没放弃呢?

我的理由,和你劝说自己的理由是一样的:父母、亲人和孩子。我的理由,和你劝说自己的可能又有些不同:这些理由从来没停留在头脑的理念里,而是存在于生活的观感中。重要的不是我知道这个道理,而是我能感觉到它们。

我女儿今年快两岁了。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她晃晃悠悠地迈着还不稳的步伐,扑闪着大眼睛绕过桌子,抱着我的大腿,一边把小脑袋埋在我的大腿上,一边用稚嫩的声音叫“爸爸”。我的妻子是我大学时的同学,年轻的时候,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艰难的岁月,现在才稍微有了些家业。我的每一个糟糕的决定,她都与我共担。我的来访者,他们愿意信任我,每周付钱来跟我诉说他们的生活苦恼。我的一些读者,比如你,愿意给我来信,愿意读我的文章。我打心眼里希望他们过得好,这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价值。

是啊,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呢?

也许你直觉到的“人生没有意义”是对的,有时候我也这么怀疑。但只要你所处的关系中,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是真实的,你就有理由选择相信一些东西。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著名心理学家和哲学家詹姆斯年轻的时候,也经常想到去死。他思考了很多哲学理念,想帮助自己从抑郁症中摆脱出来。在一个糟糕的冬天,他对自己说:

“我喜欢自由的自主权,喜欢别出心裁的行动,我不去小心翼翼地等待客观世界对我们的注释和决定我们的一切。自杀看上去是展示我的勇气的最有男子气概的方式。现在,我要把这种选择自杀的自由意志再进一步,不但以这个意志来行动,而且还要相信它,相信自己的真实性和创造力……生活需要去经历,去受苦,去创造。”

这是他对自由意志的豪言壮语。不过,最终,把他从抑郁症中拯救出来的,不是这些理念,而是人。通过与人打交道,他终于结束了哲学臆想症般的自省。34岁的时候,他结婚了。他从稳定的感情中寻找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和。

缓过来后,詹姆斯说,普通而乏味的生活之外,需要一些野性而原始的东西来平衡,否则,人很容易陷入虚无和对生命意义的无端猜忌。我猜这种野性而原始的东西,应该是感觉上的,是与生活真实质感的直接接触,是流动在我们身上的情感。

你说的“古来万事东流水”的感觉,其实佛陀也有。你从这种想法中看到了虚无,并因此沮丧。相反,佛陀却从中看到了丰盛和解脱。在一行禅师写的佛陀传记《故道白云》里,佛陀已经垂垂老矣了。他的皮肤已经有了很多皱纹,脚上的肌肉也松软无力了。那时候佛陀已经决定,在三个月后入灭。他和侍者阿难陀最后一次爬上了灵鹫山。在山边,望着夕阳缓缓落下,佛陀说:“阿难陀,你看,这灵鹫山多美!”

纵使落日转瞬即逝,也无法消解它那刻的美。不信的话,你也可以去爬一次山,看一次日落,感受一下这种生命最原始的美。

祝幸福快乐!

陈海贤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