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农业现代化的进程,城市生活也发生了变化。在东北,后者的开端是1990年代,效益不好的国有企业纷纷倒闭。荒地西南约四百公里的沈阳,曾经是中国工业的佼佼者,大家都端着“铁饭碗”,住宅有保障,医疗很方便,孩子上学更是不用发愁。这里曾经有上千家工厂,生产的商品从床垫弹簧到飞机,无所不包。工人们住在国家统一的住宅区,称为工人村。三层的公寓楼,不带电梯,楼前是绿柳掩映的道路,很多名字里都带个“工”字,比如赞工街、强工街、重工街、卫工街。
我还依稀记得21世纪伊始这些地方的没落。落锤破碎机重重地摧毁公寓楼,失业的工人们四处找工作,手里举着牌子列出自己的技能。过去作为交谊厅的工人文化宫被下岗妇女们占据了。其中一个捏捏我的屁股说:“嘿,老毛子!”
“我不是俄国人。”
“你别蒙我了,”她回答,“跟我就说实话呗。跳舞吧。”
她打开通往舞厅的门,里面的音响正放着中音萨克斯吹奏的曲子。这间舞厅没有窗户,黑灯瞎火,我只能从女人头上的发胶味感觉她的存在。“三支舞,十块钱,”她说,“你的手想放在哪儿都行。”
我们没跳舞,在大厅坐了下来,还有六个她的“同事”。这里有一溜公交车站常见的那种橙色塑料椅子。工厂关门了,白天她要去酒店打扫房间。“我有个六岁的儿子。我家那口子也下岗了。所以我们很缺钱。每天晚上我都来跳舞。是区政府组织的。每个顾客进来都要付给他们五元钱。相当于买票嘛。我们挣多挣少都归自己。有总比没有好。一分一厘都有用呢。”
“我干了半年了,但不适合我,”一个女人说。
另一个问道:“现在我还能上哪儿挣钱去?工作没了,没地方去啦。”
“农民为啥还想跑到城里来?”又一个女人开口了,“跟我们比他们太轻松啦。真希望我也有地,永远都能赚钱。”
虽然环境昏暗嘈杂,女人们却开朗快活,说起过去生活有多好,一起大笑,用东北腔互相调笑着:“说啥?”她们都有小孩,在跟我解释铁饭碗丢了的时候,语言简单直白,像是在给孩子讲故事:“坏人”把她们的工作抢走了,总有一天,他们会因为“撒谎”而受到惩罚。
没做成舞伴的那个女人把我领到楼上,那儿是工人文化宫的计算机培训教室,也是漆黑一片。隔壁是美容教室,三个女人,头上箍着发卷,在化妆箱里翻翻找找。英语学校的门前有张桌子,坐着一个男人,他用中文问我干什么。我用英语回答。但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听不懂”,他咕哝着。我转过身,他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喊:“abcdefg!”
跳舞的女人们很坦诚,说有时候不止是转转圈。“要是有男人问,我们就把电话号码给他。不过大多数人还是来跳舞的,想跟别人接触一下。他们也过得不容易。”那间黑乎乎的舞厅里,每个人都面目模糊,在里面不用看得太清楚,全凭感觉:一群下岗工人紧紧抓住对方,随着没有歌词的曲子,转圈,迈着舞步。
八年后一个8月末的工作日,我旧地重游,发现大多数工厂都拆了,被豪华公寓楼所代替。但原来的街名没改,所以,现在重工街、卫工街的人们,就住在名叫纳帕名门和亚美利加之类的高层建筑里。
我走进过去的工人文化宫,一群穿戴体面的舞伴正在跳华尔兹,我显然扰了他们的雅兴。穿着制服的保安请我离开:“这里是私人会所。有钱人才来得起。”
附近有一家星巴克,音响里放着切特·贝克的歌。我坐在店里,周围是很有美国风的大地色系装修,真不知道从哪里能看出来我在中国的东北。答案在门口揭晓,我条件反射般地塞了很多纸巾到帽衫口袋里。过去的公共厕所还在街那头,到里面肯定用得上。
工人文化宫变成了一个私人舞厅,过去少帅张学良的银行则成了沈阳金融博物馆,讲述着“钱的故事”。一个展厅里有来自世界各国的纸币——“厄立特里亚人用的是纳克法,”导游背着稿子。小小的壁龛上立着财神像,很多人都跑来跪在前面的垫子上,叩头祈求。最后一间展厅里,很多中国游客停下来看照片,旁边是华尔街公牛雕塑的复制品。还有一尊比尔·盖茨的蜡像,带着微笑。“他就是活财神,”讲解员对我说。
在城市的另一头,日本人设计的广场面对着原来的南满铁路宾馆。就在这座广场上,树立着中国最著名的毛主席雕像,雕像对面是可口可乐与韩泰轮胎的霓虹灯广告。这座伟岸逼真的塑像是“文革”高潮时落成的,毛主席的脚下是一个基座,基座周围围满了昂首向前,挥舞着红旗、扳手和步枪的无产阶级,把佛像和含有帝制色彩的雕塑踩在脚下。大理石基座上贴满了小广告,工作中介,养老院之类的。“找工作吗?”“你老了谁来照顾你?”一对中年夫妻,穿着洗得褪色的衣服,来到广场。他们朝雕塑鞠躬,十指交叠,默默祈祷,然后再次鞠躬,在毛主席脚下放了一束花。夫妇俩告诉我,他们曾经住在工人村,现在是来祈求工作的。圣人般的毛主席雕像伫立着,一言不发。
工人村过去一共有一百五十七栋楼,现在只剩下七栋。这些老公寓楼看上去仍然挺吸引人的,特别是和周围那些平淡无奇的高层比起来。水泥的拱门通向宽敞的楼道,堆满了白菜;大大的窗户外垂着粉色的天竺葵;楼与楼之间的小院里种着土豆和豌豆,开着漂亮的小花;一根根杆子间牵着晾衣绳,大家都趁着阳光好,把毯子拿出来晒一晒。
其中一栋被改成社区的展览馆。这里不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是个非常不错的博物馆,不是那种用冷冰冰的年月日和死亡人数把历史掩埋,而是让历史鲜活起来。展览的主题是工人村过去的辉煌。有四间按照那时候布置的公寓,重现了50年代、60年代、70年代和80年代这里的日常生活。你看,这里是任先生的卧室。1952年他来到沈阳,在3301厂工作。他的房子里有旋转式电话、气炉、搪瓷脸盆、痰盂、椅套、缝纫机;这是工人村社会主义住房中比较高档的一种。另外在当时的中国比较少见的是,这套公寓里有电灯。
然而,今天,这里停电了。我在黑暗中独自在两层的展览馆游荡,用手机屏幕照明。博物馆每天开放四个小时,只有一个志愿者守着,不收门票。志愿者是个老太太,说这些老式的展品都是邻居们搜集来的:砧板、衣帽架,还有北方孩子常玩的旮旯哈,用猪膝盖上的骨头做成小沙包。每间房墙上的老挂历显示了家庭娱乐活动的演变:黑白电视机(1969),大型手提式录音机(1978),影碟机(1988)。
谷仓里展示了粮票之类的配给券;学校的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英语的第一课,“longlivechairmanmao!”(毛主席万岁!)其他展厅的墙上刷着几十年前的政治标语,从毛主席的训诫“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到邓小平说的“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这些口号仿佛远古时代的洞穴艺术。
和铁饭碗这个概念一样久远的,是分配驻地和工作。三姨的丈夫就经历过。“我从来没当过农民,”我们坐在荒地的炕上,三姨夫对我说,“我是抗美援朝之后被分配到这儿来的。肯定不是我选的啊。我是南方人。但是参了军嘛,派你去哪儿就得去哪儿。”
三姨夫出生于1934年,十六岁参加了解放军。作为一名军人,他是村里唯一不觉得我跑步是浪费时间的。看到我经过红旗路时,他会伸出双臂拍拍手,过于宽大的迷彩外套袖口使劲晃着,为我加油鼓劲。
“我是……1957年分配到这来的——对,1957年。就住在飞机场的一个小木屋里。飞机场是日本人用过的,但是跑道不行了,所以我们重建了一下。还有厨房窗户那儿能看到的燃料库,那时候还在用呢。我们有谷仓和燃料,刚打完仗,农民可能有这些就觉得安全了。可我是当兵的,知道这样就把这儿变成了敌人的打击目标。这边,那时候全是一片荒地。有一些草啊泥巴啊糊起来的小棚屋,你丈母娘就是在那种屋子里长大的,你媳妇儿也住过。没有电,没有水龙头。”
1950年代,沈阳的工人村慢慢成形,而荒地这样的小村庄还是一副19世纪封建社会的样子。那种弗朗西斯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现在还剩下一栋,被改成了库房。泥巴和稻草糊的墙壁大块大块地剥落,看痕迹好像多年来一直有驴子在啃似的。没有地板,全是土;内墙和地上被煤烟熏得黑不溜秋;用波浪形锡板搭起来的屋顶上,锈迹斑斑。在中国那些面貌一新的大城市,我经常遇到怀念老房子的人,但在乡村,这样的人一个也没有。看看眼前这样的棚屋,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呢?
“我刚到这儿的时候,没有稻田,”三姨夫继续讲着。“这一片儿全是高粱。我在部队那会儿,吃了老多高粱。难吃死了。粉粉的,没啥味道。不像大米有香味儿。”
他来的时候,荒地的稻田才刚刚开始。“那前儿还没有红旗路呢;这外边儿啊全是种的大米。出去都是绕着田埂走。有时候脚下一滑,就跌到田里去了。我很不高兴,我们住在田里,不是村里。我也不喜欢冬天。其实现在还没习惯呢。头一年我手上和鼻子上都生了冻疮。那前儿也是一直挨饿啊。这里有野鸡野兔,我就跑出来打野鸡。那前儿年轻嘛,身体好,所以就派我去打。鸡没路可逃了,就把头塞进雪里。这样就完事儿了。”
他停顿了一下,斜过身子看我的豆奶喝了多少。“我给你倒点儿热水,”他慢慢起身,挪到窗边的热水瓶那儿。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热水瓶,瓶塞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令人满足的蹦跶一声,袅袅的热气飘散出来。
三姨夫讲话慢悠悠的,声音也很柔和。三姨出去买东西了,也没人打断他。他跟我讲起第一次遇到美国人的经历。
“我老家在长江以南,那个村叫梁山村。在南京的西南边。老小了。但是1943年日本鬼子还是打过去了……也可能是1944年。不对,肯定是1943年。我那时候还小,鬼子把全村都烧光了。嗯,东北的鬼子要好些。不敢说他们就是好人,但是他们需要中国人给伪满洲国做工啊。在南方他们对中国人就是‘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我那时候还在上小学。”
他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豆奶。
“就是那前儿第一次见的美国人。1945年仗打完了,一些美国人跑来我们村帮忙重建。他们开着拖拉机来的。”他回忆着,大大的棕色眼睛睁得更开了。“不说我都差不多忘了。1949年共产党解放了我们村。第二年10月我就参加了志愿军,那时候抗美援朝已经开始了。我们学校每个男的都参军了。我们村一共出了九十六个志愿兵。都是十四岁到十六岁之间的。”
十六岁的三姨夫第一次离开家,坐着空军后勤的火车到了北京。
“1950年快过完,我们到了边界,就是鸭绿江边的那个丹东。他们给我们发了枪,军装有一件穿一件。我拿到的那件就特别大。”
现在也很大。不过三姨夫太瘦了,穿什么衣服都显大。
他记得在朝鲜,白天在洞穴里扎营休息,晚上趁着夜色行军。“跨过边界之后,就看到美国飞机在天上到处飞啊。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儿。打仗的时候,按上面说的做,活下来就谢天谢地了。我们队里也有朝鲜人。他们以前在东北抗日。解放战争的时候志愿加入了共产党。那前儿谁知到苏联想让中国帮他们打美国啊:斯大林怕美国呢!打完仗了我才知道,村里九十六个参军的,只有六个活了下来。我就活下来了。运气好。这就完事儿了。”
1953年战争结束,三姨夫被分配到沈阳。“我认识你三姨的领导,他把我介绍给她的。然后我们就结婚了。”
我问他俩是不是一见钟情。
“嗯呃,”他淡淡地应了一句,在东北话里表示“是啊”。我被他的坦白暗暗惊了一下。“男人都这样,遇到想结婚的女人就会这样。不过女人好像不是这样吧。”
三姨一家住在荒地。所以1957年,三姨夫就从沈阳调动到这边的飞机场。“土改完了,地都被分给了农民。不过我刚也说过,当时还没多少地呢。‘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红卫兵来破四旧,结果根本没啥可破的。但我们家,我媳妇儿,还有三舅,过得都不好,因为他们的长辈被划成了‘富农’。我是当兵的,所以红卫兵没管我。他们朝别人大吼大叫,我只要站在那儿就行。但是他们太凶了。我们都不认识他们。他们是城里来的,就跟侵略一样嘛。你肯定都没法想,这些不认识的人闯到村里来,对着一个人大吼大叫。我根本不懂他们在做啥。我是当兵的,觉得这完全不符合纪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