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在荒地村,真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弗朗西斯在遥远的香港,被工作忙得焦头烂额。过去我们也长时间地分开过,通过每天的短信和skype通话来缓解远距离的相思。只要两个人都忙于手头上的事情,就不会有那么多时间去感觉孤单。反正,在一起都十三年了,她的声音和样子都印在我脑海里。有时候,我这个老外走在路上,会不假思索地大声说话,对象是一个不在身边的女人。这惹得荒地的村民摸不着头脑,纷纷对我侧目。我决定,下次戴个蓝牙耳机,遮掩一下这种神经兮兮的自言自语。
弗朗西斯认为和外星人做爱的孟先生那天晚上看到的应该是流星或陨石坠落,不是什么宇宙飞船(她说,他杜撰出来的这些故事,充分体现了东北人吹牛皮的高超本领)。1976年,一块陨石在荒地上空裂成无数碎片。三舅、三姨、三姨夫都还记得,他们听到爆炸声,在3月午后的天空看到一团火球:他们以为是飞机爆炸了。碎片没有砸中他们的家,而是砸中了周围的田野,泥水四溅,浓烟滚滚。还引起了一场里氏一点七级的小地震。这是吉林市一个博物馆说的,政府专门建了这个博物馆,来展示一块微波炉大小的陨石。这个博物馆倒不是什么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只是把那次陨石坠落添油加醋一番,对前来参观的孩子们说,这陨石是“外太空的游客”。读到这句说明,我突然开始想念孟先生了。
从博物馆回荒地村的公交车经过二十二中。6月末已经放暑假了,学校里空空的。外墙上的大红条幅展示着学校的中考成绩,细数那些考进吉林市重点高中的学生,还有被体校招去的特长生。那个自称菲尔的严肃女孩考进了市里最好的一所高中。她跑得比班上几个上了体校的同学还要快,但志不在此,而是梦想着上一所好大学,然后成为一名英语老师。而那些上了体校的同学,从此要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非学术”道路。关老师和我一起坐公交,我翻译了伍迪·埃伦的一个笑话给她听,逗得她哈哈大笑:“不会工作的,教书;不会教书的,教体育。”“不过,”关老师笑过之后说,“体育老师不用改作业,所以他们可能才是最聪明的老师呢。”
学校周围,大片深绿的稻田在晨光中闪着光泽。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此地此景,没有什么变化。但学校的垃圾堆高了一点儿,新添了可口可乐、百事可乐和芬达橙汁的空瓶子。杂货店前贴着的小海报上有科比·布莱恩特和一群穿白大褂的外科医生围着一个俯卧的男人。科比那张是宣传门户网站新浪网;手术那张宣传的是韩式割包皮。荒地扩建的诊所就可以做这个手术,当然目前还是搭满脚手架的建筑工地。
但最大的变化还在前面。
训练机的轰鸣声划破清晨的寂静。公交缓缓开过红旗路路口,等着一个下车的乘客把一箱箱砖搬下去。一个我不认识的大妈跟我打招呼:“谁家滴啊?”我说完之后,她灿烂一笑,说还记得弗朗西斯小姑娘时的样子。我说现在是我一个人在这儿,她啧啧几下,喊了一声“哎呀我的妈呀”,表示了深深的担忧和关怀。“你俩还没生娃呐?你啥时候做爸爸啊?你俩不年轻了呀。她得怀上啦。你跑这儿来,她又在香港,怎么怀得上?”
是啊,skype可没有造人这个选项。
公交车里一阵哄笑,大家都来逗我。说我没有小孩,自己一个人跑这儿来,孤孤单单的。各种玩笑接连不断,直到有人认真地说了一句:“混血的孩子都很漂亮。你的孩子肯定会特别好看。”
“还聪明!”另一个大妈附和道。
“不过跟你媳妇儿说,要多吃——”
“苹果,”我自觉地补全了句子。
全车人都赞同地点起了头,接着又开始打趣我,不断强调,我居然自己选择来这儿,还是独自一人。
司机停在红旗路上新建成的牌坊下面。这是全荒地最高的建筑了,甚至比那个打造东北第一村的牌子还要醒目。牌坊下面铺满绿色的草皮,两边的基柱脚上铺了大理石,中间用五根闪闪发光的不锈钢管连接着。这一切看上去不伦不类,就算不是来自外太空,也绝不是荒地该有的东西。
其中一根基柱上写着东北富饶之根,另一边写着东福米业。
“牌坊上没写村子的名字,”我说。
“公司征用的地越来越多了,”关老师回答。
司机摸摸索索地启动了第一挡,一阵噪音后,公交吭哧吭哧从牌坊穿了过去,往正在成熟的稻田开去。司机说:“有人开玩笑说,我们现在都住在东福米业了。”但这次,公交车上没有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