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族是骁勇善战的民族。他们骑在马背上夺取了政权,对铁路工事兴趣索然,或者说完全不懂。慈禧太后不允许铁路进北京,因为那样需要拆除部分城墙。1888年,她手下的官员在紫禁城内建造了一条铁路,小火车只在慈禧的寝宫和用膳的地方通行。慈禧太后只愿意让太监牵拉火车行进。她说,蒸汽发动机咔嗒咔嗒的,会坏了宫里的风水。
不过,短短二十五年后,一位常驻东北的苏格兰传教士写道:“满洲,大概是全世界现代交通变化最明显的地方了。现在,星期一早上离开伦敦,在火车上舒舒服服睡上十一天,就能在星期五的下午看到满洲的街景了。和三十年甚至十三年前只能靠船只来往相比,这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贝尔法斯特的教会医生伊莎贝尔·米切尔于1920年跨越重洋前往吉林,路上经过哈尔滨,这是一个正在蓬勃发展的铁路枢纽,别称东方巴黎。来自五十三个国家的居民说着四十五种语言,在这个城市鹅卵石铺就的街道上来来往往。这里还有远东地区最大的犹太人社区。
发生这种飞速变化的原因,不是朝廷忽然有了改革的远见,要把东北故土和欧洲用火车连接起来;他们只是缓和了对外国人修建铁路的态度。
通过限制汉族移民和修建柳条边,清朝统治者想要把东北按照自己设想的样子保留下来。然而,到19世纪中叶,随着清政府的衰微,对整个中国渐渐失去控制,这样的计划也失败了。1850年,那个宣称自己是耶稣之弟的汉族人起兵造反,开始长达十四年的叛乱,杀了两千万到三千万人。而清廷为了镇压这旷日持久的起义,国库日空。也是在这个时期,与英法进行的第一次和第二次鸦片战争迫使中国开放港口,进行国际贸易。紫禁城附近也因此进驻了各国使馆,美丽的圆明园被英法联军付之一炬。
“你很难想象我们烧掉的这座园林是何等美丽壮观,”年轻的英国上校查尔斯·戈登写道(他后来在苏丹首府喀土穆战死),“观之令人痛彻心扉……这等狂暴和卑劣,真让军中士气大减。”烧杀抢掠得来的赃物中,有大不列颠的第一条京巴狗,被献给了当时的英国女王。她直接给狗赐名looty(抢来的战利品)。
俄国强迫清政府打破1689年与其签订的《尼布楚条约》,中国的领土再也延伸不到西伯利亚。根据新的协议,两国边界回到了黑龙江,直到今日。中国由此失去了得克萨斯州大小的一块领土和一条前往太平洋的通道。1860年,在距离莫斯科将近九千六百公里,被满汉渔民称为海参崴的一片沿海土地上,俄国修建了符拉迪沃斯托克港,占有极大的地理优势。
中国人将这段历史称为不平等条约和列强瓜分的时代,同时这也是各国皇室玩大富翁游戏的时代。1897年,沙皇尼古拉斯二世强行租借了东北的堡垒据点旅顺港(西方称为亚瑟港),还强逼清廷签下了九十九年的租期。同年,在类似的条款下,德皇威廉的祖母,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大手一挥,拿走了香港。
沙皇尼古拉斯在泛西伯利亚铁路的奠基仪式上挖了第一培土。1896年观礼尼古拉斯加冕仪式的一位中国外交官同意赋予俄国对整个东北铁路系统的特权,令其在东北与海参崴和太平洋之间畅行无阻。且不说那位外交官员接受了三百万卢布的贿赂,这条铁路系统的建设竟然尽可能绕道远离了圣彼得堡的东宫。那里刚刚进行了一场悄无声息的东北各势力之间的暗战,导致清廷倒向俄国寻求保护。
朝鲜过去一直是中国的属国。而工业化进程中的日本则希望将朝鲜作为西方势力在亚洲侵略的缓冲带。1894年,朝鲜发生内乱,朝鲜国王要求中国发兵增援。而中国一发兵,就打破了中日两国的一个协议,就是在部署调遣兵力之前必须通知彼此。日本借口派遣规模更大的军队,占领了首尔的王宫,并罢黜国王,扶植亲日政府。
第一次中日战争时间很短,而且是一边倒。中国的四大水师之一北洋水师,曾是亚洲最强大的舰队,但在官员腐败,贪污军饷的情况下无力支撑,在这场战争中覆灭。海军上将们把甲板上的炮都典当了,也许是因为自1891年来,里面就没再装过弹药。军饷全部被挪用去重建北京那座被抢掠一空的圆明园(后来叫颐和园),里面甚至有一艘双甲板的大理石船,美轮美奂,却无法航行。慈禧太后将此石舫作为喝茶休闲的走廊。
1894年9月,日本军舰在平壤打沉北洋军舰,击溃中国军队,一路往北追到东北。七个月后,清廷签订了条约,承认朝鲜独立,将台湾割让给日本,很快又加上了附近的钓鱼岛(日本称为尖阁诸岛),时至今日,此岛的归属问题还让中日两国争论不休。条约里还将满洲南部的辽东半岛割让给了日本。
而辽东半岛的岛尖上就是俄国控制的旅顺港。和海参崴不同的是,这个港口终年不冻。沙皇说服法国和英国,以战争相要挟,强迫日本将该半岛交给俄国,获得一定的补偿。1898年,俄国和中国签订了关于这块领土的租约。
“您当然已经知晓,亲爱的母亲,”年轻的尼古拉斯二世在当年给母亲的信中写道,“我们已占领亚瑟港,假以时日,这将成为西伯利亚铁路的终点,真是令人欢欣鼓舞的消息。我们终于拥有了一个不冻港。我最为感恩的是这次占领是和平进行的,俄国未损失一兵一卒!这令我由衷欣喜。今后的很长时日,我们都将安全栖息于这个港口之中!”
俄国提出要在王公贵胄的故土东北修建铁路,并以此作为针对日本的秘密防卫协议的条件之一,半强迫地要求清廷同意。条约中写道:“为使俄国便于运输部队,中国允于黑龙江、吉林地方接造铁路,以达海参崴,该事交由华俄道胜银行承办经理;无论战时或平时,俄国都可通过该路运送军队军需品。”条约中还规定,铁路南至旅顺港,就像沙皇在给母亲的信中展望的那样。
俄国工程师参考了连接蒙特利尔和哈利法斯克,途经缅因的加拿大大西洋铁路,设计的轨道呈对角线,穿越东北北部,是一条约长一千五百公里的捷径,直通海参崴,接轨从莫斯科起点的泛西伯利亚铁路。铁路一建成,欧洲人就大量涌入中国,清政府始料未及,也无力控制。
这条线被命名为“中东铁路”(中国东部的铁路),全部轨道形成t字,跨越东北两肩,直通脊柱。慈禧太后下令,火车不能经过已有的城镇、军屯,更不能接近陵墓,不然会坏了风水。1901年,列车的第一批乘客中有人写道:“火车一路行进,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冰雪世界,雪野辽阔延展,却空无一物,令人厌烦倦怠。”列车不时在某个没有人烟的荒凉车站停靠,乘客间会发生如下对话,
“这个地儿叫啥名字?”
“还没起名呢。”
从俄罗斯往东,进入中国的第一站是满洲里车站。这个意为在满洲里面的地名,一直沿袭至今。
满洲里市就在内蒙古草原上,荒地西北部约一千三百公里。我很想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迹。在那里,我能重走一个世纪前那些旅人的路线,在中东铁路上跨越北满洲之旅。
1303次列车不是特快车,而是那种古老的慢速绿皮车,中途停靠很多站,慢悠悠地在各个小城镇逡巡。车上的乘客脱了鞋,不时舒展身体,用各种方式打发时间:喝茶、聊天、偷听别人聊天、打牌、发短信、读书、踱步、打瞌睡、喝酒、吃零食。我买了一袋“酒鬼”花生,上面印着“开袋即食”的英文:youcanenjoyitassoonasyouopenit。
我买了张硬卧票。车厢是开放的,一个隔间有六个相对的上中下铺。我对面的铺位上是个叫郎石涛的年轻人,他望着窗外,好像在寻找什么。“照镜子的时候,我根本看不到自己,”他指着满脸的粉刺。在这样一辆列车上,大家都是自来熟。作为一个外国人,我的铺位经常会变成“告解处”。这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要去家附近的哈尔滨找皮肤科医生。我说我要去满洲里寻找历史的踪迹。他主动告诉我,自己的父母来自不同的民族。妈妈是汉族,爸爸是满族。父母很多年前坐火车北上找工作;父母的先辈是旗人,属于清政府的军事管理系统。他想知道旗人用英语怎么说,还有怎么表达满族和一个满族人。
“我是满族,也是满族人,”他说,“不过,我其实是混血。”
他这次是跟学校请了假出来的。他在一个工程学校就读,因为身份证上标明了满族,所以有部分奖学金,这是少数民族享有的特权。他说,过去可不是这样,满族人都要隐藏身份,说自己是汉族人。现在,人口普查的结果显示,全国只有一千万满族人,但这个民族的人口增长却很快,因为人们纷纷认祖归宗。郎先生和我遇到的每个满族人一样,不会说满语,不会写满文。这种语言算是几近消亡了,只能偶尔在名胜古迹的标牌上瞥到一两个字词。
列车加速,窗外掠过的景象变得模糊:电线杆、苹果园、大烟囱和一堵堵的墙,墙上用油漆刷着各种各样的广告,有酒啊摩托车什么的,还有一些口号,比如人民铁路为人民服务。郎先生一直望着窗外,直到夕阳西下,窗玻璃映出自己很讨厌的那张脸。他唰一下拉上了窗帘。
我醒来的时候哈尔滨站已经过了,郎先生原先的铺位上坐了个视觉效果相当惊人的女人。她通身穿着紫色的长袖长裤,脚趾也涂着同样颜色的指甲油。迷迷糊糊间,我还以为是郎先生治好了粉刺呢。列车继续西行,驶出松花江河谷,进入一直绵延到地平线的湿地。窗外唯一的景色变化发生在大庆市,中国人俗称叩头机的抽油机上上下下,直起来又弯下去,从中国最大的油田中抽取着石油。
乘客们拿着牙具等洗漱用品,闲庭信步地走到车厢之间的厕所和开放的盥洗处。走廊里回荡着咯咯咯的笑声和刷牙漱口的声音。我抓了一把纸巾,剪开一袋雀巢咖啡倒进水杯,往相反方向走到接水的地方。旁边是软卧车厢,比较高级,票价也比较贵。通往车厢的门是关着的,但没人守。我偷偷进了这节车厢的西式厕所,感觉鬼鬼祟祟的。出来时车厢连接处传来关门的声音,来了一个穿制服的乘务员。他慢悠悠地走到我这里,两人都侧着身子好过路。他对我一笑。哈,慢车上也有人让我走后门!
还有十六个小时才到满洲里。列车缓缓爬上一条低低的山脊,四周是绿茫茫的草野,房子也从红砖房变成低矮的小屋,外墙用卵石堆砌,刷了一层浆,屋顶尖尖的。地方越荒凉没有人烟,火车站的颜色就越明亮显眼:蓝色的屋顶试与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争辉,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挥手送我们前行。
我们这列火车已经赶在了文明之前。道路变成砂石路,起伏的屋顶变成草垛子,河流也变得越来越清澈无污染,一眼见底。在一个只有一座小屋的车站旁边,有个水塔,石制基座窄窄的,木质的水池是球形的,看上去不像中国的,仿佛应该出现在契诃夫的《樱桃园》中。这部俄罗斯戏剧写的正是现代化与田园情怀的碰撞,开头是这样的:“感谢上帝,火车到了。现在几点?”
水塔顶上刻着一个年份:1901。
满洲里站就是在那年建成通车的。当时通往这里的火车上,一名英国乘客记录了无聊地坐在餐车里,看法国领事的夫人弹奏钢琴圆舞曲;臃肿的俄国售票员朝他们挥着手,手里拿着“一块精致的粉色小绢帕,全是香水味”。而他们后面那些没有顶的货车车厢里,“挨挨挤挤地站着中国人,和一些马匹”。
另一位英国作家认为中东铁路是非常滑稽可笑的。“试问世上谁人见过如此叹为观止之事?在一个东方国家,动用如此人力运营一条一千五百英里的铁路,有人说是三四千俄罗斯雇员,有人说是五千。他们畅想,这条铁路将构建一个新的满洲,这里将属于俄罗斯的白人,他们工作生活,完全与此国两千万中国人不同。这想法实在疯癫,显然对远东全然不了解。”
啊,满洲里站终于到了!1903年从这里出站的那位英国人看到的站前广场,熙来攘往,挤满了黄包车、敞篷四轮马车、蒙古马贩子、喇嘛、缠着红头巾的锡克教徒、俄国办事官和中国苦力。新兴都市大抵如是:过去与未来并存,少有例外。
而我走出车站,看到的只是没有铺筑的广场路面,沙尘飞扬,荒草丛生。
几条交织的土路过去,又是一座木质水塔。近旁的一排桦木后面就是原来的俄国领事馆,柠檬黄的外墙反射着满洲的阳光,格外耀眼。我推了推那些高高的木门,惊讶地发现都没上锁。我的脚步声在齐肩高的护墙板之间回响,接着来到一个房间,静静站立着。高高的薄纱窗帘在微风中摇曳,一缕缕阳光裹挟着尘埃,照在一块宝石绿的地毯上。我老有种错觉,仿佛这里有一台发报机,不断放送着来自圣彼得堡的新闻。当然没有,传到我耳边的是一个温柔的声音,用中文不断重复问道:“您在找什么?”
“寻找过去。”
“您参观过列宁展览室吗?”
这里其实就是满洲里的博物馆。讲解员领着我穿过一个个玻璃陈列柜,里面装满了数百个青灰色的微型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有的脱帽致意;有的眼神果决;有的坐在摇椅上;有的摸着自己的衣领,有的靠着书架读书,有的和小孩一起散步,有的双手枕在脑后。讲解员无精打采地说:“下一个展厅是俄国茶壶。”
博物馆的文物很少:一座生锈的钟,一架木质马车和几张表现铁路建设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大胡子的俄国士兵穿着双排扣的长大衣,戴着毛皮帽子,正在监工。挥舞着锄头的,是一个个编着长辫的中国人。
但真正创造历史的,在博物馆外。一辆辆俄罗斯车牌的吉普车与中国出租车并排缓行。吉普车里装满了毛绒玩具。膀大腰圆的俄罗斯生意人,穿着运动套装,身边那个穿黑色紧身裤的女人上身却是鼓鼓囊囊的运动服。他们手里拖着黑色大袋子,里面要么是皮搋子,要么是延长电线。广告牌上的大字格外引人注目:满洲里是亚洲最大的内陆口岸。
一个世纪以前,俄国人在满洲里大兴土木,建设道路与设施,要往遥远的西伯利亚运送人员和物资。现在,这里的市场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甚至千奇百怪。一个货摊前有车座、拳击手套、门把手、计算器、滑冰鞋、毛皮大衣、美工刀、钟表和自行车。店主是中国南方人。旁边那个店主的家乡也是南方,就在相邻省份。和十几个货摊的店主们聊下来,我就听到了十种不同的方言。他们都是坐火车来满洲里的。在市里走一圈,看到的最多的广告就是手机长途电话套餐和国内汇款费率。
从建筑风格上说,满洲里和东北其他铁路沿线的城市不太一样。那些城市在殖民者拱手交回所有权之后,日益趋同,富有中国特色。而满洲里没有近年来新建的佛寺,没有琉璃瓦的屋顶和有些刻意的飞角檐梁,甚至也没有符合共产主义审美的水泥建筑,通常外面贴着白色小瓷砖,令人联想到厕所。满洲里没有人民广场,一切看起来都是崭新的。包括城市公园里那头正在吃草的塑料小鹿,周围一圈栅栏,围住了一块青草地。
全中国都在如火如荼地拆旧建新,这令我在发现俄国租借时期遗迹时多少有些惊讶。从火车站出来过条马路,穿过俄国领事馆旧址,顺着一条土路,就来到华俄道胜银行旧址。正是这家银行给中东铁路提供了资金。旧址前找不到任何标牌,介绍过去的历史和现在的用途。只有门口贴着两道白封条,形成一个×,表明建筑已被查封。
我在人行道上遇到个“黄牛”,问我要不要去夜总会看俄罗斯芭蕾和中国街舞表演。他们叫我朋友,眼神里写着“你懂的,她们都没穿衣服”。我赶紧上了一辆在路边等生意的出租车。
“你想看啥?!”司机有点难以置信地问我,接着重复了我的要求。“老火车。”她直直地往前方看去。“要穿过那儿的话——”她指着全满洲里遍布的尘土飞扬的草海,“你得多给我十块钱。好去洗车。”
司机开着她的奥拓都市贝贝上了一条新建成的高速公路,长长的道路仿佛一直延伸到地平线那边。她一笔一划在我的左膝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孙迪。大风起兮,风力很猛,车子从这个车道晃荡到那个车道,就像一叶扁舟出入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运煤的大卡车一辆辆经过,孙小姐不断躲避着从车上飞下来的小煤块,潇洒地往后甩甩头,爽朗地大笑,说她特别喜欢开车。
“那边就是俄罗斯了,”她指着一片相当特别的草地。窗外唯一的物体位于中国这边:一座建设中的教堂。“假的,”孙小姐说,“旅游局修了给那些拍婚纱照的做背景。”
孙小姐今年三十一,是土生土长的满洲里人。“我小时候啊,”她打开了话匣子,“很多人都在煤矿工作。下岗以后呢,他们就去市场上卖东西。我当时还没资格去矿上工作。所以就学了开车。不开会,不看老板脸色。”说着又甩甩头,发出浑厚的笑声。
靠着开车挣来的钱,她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也小有积蓄。“我就喜欢自己开车。从来不听广播或喝茶什么的。我边开边想下面要干啥。我很喜欢你们美国人的思想:一个人要靠自己。”
她还没结婚,稍微有点恨嫁。“在这儿很难遇到什么好男人,”她说,这大概是全世界边境城市女性的共同心声吧。“酒吧啊啥的,都不是好地方。”
“你刚才还说要带我去个酒吧呢。”
又是一阵大笑。“实话跟你说,满洲里现在安全多了,也文明多了。都有红绿灯了。”一座五星级的香格里拉大酒店正在建设中。
孙小姐开车下了高速,经过一栋栋楼房,都是千篇一律的“火柴盒”,符合后社会主义时代的审美,外面仿佛罩着一层煤灰。地上坑坑洼洼的,车子颠来倒去,碾过地上碎碎的煤渣,发出脆响。我们来到一个露天煤矿的边缘,眺望边际,只见尘土弥漫。煤矿大概挖到地下五层楼深,每层都铺着铁轨。
“听说世界上能见到这个的也没几个地方,”她指着下面。蒸汽火车头拖着装满煤炭的车厢,白色的云雾飘散到空中。一个工程师看我们在上面东张西望,挥了挥手,用火车头的两声呜呜打了个无国界的招呼。我招招手,工程师又拉了汽笛。这是火车那黑色引擎的震动声,仿佛能穿透人心,令我们颤动不已。煤灰附着在脸上,孙小姐赶紧冲到车里。而我则如禅定般站在这快要绝迹的火车面前,想象自己是穿越到遥远过去的乘客,以每小时二十多公里的速度,从莫斯科坐火车前往满洲里站。一个工人悄悄走过来,说给我五块钱,和他拍张照。哈!我们又回到了中国。
这条铁路的另一端与满洲里相隔将近一千五百公里,站名绥芬河,是中国的东部边境,也是通往海参崴的。这一趟里程相当于从密尔沃基到纽约。坐火车需要二十八个小时,中间停站哈尔滨。火车吭哧吭哧往东行进,落日为远处的小木屋、碎石路和正含羞半露的月亮罩上了微粉的光辉。火车开过一个独自放牧的人,陪伴他的只有一排的白鹅。接着窗外掠过一个规模很小的学校,周围有栏杆,里面是长方形的草坪,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有个篮球场,篮板是用铁轨的枕木拼起来的,篮框则是自行车的钢圈。要是篮球的发明者詹姆斯·奈史密斯目睹这一切,该有多么欣慰,他曾写道:“我在某些最不可能的地方看到篮球架时,心里那种喜悦真是无法形容。我敢肯定,任何人从金钱或权力中获得的快乐,都无法与这种喜悦相提并论。”
日出时分,火车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终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晚间的那种亲密在晨间阳光的照射下被陌生人太过接近的尴尬所取代。因为旁边铺友打呼噜,我基本上没睡觉,看到那个男人休息得很好,眼神发亮,我就来气。窗外的景色有所变化:碎石路变成了铺得平平整整的道路;稻草垛也不见了,举目都是水泥建筑;没有污染的清澈河流到这里污浊发臭;绵延的草野早已远去,钢筋混凝土的公寓楼遮挡了视线。火车从1901年俄罗斯人修建的一座桥上跨越松花江。车水马龙、喇叭轰鸣、人来人往:哈尔滨到了。
弗朗西斯在这里和我会合,有点像旅途中的夫妻探访。我们坐了一夜的火车,经过一些小城镇,大多笼罩着煤烟的乌黑气息,只有一条主干道,只能从名字里看出曾经辉煌而充满希望的过去:玉泉、苇河、海林、马桥河、虎峰和红房。一说北京,大家都知道意思是北边的京城,那这些名字呢?红房镇真的有一座很特别的红房子吗?弗朗西斯觉得我想太多:只不过是些代号而已。“荒地干吗叫荒地呢?”她反问我。除了跟她说1956年荒地建村之外,我再说不出其他的所以然。
火车缓缓行进,经历长达十一个小时的旅程,东进将近五百公里,来到中俄边界。车厢里蟑螂肆虐。推车上卖的盒饭里有炸豆子、玉米炖豆荚,还有山寨版的青岛啤酒,清岛,喝起来一股厕所味。我拿出从哈尔滨的自动柜员机里取的脆生生的崭新人民币,递给推车的列车员,他找给我一沓皱巴巴的钞票。越远离大城市,拿到的钱就越像反复用过的草纸。
每个铺位上都铺着薄薄的褥子,提供一块毛毯,弗朗西斯裹在毯子里。香港的天气让人变得娇气,她说。车厢里混杂着刺耳的咳嗽和不耐烦的哼哼。10点熄灯以后,顿时鼾声四起。弗朗西斯敲了敲上铺的床底。睡在床上的男人被吵醒了,吼道:“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他妈的!”
“来呀,谁怕谁,”她冷冷地回敬一句。男人让了步,翻了个身,不做声了。
“香港没让你变得娇气。”我小声说。
我们在绥芬河下了车。眼前的小城四面紧挨着低低的山丘,仿佛用尽全力抓住祖国母亲的手,不要滑到国界那边去。除了老旧的火车站,已经没有什么俄罗斯的痕迹了。不过,倒是有很多人从俄罗斯坐火车回来。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编织袋,装着塑料桶、棒球拍、滑雪服、泰迪熊和泳衣。他们把货搬上公共汽车,准备回家。
在绥芬河的小博物馆,讲解员没收钱,只是慢慢地跟在我们后面。墙上有一些后期上色的照片,表现铁路工人的艰辛。除此之外,唯一与中东铁路相关的展品,就是怀表和砚台了。讲解员请我们稍等一下。凭我多年的经验,他估计是要去喊个历史专家来,或是找来某某官员,急切地向外国友人展示小城的风采。要等来上述两种人物,一般都得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