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耸耸肩,面对即将到来的丰收,似乎很谨慎。
三舅拒绝把自己的庄稼承包给东福米业。目前看来这是明智之举。上次丰收之后,他一斤米卖两块五,价格是前一年的两倍。抛开成本,赚的还是比东福米业合同中付给农民的钱多了一半。
和三姨一样,他也拒绝搬到新盖的楼房里去。公司代表也没威胁过他或说他固执什么的。那个代表很理解三舅想住在老屋的心情。不过,每晚三舅做晚饭的时候,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就能看到落日下的吊车和越来越多高层建筑的剪影。“那些楼越高,”他说,“就显得越近。”
粮站是国有的,也卖农药和种子。世界上一共有超过十四万种米,粮站里种子的种类大概有二十多种,都是适宜在此地区的土壤里栽种的。三舅和这里所有的农民一样,像进行对冲赌注似的,选了五种,有的名字听起来像是吹牛(超优1号),有的比较技术流(农院7号),有的有发明创造的意味(吉粳66号),有的则充满诗意(一个日本品种,翻译过来是“一小片秋日的田野”)。
这些种子都装在一个个袋子里,袋子挂在墙上,墙上装饰着干米糠,还有除草剂的广告标语:“创造优质稻田,喷洒一次足够!”有的种子也做广告,比如丰领8号(还有9号、13号、14号),保证有高产量。店里还贴了很多照片,成熟的稻谷沉甸甸地垂着头。
在我眼里,所有种子看上去都一样。但三舅对每个品种的特点如数家珍,就像汽车推销员在描述新款的性能。“这种成熟需要一百四十五天,这个要少几天。但真正的不同是这个每穗有九十粒,其他的可能要多三分之一。所以肯定收得要多些,但要确保都成熟,不生病。整个夏天都要担心虫啊害啊的。”他不停摇着头。
整个粮站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化肥味。墙漆和二十二中教室的颜色一样。不过,漫长的寒冬过后,这里人气很旺。粮站一开,就意味着农忙季到了。墙上贴着一张图表,告诉大家如何根据太阳周期来为一块地备耕。现在是谷雨期间,该做秧床了。
“我都不知道,原来是先把秧床做好再挪到田里去的。”我大惊小怪。“我还以为就是在田里走,然后把种子撒进去呢,像这样……”我模仿着苹果佬约翰尼撒种的动作,伸出一只手左晃晃右晃晃。
三舅大笑不止,柜台后面的售货员也忍俊不禁。
“这样怎么种稻子啊,饿死你算了!”
实际上,虽然我这种方法产量低下,理论上还是成立的。不过这是我后来才听说的。当时我只听见他们用了很多不同的中文词语,中心思想就是说我傻不拉叽的。三舅说我是笨蛋,彪子,山炮……我好几个星期都没见他这么高兴了。
我在一片欢乐中插了句嘴:“挪到田里应该很累吧,天天弯着腰。”
他哼了一声。“有机器!机械水稻插秧机!把秧床放到机器上,机器就把它们插到田里。”听三舅这语气,仿佛是多年听从他调遣的机器人老伙计。我问他,机器是什么时候进村的。他说,“去年”。
轮到我发表独到的见闻了。在加州,这种短粒米的播种,是由低空飞行的螺旋桨飞机来进行的。种子直接从空中播撒到地上,像冰雹一样从泥地中反弹起来。此时站在田野中,会觉得自己正经历一场西方婚礼中的撒米仪式:种子落在你的头发上,藏在衣领下,甚至钻到鞋子里。
售货员说,“那谁还干活啊?都用上飞机了。”
“我们是有机器来插秧,”三舅强调,“但还是需要准备种子,给田里除草。我们还是要干活的。”
“不过年轻人是不想下田了哈。”售货员说。
这是大实话。沿着红旗路走回三舅家时,我们看到田埂上犁地的或是在院子里准备秧床的人,都跟三舅一般年纪。他快满六十七了。
东福米业门口的折叠电子门是开着的,办公大楼的门也是敞着,这可不太像中国的公司。我畅通无阻地走进去,说想见老板。他不在,但公司的农学负责人说可以带我参观一番。这位刘博士五十多岁,穿着一件实验室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手打的毛衣。鼻梁上一副厚厚的“酒瓶底”,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看到我并无惊异。
“你就是那位老师嘛,”她说,“我经常看见你跑步。你怎么知道往哪儿跑?”
“我就往江那边跑,或者往山丘那边跑。”
“你迷过路没?”
“挺想迷路的。”
“你应该画个地图啥的,到温泉去卖。那些游客都喜欢开着车四处照相。”
“我还没跑到过那些山呢。那只是我的目标,来回要十六公里。”
“好远啊!简直要一溜烟儿跑城里去了。”
刘博士就住在城里,吉林市。她在那里的一个农学院教书。讲起自己的经历,时间顺序分明,语速飞快,就跟事前背过稿子似的。1990年代末,荒地当时的村长雇了个司机,叫刘延东(跟刘博士没有亲戚关系)。上面有官员来视察,村长就派这位刘先生去买最新鲜的大米。刘先生经常跑到隔壁一个镇子去,那个镇子自己有大米加工厂和抛光厂,米的卖相和味道都比荒地的好。
“他脑子灵光嘛,”刘博士说,“就想,‘要是我有钱,就在荒地开个自己的大米加工厂’。”
但那时候他没钱。他家是荒地最穷的几户之一。而且,就算加工厂开成了,他也得买米。还不能随便买,得买高质量的米。
“他就去我们农学院找主任,但当时他不在。刘先生就碰巧跟我聊了聊。我当时在研究有机大米,是省委书记提议的。这种试验项目也算他的政绩。刘先生和另一个司机是合伙人。他们开的是现代。对,是黑色的。”
我问车是不是黑色,她边答边笑。当官的,从国家主席到荒地村的村长,坐的都是黑色车。
“我就跟他们讲试种什么水稻品种最好。他们走了。后来又回来问我,能不能教他们怎么种。我就跑来这儿,在他家里住了几天,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想做些对村里有好处的事儿,别处没做过的事儿。我跟他们说:‘听着,你们要是想赚钱,没关系,别藏着掖着。但我不在乎你们的钱,我在乎我的研究。’”
刘博士面带微笑地回忆自己这些“豪言壮语”。
她告诉刘先生那群人,国务院拨了专款,发展绿色食品产业。刘博士建议他们做种植有机水稻的先锋。
“刘先生说,‘你想干什么都行’。那是2000年4月8号。他给公司取名叫东福,是他和他合伙人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接着他开着现代到处跑,拿批条,盖章,刚开的时候叫东福科技试验基地。科技啊试验啊这种名字,发营业执照的机构都挺喜欢的。”
“当时全部办下来花了七百元,不过我还是跟着农委会那个办事员,免得她贪钱。我说办得太贵了,我们就是个小公司,而且是试验的。最后,她只收了我一半的钱。”
这个故事堪称现代中国的商业寓言。一个穷困潦倒的乡村司机,巧遇一位农学家,二十二天内从无到有,建起一座农场。我本来挺怀疑故事的真实性,直到听刘博士说她为了办执照便宜而去讲价。这太符合东北大妈的性格了。
“2000年7月,我参加了省上一个农业大会,”她说,“我就开始了副业,搞公关。接下来的一年我简直就是公司的活广告,跑去大连、西安、北京,跟那些当官的介绍我们的农场。第一次收成没人理,第二次就获得了国务院的拨款。刘先生终于如愿以偿开了加工厂。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新厂房。”
我们经过一个地方,那儿刚刚举办过公司的乒乓球赛。横穿马路之后,就看到恒温的筒仓,里面是公司存储的两百八十吨加工过的大米。
“这里原来全是沼泽地,划船才走得了,”她说,跟三姨告诉我的一样,“那时候就已经很平了。抽干水之后,工人从松花江那儿挖了一条灌溉渠。1965年开始种的稻子。”
“我姨说是1955年,”我纠正道,“她那时候就住在这儿。”
刘博士问我姨是谁,双眼怀疑地眯起来。我感觉快接近旅程的尾声了。结果没有,她知道三姨,知道她在路边种了那些花。她应该在脑子里按了个删除键,重新填上正确的种稻起始年份。
“那时候农民种出来的稻子,和现在比真是太少了。”她说。我们在窄窄的田埂上走着,尽量保持平衡。东北的大米产量占全国的12%,不过只有一半是这种短粒黏米。“很强壮,也抗冻,”刘博士说,“很适合有机种植。”
东福米业使用的肥料是动物粪便。刘博士提到,有机化肥一半都是用羊粪做成的。现在灌溉公司已经不用松花江的水了,是从地下十二米处压出来的水。“很干净,我们随时都在监测。”她说。
随着中国的发展,食品安全和环境污染迅速成为全国关注的问题。2010年,全国进行了一场土壤调查,结果被定性为国家机密。但是2013年,一位中央高官宣布,全国有将近八千万亩土地污染严重,“不应进行农业活动”。这个面积相当于整整一个马里兰州。2014年初,政府公布了一项为期八年的调查结果,全国有五分之一的农田污染严重,多数位于华中和华南。
“确实,我们公司最头疼的就是污染。”刘博士带我走在稻田间。我想起那位园丁长担心最近的土地采样结果,还有从吉林市到荒地一路上看到的饲料厂、化肥厂和酒厂。我想象着村民和我自己体内发出放射性的绿光。
“没事儿,”刘博士说,“别担心。我就不担心。”
沉默了一会儿,她承认,刚才没说实话。她很担心杂草和虫害。“我们试验过各种各样的预防方法。农忙的时候我们把产蛋的鸭子放进田里,就是在你看到的那些小木房子里。小鸭子满月的时候,就能到处游着吃虫子。我们还往水里放过螃蟹,这些家伙挺能吃。”
我说我喜欢鸭子。在只有虫声鸟声的寂静乡村,看着它们在田间游过总能让我微笑。鸭子们看起来总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刘博士却说得咬牙切齿:“这些鸭子给了我一个大教训!有一年我给它们开小灶,特别好的有机饲料。你猜怎么着?它们就不吃田里的杂草了!它们变得特别懒,天天等着我喂它们吃好的。真是好笑。给它们吃好的,反而不干活了。下雨的时候,它们就情愿待在小房子里,等着人来喂。”那一回合算是鸭子们赢了。第二年,刘博士减少了大餐的分量。现在,它们又开始大吃特吃杂草和虫子,吃得圆滚滚的。
这也是个寓言,鸭子给了人一个教训。刘博士老把这个教训讲给那些将庄稼承包给东福米业的村民听。
“每年丰收之后,我们就把农民们召集起来开个会,”她说,“那些把土地租给我们自己不种的人也有份。每次都给他们再讲讲怎么挑选高质量的种子,秧床的土壤温度该是多少,怎么挑选优质秧苗,淘汰其他的。农民们很熟悉这个过程。我们中国人种地种了几千年了。不过每年不管有什么新科技或新机器,我们都会重新讲一遍这个传统的过程,免得他们忘了。”
我想起公司发给三姨的挂历上有一张讲座的照片,说有的农民肯定不认真听讲。
“当然啦!”刘博士笑着说。“所以我订购了挂历,每个月都写着相应的说明。用了很大的红色字体,闪闪的,很漂亮。过年的时候我们当礼物发出去。我希望他们的孩子也能多看看,好歹了解一下我们的农耕传统,就算他们自己永远也不会亲手种地。”
johnnyappleseed,美国西进运动中的一名传奇人物,在苹果的种植和传播过程中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他的形象家喻户晓,出现在很多作品当中。——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