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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冬至(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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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饭,”他说,“今晚就我俩。其他人都去——”这里他就要说某人的家,可能是四表哥,可能是二外甥,或者其他什么亲戚,反正我得画个详细的图表才搞得清楚。把任何中国的大家庭化成一棵树,每个分枝上的称呼都能表明你来自哪一边,排行老几。英语里我们就笼统地喊阿姨(aunt),但在中国,就可能是大伯母(爸爸最年长的哥哥的老婆)。一个人的表亲,也要分各种各样,可能是二表弟(妈妈妹妹的二儿子)。三舅,就是妈妈那边排行老三的叔叔。

我知道他姓什么,但一直叫他三舅。这个六十六岁的男人有着红润的双颊,仿佛不会变老,身体反而越来越硬朗了,就像红旗路两旁的水曲柳。他还用牙齿撬开啤酒瓶盖,随随便便就扛起二十几公斤的种子,徒手在地里除草,深深弯下腰去施肥。他抽的烟牌子是长白山,得名于这个省和朝鲜交界处的那座山,峰顶终年积雪。顾名思义,就是永远白色的山。不过,抽着以这座山命名的烟,只能看到青黑的烟圈。

“你们那边儿该过圣诞节了,是不?”

“还有两天。”我回答。

“今晚我媳妇儿不在,”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咱俩好好喝两瓶儿。”

三舅给两个饭碗倒满了“雪花”啤酒(一般来说,农民家里唯一的杯子都是用来喝茶的)。把自己碗里的一饮而尽之后,他又从一个塑料罐子里倒了点烈酒,自顾自地大声啜饮。他没给我倒,大概想起了上次一起喝高粱酒的情景。

七年前,我第一次踏足荒地村。那时候我孤身一人,是为《国家地理》采写东北历史的。我从省会长春出发,坐一辆满是脚臭味的大巴往东行进了两小时。司机停在两车道的路边,看着挡风玻璃外黑沉沉的夜幕,问我:“你真在这儿下,确定?”

大巴开走以后,我独自站在零下的天气里,后悔自己莽撞冲动的决定。没有出租车能让我逃离,也没有饺子馆或店铺什么的好进去等。甚至连一星半盏的路灯都没有。只有一块大概牛犊子那么高的花岗岩牌子,用冷冰冰的汉字标明,我进入了荒地村的地界。

我冻得上牙齿和下牙齿直打架,在满天繁星的陪伴下沿着红旗路北上。白雪覆盖的田野上,北斗七星仿佛触手可及。四下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我粗重的喘息。烧稻草秸秆的味道从不知谁家的烟囱里飘出来。三舅拿着一个手电筒,等在路边。他把我领到自己家里,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房间里坐着很多人,他们都向我举杯欢迎。

“我搬到这儿来怎么样?”高度酒一杯接一杯,酒酣耳热的我问道。

“你住在北京啊!”他说。“谁不想住那个地儿啊。没人愿意搬到这儿来。”

但是我可以啊,我暗想,没有再提。

晚饭后,三舅和我并排躺在炕上。我们俩一起睡了一夜,身子僵得跟木乃伊似的。一整夜,我都做着搬来东北住的梦。

但我住在北京,住在首都最古老的地区,和好几个中国家庭分享一个四合院。那里没有暖气,没有热水,也没有厕所。北京正在拆迁旧城中心传统的老胡同,在胡同完全消失之前,我希望能进去实地体验一番,不想像游客、外国学生和记者(不过,我倒是依次都拥有过这些身份)一样走马观花,看一眼就过了。两年来,我在胡同里的小学教英语,还带了一些老年学生,这让我每天有点事情干,也在社区里得到了认可。胡同里的生活可不像明信片上那么美好和浪漫,贫穷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展示的事情。在《再会,老北京》一书中,我详细描写了这个社区厚重的历史和日常的生活。我在胡同里见证的很多东西,都和东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系在家养鸽子腿上的竹哨子,每天下午都在头顶的天空忧伤地回旋;比如名字里带有“旗”字的胡同,是满洲的军队划分单位;比如裁缝店里手缝的旗袍;再比如我一个老邻居的电视里每天从早到晚咿咿呀呀唱着的京剧。

那些年,荒地村是我心中的备用居住地。在现代中国的故事中,主角是首都和沿海城市。看那些闪闪发光的城市!那些新城!那些主办奥运会的城市!那些拥堵不堪、阶级分明、过度拥挤的城市!大多数外国驻华记者都居住在城市,中国的作家也一直将写作重心放在都市生活和城市知识分子上。有一些现代中国学者认为,美国作家赛珍珠1931年出版的小说《大地》,应该归入中国文学一栏,填补这方面的空白。

我也写了很多关于中国城市变迁的东西,而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光是看看从农村来到城市的流动人口数量,我眼前就出现大片荒芜的土地,农民们毅然决然甩掉手里的镰刀,跳上一辆路过的大巴,绝尘而去,再不回头。我想象着空空如也的房间,电视开着,闪着微弱的光;门口走过的奶牛哞哞直叫,听起来那么悲伤,她们的乳房里胀满了奶水,挤奶的人却不见踪影。

1993年,美国的人口普查不再把农民的数量算在统计范围内:这项人口统计已经“失去了数据上的意义”,只有不到2%的美国人居住在农场。但中国呢,有将近一半的人口,大概七亿人,还住在荒地这样的乡村。不过这个数字正在直线下降:2000年以来,中国有四分之一的乡村已经悄然消失,有的是因为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有的则是为了满足全国城市化的目标,重新划分行政区域,将周边的小村庄纳入新的管辖范围。荒地村离吉林市三十二公里,需要搭乘一个多小时的公车才能到达,不过最近还是被划进了该市的范围,名字倒是没变,居民则成了城市人口——至少在文件上是这样。

我很清楚,在东北,能够对中国的过去一探究竟。但没有料到,在荒地,我能一瞥这个国家的未来。

到2011年,中国“解构”马克思主义社会的年头,远超建设这样一个社会的时间。荒地迎来一个前无古人的新经济阶段:成为一个企业城。

这里最大的公司叫做东福米业,始于2000年,村里的两个合伙人和邻居一样,种了短粒黏粳米。这类米普遍用于制作寿司,中国人则用来做一些小吃。但和墨守成规的邻居们不同,东福米业的创始人做了很多试验,试种了不同的种子,种成了荒地村第一棵有机作物。

到第三次收成的时候,政府各部门开始在官方宴会上使用这种大荒地牌稻米。2007年,时任国家主席的胡锦涛视察了荒地村和东福米业的总部。一张他在检视产品的巨幅照片挂在公司新开的温泉度假村入口。每到周末,这里就会迎来稳定的客流量。城里人纷纷来此一日游,沿着红旗路扔下一路的垃圾。温泉度假村的门票是一百二十元,相当于当地农民两周的收入。

一开始,公司宣布,会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向大家购买大米,并雇他们来操作日本进口的抛光机和包装机,我的邻居们都很高兴。公司获益,相当于整个村子都获益了。过去七年来,和东福米业签署土地出让合同的农民数量翻了番。公司为他们提供种子,并保证每家收成之后至少能付给他们一万五千五百元。

这个数字是中国农民平均年收入的两倍。东福米业几乎承包了荒地村所有十三平方公里的土地。不过包括三舅在内的几家人还没被说动。

村里正在形成新的天际线。红旗路的一头,起重机正在轰鸣,一栋栋五层楼房已经有了雏形。东福米业为农民提供公寓,交换他们原有的居住面积。到手之后就会把老房子铲平,变成耕地。同意搬迁的人寥寥无几:放弃了老房子,也就没有了院子,没有了鸡笼,没法自给自足,还没法用这个副业去补贴家用。这样很多人会远离土地,不符合中国人笃信的接地气的传统。老人们担心要爬到三楼、四楼甚至五楼,老胳膊老腿的可吃不消。另外,离开土地,仿佛是在打赌,赌签了协议之后米价不会飞速上涨。东福米业所承诺的付款实际上是对未来的承诺。这个价钱今天看上去不错,明年可就说不定了。粮食的价格和房地产一样,一路飙高。

公寓楼工程的广告部用激光喷绘了一块五颜六色的广告牌,上面有一条名为奉士河的潺潺流水,这个封建时代的名字跟集体所有的农牧社区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广告牌的边缘全是美丽的荷花和挺拔的柳树,上面的公寓楼有自来水和集中供暖系统。在这幅未来的美好画卷中,人们带着妻儿老小,或坐在长凳上,或漫步凉棚下。女人们穿着好看的连衣裙或短裙,男人和小孩穿着t恤和牛仔裤。他们的外貌与言行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荒地人。至少不像现在的村民。

炕上太暖和了,热得我脱了好几件衣服。圆桌下塑料板条箱里拿出来的几瓶雪花啤酒一下肚,三舅的双颊也变得绯红。我有点怕跑到天寒地冻的门外去上茅房。

三舅先去了。我注意到斗柜上有一本书,《农民学法用法300问》。里面收录了三百个农民关心的法律问题,并做出了回答。比如,村委会能从私人拥有的农田上获利吗?(不能);村委会必须将账目公开给民众吗?(是的);打老婆和孩子是家务事,跟村里没关系,是吗?(不是);农民有权向国家政府请愿吗?(有)。我觉得再读下去应该能遇到“冬天是不是气温变化很大”这样的问题。不过三舅回来了,说“这书也没啥用,那些事儿我都知道”。

他打开电视,刚好7点,《新闻联播》开始了。我们肩并肩坐在炕上。一位主播正在详细介绍政府控制通货膨胀的各项措施。每周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一提起钱的问题,三舅就会问我在美国汽油什么价。“猪肉呢,猪肉多少钱?一瓶玉米油多少钱?”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们细数了大蒜和小葱的价格,学校的学费,以及房租。真是啥都涨价了,这是三舅的结论。

“米价也涨了,”我说,“这对你来说是好事。”

“种子也涨了,燃料也涨了,水也涨了,电也涨了。只有税降了,挺好笑的哈。”

2006年,中国政府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免除了所有的农业税。

固定电话响了。三舅拿起听筒。我听到的话如下:

(电话铃)啊!

啊?

啊啊啊啊。

啊。(挂电话)

在东北,“啊”这个词能代表很多意思,你好,再见,知道了,我同意,再来点儿,麻烦你和这事儿一两句话说不清。三舅的注意力又回到《新闻联播》。他跟我说,有人要来和咱们一块儿喝酒。三舅说的这个亲戚的辈分我不太明白,他放慢了语速,就跟我在黑板上向中学生解释复杂句子似的。

“他是——我弟弟——的儿子。明白了?就是你——丈母娘——的儿子。你——媳妇儿——的妈——的儿子。清楚了吗?”

“啊。”

对了,我来东北,并且在这么多村庄里选了荒地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答案就在这一问一答之中。我承认,一开始并不是因为什么悠久的历史和独特的生活方式,这些都是随着时间的增长才让我好奇的。最根本的原因要简单得多:一个妹子。

普法战争后法国于1871年割让给德国的领土。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这块土地归还法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德国占领,后又归还法国。——译者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军攻占菲律宾、巴丹岛后,强迫美战俘徒步行军至俘虏营集中,沿途死者颇众。——译者

赛珍珠的一部英文小说,以同情的笔触和白描的手法,塑造了勤劳朴实的中国农民的形象,描绘了他们的家庭生活,写出了“农民灵魂的几个侧面”。这一作品出版后,跨越了东西文化间的鸿沟,有力改变了当时不少西方读者眼中中国那种“历史悠久而又软弱落后的神秘国度”印象。——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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