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想象一下,你人在柏林,站在传送室前,这个传送室能瞬间把人弄到北京去。仔细来说是这样:当你踏进传送室,你的身体会从上到下被扫描一次,每一个细胞的状态都会被记录下来,身体的每一粒原子都会被检查,所有信息都被储存起来,然后你的身体就被摧毁了,所有数据都被送到北京的传送室去。接着,另一台复制机会根据这些资料制作出你身体的完美复制品:每一个细胞的位置都没有丝毫差别,一切都跟原版一模一样,就连大脑的微观结构也没有改变。所以在中国的这个复制身体拥有与你相同的记忆、信念、情感、价值观与愿望,如果一切运作顺利,你会在柏林踏入传送室,不久之后,带着小小的记忆缺口从北京的传送室走出来。你会走进传送室吗?那是很方便的旅行方式。还是这样一来,你其实并没有离开柏林,而且还死掉了?
假设你在被扫描之后,身体不被摧毁,而是继续活着。那是不是就有两个你了,一个在柏林,一个在北京?你会因此得到两种视角,而对世界有双重的体会,还是那个在北京的人不过是你的复制品,你的孪生兄弟?
这个思想实验来自英国哲学家帕菲特(derekparfit,1942年—),他的想法与洛克类似,认为我们今天之所以跟从前是同一个人,是因为从前与今天之间有特定的联系,而且我们能够回忆过往的事情。这个“我”的同一性,需要心灵的连续性来维持,帕菲特不相信灵魂的存在。他认为,我们的“我”最终可以归结为大脑的状态,因为我们的一切回忆、信念与愿望,也都是大脑的状态。然而他如何解决两个传送室之间的谜题呢?
这个思想游戏的第一个版本对帕菲特完全不构成问题,他会坦然走进传送室,即便他的身体在扫描之后将被摧毁,毕竟在北京将会有完全相同的分子构成被组合起来,那组成物将有完全一致的记忆、信念、愿望以及性格特征。帕菲特认为,在柏林踏进传送室的人,将在短暂的记忆空白后在北京从传送室走出来,没有比这个更便捷的旅行方式了。一分钟让你从柏林到北京。
这个思想游戏的第二个版本就有些麻烦,在这个版本里,原先的身体在扫描之后不被摧毁,所以不只在北京,在柏林也有一个人从传送室走出来。帕菲特认为,从柏林的传送室走出来的人,跟那个从北京的传送室走出来的人,很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因为这两人在同一个时间,处在不同的位置上。他们虽然有相同的性质,但是并非同一个人,也就是说,他们是性质上等同,但是数量上不等同,他们是完美的双胞胎存在,但也仅止于此。这也表示:如果其中一个人受伤,另一个人不会有任何感觉。
最精彩的来了:如果在柏林与在北京的这两个人并不等同,那么你也不能等同于这两个人。你要么到达北京,要么离开柏林,要么哪里也不去,但是绝对不能同时到两个地方。为什么?因为同一性用逻辑学者的术语来说是“递移的”(transitiv):如果a不只等同于b,而是也等同于c,那么b跟c也必须彼此等同,因为这两者都不外乎只是a。所以如果你在柏林走进传送室,而且既等同于在扫描之后,从柏林传送室走出来的这个人,同时也等同于在北京走出传送室来的那个人,那么在柏林跟在北京的这两个人必定互相等同;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同一个东西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存在于不同的位置上。
b复制摧毁了同一性/b
也许你这次干脆不要走出柏林的传送室,只让你的孪生兄弟在北京从传送室走出来?可是为什么非得摧毁你在柏林的身体,这趟旅程才能成功?在北京的那个人,跟在柏林的这个人有什么差别?你有什么理由更等同于其中一个而非另外一个?对于这个难解的困境,帕菲特有以下建议:他主张,你既不等同于在北京的那个人,也不等同于在柏林的这个人,因为在复制之后,你就根本不存在了!只要你的复制品一诞生,你就失去了自我同一性。因为这个同一性有个必要条件:必须是独一无二的,光靠心理的连续性还并不足够。虽然在柏林的这个人跟在北京的那个人都具有跟你完全相同的回忆,然而这两个人当中没有一个等同于你——复制就等于原版被摧毁。
我们可以用阿米巴原虫的例子来说明这个论证。我们知道,阿米巴原虫通过分裂来进行繁衍:一只阿米巴原虫会变成两只。一个有趣的哲学问题就是:哪一只阿米巴原虫等同于原来那一只?答案是两只都不是,因为不然的话,这两只也将彼此等同,也就是说,这两只将不是两只,而是同一只生物,然而这明显是错误的。
b生存最重要!/b
请想象一下,你的左右两瓣大脑可以分开来,而且各自都能像完整的大脑一样运作,也就是说,你可以只用半边大脑生活,完全没有任何限制。现在请想象一下,有人要把你这两瓣大脑分装到两个头颅中空的身体里去,新产生的两个人将拥有跟你完全相同的记忆、观点与价值观,而且会很惊讶地发现自己处在陌生的身体里。可是这两人哪一个才是你呢?就像阿米巴原虫的情况一样:你不能同时是这两人,而且你有什么理由更等同于其中一个,而非另外一个人呢?这选择是任意的。所以结论是:在大脑分成左右两瓣时你就死了,在那之后你已不复存在。
不过这种死亡很糟糕吗?如果要你在这种大脑分割跟服下致命毒药之间二选一,你会如何选择?大概会宁愿做大脑分割吧,毕竟那样日子还是可以过下去。在某种意义上,你将以两个人的形式继续活下去,帕菲特如此认为。所以大多数人会优先选择这种存活方式,就算那两个继续活下去的人并不等同于你。不过帕菲特认为,只要谈到生存问题,自我同一性就不再是重点,更重要的是生命能否延续。不管最后等同于谁——让我们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