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想象一下,你是语言学家,正在亚马孙河雨林进行田调旅行。孤独地走了三天之后,你到了不知名的原住民部落,他们的语言是你亟欲了解与研究的。不过你不想打扰原住民,所以架设了摄影机跟指向性麦克风,从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聆听那些陌生的话语。你听到像是kabauk、teenogsaag、或者lendronmenai这样的声音。完全听不懂。接着出现了有趣的状况:一只兔子从旁跑过,有名原住民站起身来,用手指着兔子,发出gavagai的声音。你抽出笔记本,写下“gavagai等于兔子”。不过你为什么如此确定呢?
难道gavagai不能是“我们的晚餐!”“去打猎吧!”或“今天会下大雷雨”的意思吗?
这个思想实验来自美国哲学家奎因(willardvanormanquine,1908年—2000年),这个场景想要指出,每一种翻译都是不确定的,外语总是同时有许多可能的翻法。奎因认为,语言学家永远都无法确定gavagai究竟是什么意思。然而真是如此吗?确实,“gavagai等于兔子”暂时只能是个假说,必须参照原住民其他的语言使用来加以确认。如果后来发现,原住民看到从旁爬过的蛇也会叫gavagai,那“gavagai等于兔子”的假设就不可信了,但如果gavagai只在兔子跑过的时候才会使用,那其他本来也颇为可信的假说,比如“gavagai等于晚餐”,就可以剔除了。
这种观察与研究,就像玩完全陌生的游戏,而且游戏规则必须靠自己发现。假设你从来没下过国际象棋,现在第一次看别人下棋,你能靠观察就把下棋的规则找出来吗?那是不可能的,奎因认为。如果你能自己下,就会简单许多,因为如果你走错了,旁人会纠正你,你也可以做些带有目的性的实验,比如让城堡走对角线,或让国王跳过别的棋子。那样的话,旁人就会指出这样犯规。
如果能直接跟原住民沟通,会不会对gavagai的翻译有帮助呢?假设你能从藏身之地出来,手上抓着兔子走向原住民,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们,并且说:“gavagai?”原住民乍看到陌生人时一定非常惊讶,但是让我们先忽略这件事,假设原住民会平静地留在原地,摆动手臂,并且说:“tok.”但是tok又是什么意思?是“对”还是“不对”?手臂的摆动又该如何诠释?是类似点头还是摇头?我们可以把gavagai解释为“兔子”,tok解释为“对”,但是也可以把gavagai解释为“去打猎!”,tok解释为“不”。两者都有可能。
最后,你必须决定要用哪一种假说,奎因建议,在存有怀疑的时候,要选择尽可能善意的诠释,不要把原住民当成傻瓜。所以你不应该把gavagai翻译成“那里有一只老虎”,因为这个诠释完全与事实不符,指着兔子说出gavagai的原住民就变成非常弱智的观察者。善意原则的意思是说,在诠释的时候,最基本要预设对话者具有理性,思考与行为方式也与你相差不远。不过说到底,你也没有别的选择。因为翻译总是有各种不同的可能,对方说的那些话究竟指涉什么,说到底也总是不确定的。这个问题并不只限于原始雨林,而是每个人在家里就会遇到的,语言的误解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算我们说的都是自己的母语。不过这一点后面会再谈到,现在你可以舒服地躺进沙发里,让我们抬头看一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