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想象一下,你踏入艺术博物馆,走到柜台,寄放了外套,然后满心好奇地开始逛。在第一间展览室里挂着一幅画,画上只是一片红色,你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阅读了标题“观看红海。公元215年”。你离开这幅写实的绘画,肃穆地走入下一间展览室,你很意外地发现,这里又挂着同样一幅画!不过这幅画的标题是“克尔恺郭尔的心情。1870年”。然后在下一间展览室里——这次你大概猜到了,也挂着同样的画,不过标题是“红场。1975年”,其余各间展览室还展出了“红桌布”“血”“爱情”“红色方块”“无题”,还有一张从ikea买来的红底画布。
看过所有展览室之后,你恼怒地走到柜台,要求退钱,柜台后穿着正式的先生却友善地向你指出,在这次认真策划的展出里,馆方从各种不同的脉络与路线集结了许多极其罕见的作品,包括风景画、表现主义、印象派与社会批判的艺术品、静物画,以及抽象绘画。此外他还请你注意,这些画作各自有十分不同的含意,最后他还塞了一份介绍各种诠释路线的展览说明给你。
你困惑地离开了博物馆,满脑子都是问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艺术有什么用?艺术究竟是什么?随便什么东西都可以是艺术吗?决定艺术品意义的又是什么?艺术里究竟有没有对与错的诠释?”
这个例子出自美国的艺术哲学家丹托(arthurdanto,1924年—2013年)。在《寻常事物的升华:艺术的哲学》(thetransfigurationofthecommonplace:aphilosophyofart,1983年)一书里,丹托试着解开艺术的谜题,并回答“艺术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自20世纪初被提出以来,便一点也不好回答,杜尚(marcelduchamps,1887年—1968年)在1917年把脚踏车、晾杯架及小便斗送进美术馆,安迪·沃霍尔(andywarhol,1828年—1987年)在1964年展出了由装百洁布的寻常纸箱组成的“布里洛纸箱”(brilloboxes)。杜尚让日常生活的物品走进美术馆,沃霍尔则模仿、堆叠寻常的大众商品。在这两个例子上,被创作出来的艺术品,在外观上跟一般物品没两样,但为什么在这里小便斗跟纸箱算是艺术?丹托认为,这两件作品跟在美术馆外、日常生活中的孪生兄弟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们让我们理解到一点什么。艺术家用作品提出说法,艺术作品总是能“谈到一点什么”,丹托如是说。在观赏时,我们可以问自己:“艺术家用这个作品要告诉我们什么?”但是在面对日常事物时,“制造商透过这个小便池想对我说什么?”的问题就失去了作用。
b艺术的功能/b
在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时代,人们相信一切的艺术品都在描述某种东西,mimesis——古希腊文“模仿”或“描述”之意,便是此时的万用关键字。艺术被认为是描述自然与模仿人类,不仅仅是在剧场里,也在绘画与雕塑中,这个理论在后来的两千多年里,一直占有主宰地位。描述理论家彼此争论的只是,艺术应该描述真实或理想中的自然——应该自然写实,还是描绘出其理想中最好的可能模样。
后来人们看到,并非所有艺术都在描述或模仿什么,音乐与抽象绘画根本不重现任何东西,尽管如此,这些也是艺术的形式。为什么?因为这些作品虽然不描述任何东西,但仍然充满表达,于是有人主张,表达是唯一的关键,艺术就是表达。抽象画、抽象音乐与风景画或剧场作品一样,都在表达某些东西,比如感情、气氛与思想。不过,“艺术品是某种表达”真的有那样特别吗?婴儿的哭声不也表达了恐惧跟不舒服?为什么婴儿的哭声不是艺术品,蒙克(edvardmunch,1863年—1944年)的《呐喊》(sjrik,1893年)就是?难道没有艺术品是不表达任何情感,单纯就只是讨人喜欢,比如蒙德里安(pietmondrian,1872年—1944年)的画作?
英国的艺术批评家贝尔(clivebell,1881年—1964年)认为,真正构成艺术作品的不是内容,而是形式:事物呈现的方式才是决定性的;每张旅游照片都有所呈现,每个婴儿的哭声都有所表达。但是艺术并不只是这样。贝尔提出“有意涵的形式”,也就是具有意义且传送内容的形式。贝尔所指出的,正是德国哲学家黑格尔(georghegel,1770年—1831年)曾经指出、阿多诺(theodoradorno,1903年—1969年)也强调过的:谈及艺术时;不能把内容跟形式分开,就如同我们无法把诗歌丝毫无损地转译成散文,如果把歌德的著名诗作《魔王》(erlknig,1782年)用平淡的散文重述一次,就会丧失许多重要的韵味,同样地,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也没办法简单地转化成画作或电影。尽管艺术品教人了解一些东西,但是却没办法把它的内容独立出来,并重新呈现。不然的话,我们就不用特地去美术馆了,只要在家里舒适地阅读作品的描述与诠释就好。但是这并不会产生审美经验,而审美经验才是重点。不过,我们如何能把艺术品跟同样具有审美品质的日常物品区分开来?为什么美术馆里的小便斗是艺术,馆外的小便斗却不是?
最简单的答案是“体制理论”(institutionentheorie)的回答:因为那个小便斗被陈列在美术馆里。根据这个理论,艺术的构成要件,就是在艺术界中被视为艺术。当专家们一致认为这个小便斗应该被收藏到美术馆里,那么这个小便斗就是艺术,然而专家是根据什么判准来下判断呢?专家会不会看错呢?许多在今日赫赫有名的艺术家,在世时却常常备受冷落,而且有些艺术形式,比如摄影,在诞生时根本不算艺术。但是这怎么可能呢?如果艺术真的就只是专家的认定?
有些艺术理论家援引奥地利语言哲学家维特根斯坦(ludwigwittgenstein,1889年—1951年)的说法,认为“艺术”此一表达根本无法定义,艺术品是如此天差地远,就像大家族里的各个成员。他们认为,虽然有些会彼此相似,但是并没有一个特征是所有艺术品所共有,而且同时能将艺术品与一般物品区分开来的。此外,艺术概念不断发展,任何定义随时都将面临过时的危险。
“艺术”的定义问题应该要跟艺术的功能问题分开看待。在这个问题上,也是众说纷纭,有些哲学家认为,艺术的功能仅止于让人愉悦,有些人则主张,艺术应该教化人们、批判社会,让我们的感官更具感受性,揭发真相、开启新的视角,或者至少应该促进人们思考。
你认为艺术的功能何在?你认为好的艺术品应该做到什么?艺术是否应该像阿多诺认为的那样,要让人感觉到痛?还是应该使人愤怒,使人震惊,或者最好让人愉快与内心平静?艺术首先应该诉求你的感官还是思考?艺术应该打开你的眼睛,为你开启崭新的观看世界的方式,还是你希望遁入完全自我的、非现实的世界里?对这些问题,幸好并不存在正确与错误的答案。所以你大可以依照需求,自由地关注这些或那些艺术品。无论是享受还是疼痛——重点是,你能够得其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