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这段时间是不对劲,竟然不知不觉地失去了读书的冲动和热情,读书,而不仅仅是读古书。我很久没有读书了,上课学习以外的课外书;我也很久没有思考,那种自我心灵的思考。每天自己都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时间哗啦哗啦地过去,不着痕迹。
我给自己总结借口:英语不怎么好,挪威语没怎么学,看杂书也只喜欢看中文,然而中文里,2000年后的书大多如同快餐面,花哨,勉强做充饥killtime(打发时间)用,但是没底蕴,耍文弄字就那么点功夫。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作家,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张贤亮、梁晓声、铁凝、刘心武、王蒙,算上王朔、苏童,代表作在我没有读完高中的时候就看光了。一帮受年龄阅历限制的中老年人啰啰唆唆,北京胡同知青下放,小痞子混饭,就那么点子事,好啰唆。再往前数,张恨水倒是挺有时代特色,半古文半白话,看他的文字就能想到“五四运动”以及30年代。读了他六七本小说之后,实在受不了他叙事的节奏,看白话古文间杂的十几页,少爷还没有把纸团扔给读了几天私塾的女学生。钱锺书、林语堂倒是狂赞的,那有限几本他们的通俗读物爱不释手,但巍巍泰斗高山仰止,那本《管锥编》害我高中时晕了半个学期,实在不是浅薄如我的人所能看。再数下去,余光中的书我是爱看的。但是,似乎也有限。
明清两朝的东西我着实喜欢,但是又耐不下性子,宁可舍了史书,去看宁静和马景涛演的《孝庄秘史》。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不肯读书的理由,到头来却发现,这些理由其实不是理由,最大的问题是自己静不下心来,空虚浮躁,总是觉得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丝毫不去体会读书的乐趣和作者的思想。
小时看杂书,喜欢华词丽句,后喜人行文巧思,再后来欣赏文人文风品行,到后来,却发现,读书,要读的是别人的思想,花鸟鱼虫固然是天然趣,仁孝廉礼立的是忠义魂。此间要参透的,是高尚悲悯的人性,矜贵持重的品行,洞明豁达的修养,坚而不舍的理想和追求。
猜想一个有故事的人
打工总是只能坐末班车。
午夜12点20分的班车,一般很少人。可能万圣节临近,今天多了很多外出寻开心的年轻人。年轻的欧洲人比中国人更懂得及时行乐,所以从不放弃这种可以肆意发疯的日子。
地铁对面,有个年轻人,穿了件白色带斗帽滑雪衫,牛仔裤,看不到脸,斜倚在红色马赛克墙上,地上放一台录音机,音乐跳跃激扬而轻快流畅,流淌在午夜的地铁站。
一个中国人坐在铁道对面,穿一件蓝色的羽绒服,看似很累。我看他时,他刚巧把眼镜拿下来,搓揉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勉强挤出些精神,抬起脸。我突然发现我认识他。和我一个餐厅打工,后台做调酒的师傅。他平日很沉默,终日在咖啡机和各色酒瓶之间忙碌。酒水单来,他会无言接过来,打理好了,把酒水放在桌上,单子压在下面等服务生拿走。我偶尔上班赶巧自己身体不适,不能喝冷饮料的时候,会向他讨点热茶或者咖啡喝。他寡言得很,但是递上热杯的时候会说:“一个人在外面小心自己身体。”语气平淡,但会让人心头一热。
他似乎四十岁左右的样子,不高,但是魁梧,眉目里依稀可以看到往日的俊朗。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餐馆的同事可能多数知道的也仅仅是他的名字。这个人在餐馆不算我讨厌的人。
这样的中年男人在这极北的国度会有怎样的生活,没有人知道。
可能,这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只是,我们不可能知道每个人身后的每一个故事。
走在卡尔·约翰大街的中国面孔,他们每个人的背后都有故事。
这样一个深夜里,我和一个个行走着的故事,擦肩。
浮生半日闲
其实,我在挪威偷的,何止是半日闲。
小时候识字,一直把“闲”理解为闭门不问世事,悠然种树养花,或者在树下下棋看书。门里的那棵木是不能或缺的。十七岁入沪求功名,人头攒动中竞争惨烈,每日几乎连滚带爬。虽然不知道忙的是什么,但还是不得不忙得手脚并用。待有闲心看车如流水马如龙,却蓦然发现,即便花月正春风,也是在钢筋水泥森林。
蓄养这份真正的闲适,是在来挪威之后。
终于可以做到闭门,闭心。住在深林里,自然而然有“木”可以成“闲”,只是这些木不在门里,在窗外。没有千丝万缕劳烦身心的大事小事,没有随时可能打来的电话,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不期而遇的访客。世界是自己的,只有自己。我把整个深林放在自己的门里。
开窗,秋高气爽的季节,蓝天如水洗,阳光也是难得的北欧晴日。面窗的林子被秋风染得深深浅浅,斑驳错落的绿黄红,煞是好看。阳光柔软和煦地洒在桌上,静谧宁和在四周洋溢着。挪威的日子是我喜欢的那种,干净,明了,简单,自然。我可以想象,现在这份闲适自然,在国内很难再找到。
开始放依然如故的老歌,周华健、刘若英、莫文蔚、王菲。我自恃没有特殊偏好,今天却突然发现,那么多年一个人的日子里,自己放给自己听的歌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个人、那么几首歌。
于是索性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部移到地上,抱着膝盖坐在窗口的大桌上,迎着阳光,看着窗外的林子随着音乐哼刘若英的《当爱在靠近》。哼到周华健《一起吃苦的幸福》,突然心里像被重击了一下,开始想家,想国内的朋友,想他们给我的一切,想自己走过来的日子。
我蓦然发现,我不能静下来深层次去体味闲适,因为它会让我不禁心孤身单,会让我不禁想起国内的浮云,我的祖国,我的凡尘俗世,无论它是不是荣华锦绣,是不是腌臜阴暗。但是那里,有我的根,有爱我和我爱的人。国外的闲适犹如一碗清水,腹饥的行人吃下,会更怀想故里短短长长千丝万缕的阳春面,那价廉而悠长的过往。
云想衣裳
“云想衣裳花想容”,或者,云山雾海回想衣裳。
从国家统计局出来,看到旁边的vivikes在打折。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本想买件吊带,却没有想到看到他们的晚礼服打三折。华衣盛装面前丧失了全部理智,一个小时以后出来,捧着一件银灰色曳地大摆晚装付账,价格不菲。
这是一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保守得不能再保守的晚礼服,银灰色,连衣束身,大裙摆,长及脚踝,裁剪得不能再得当。裙子本身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卖点是腰身的裁剪功夫显得出肢体曼妙。看着试衣镜里的自己,觉得简直没有任何理由不付钱,心里劝自己:唉,不知道还有多久能有这种身段穿这样的衣服,买就买了吧,否则以后水桶身材,再好的衣服都像罩在煤气罐上一样。回到家和阿盟通电话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其实回国后我根本没机会穿这样的盛装。虽然好看,但是终究落得锦衣夜行,再想想银行卡上的存款,痛定思痛,悔意顿生。
很是为自己扼腕,生如夏花,云裳无几。于是索性今儿个把自己从小到大能想起来穿过的衣裳仔细想想,也算做个念想。
记事开始,有一件翠绿的呢子大衣。左胸口绣一只戴着鸭舌帽的小鸭子,衣襟下有两个斜口袋。据说这件衣服是我出生不久爸爸到上海公干带回来的,那个年代的“上海货”大概相当于国人看现在的巴黎时装,是样式fashion(时尚)质地精良的代名词。或者当年钱粮稀少,大小尺码一个价钱,或者是初为人父没有经验,一心盼我早日长大成人的年轻的爹爹为尚在襁褓里的我买的大衣,让我一直穿到上小学,于是这翠绿呢子大衣毋庸置疑成为我童年时期最重要的行头。开始我穿它索性不如说穿袍,蹒跚学步时,记忆里似乎感觉那呢子大衣套上后很难能看到自己的脚,“袍”质地的确精良,那个时代的童叟无欺尽能展现。只是年幼的我不堪其厚重,每每穿上只能摇摆而行,又喜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盖因大衣过长,天冷地滑刚刚学步的我总不免被衣摆绊倒,却来不及把手从大衣袋里拿出来,经常惊慌大叫“妈妈”的同时如同木桩一样直挺挺倒下,宛如一只笨乎乎的小企鹅。那种地面渐渐接近面颊却没有办法抽手抻身,为了避免鼻尖先着地,只能侧脸闭眼的险情让我早早记事。
我所记得的第二件衣服其实不是我的。大概六七岁时在妈妈理衣柜的时候看到一条新裙子,绛红亮绸真丝,半身长摆裙。大概这件衣服在布衣棉衫的20世纪80年代格外抢眼华丽。我无比艳羡。妈妈说这个是托人从外地带来送给表姐的生日礼物,等我到了十六岁,就可以穿这样的裙子了。我内心深处试图抢占,但是那裙子对于身高不如桌子高的我来说的确不是很合身,深知自己说出来也会被无情拒绝。于是假装不经意,暗暗记住了妈妈存放在衣柜里的位置。
等家人不在,我大桌子摞小凳子地在衣橱里狂翻出当时在我眼中华美至极的裙子,迫不及待穿了起来。哪里知道,即便我穿了妈妈高跷一样的高跟鞋,狂踮脚,那裙子也如扫把一样拖在地上,把裙子提高,裙摆不拖地的时候我简直已经被全部装进那裙子去了。镜子里的自己蓬头垢面,裙腰在腋下,有如身穿朝鲜服,不得不让我恼羞成怒。
之后开始上学,小学第一天放学回家,因为看到别家小姑娘的花裙子吵着要买,被家人认为完全有必要进行彻底有效全面的洗脑。那段时间“衣锦䌹衣”“腹有诗书气自华”之类犹如黄河决堤,滔滔不绝于耳,现在想来妈妈真是恶毒,把我那幼小心灵最初萌发的那点子爱美的天性扼杀在摇篮之中,我确实成了只比学习成绩、思想境界、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傻孩子。韶华虚度,花开默然,现在想来,居然不记得小学初中高中都穿过什么衣裳,居然连一件自己喜欢的都想不起来。
不过我想得起来,我当时的着装在学校里极为个性。因为我穿军裤和我妈妈不要的衣服。我早熟,初中就和我妈一个身段。军裤是4号的,最小的尺码,但是腰身过大,就买个军用皮带裹了又裹最后扎起来,衣服穿得似乎和我妈妈一样。因为当年她在忙事业,顾不得修饰打扮我,我也图省事,乐得不在乎,一天到晚剪个齐耳短发,穿军裤和文化衫抱个篮球在男孩子堆里到处疯。
看看现在的豆蔻少女,个个如花似玉争奇斗艳,穿戴讲究配色、样式协调、场合,看得我是眼花缭乱。不由得暗自伤怀自己的花季,硬是把青春裹进了面口袋一样的军绿色里。
能回想起来的第三件衣服也是呢大衣,考上本科时全家欢天喜地置办新衣送我读书。火红艳极,呢子的料子照旧好得不能再好,掂在手里让我想起了儿时不能承受之重的绿呢大衣。记得买这红大衣着实让我和我妈妈生了一场气。她喜欢红的热闹,刚好趁我热烈青春,我却嫌弃这红太招摇,又俗气。我当年相比之下看中一件不咸不淡的白色连帽衫,很有当年郭富城在某档综艺节目上唱《让我一次爱个够》里那件衣服的感觉,但是我妈说这件虽然便宜,但是货不好。于是母女俩第一次为了置衣各持己见,僵持不下。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又搬出来“腹有诗书气自华”,付了账。我郁郁然穿了那件即便混在一百个人里也能一眼认出来的火红大衣度过了四年寒彻骨的上海之冬。老妈是明智的,因为我发现不久以后我开始厌烦所有浅薄的连帽衫和郭富城,而对这实用的大衣开始爱不释手。
遇到人生初恋的时候我穿了一条蓝色棉布背带裤,上身穿带着没有洗干净的番茄汁的富华外企中专的文化衫。那是老妈一手创办的学校,故我此类文化衫泛滥。“女为悦己者容”对脑袋自小绝爱美之筋的我丝毫不起任何作用。大学约会,我顶多在一堆脏兮兮富华外企中专的文化衫里找一件相对干净的换上完事。时隔多年之后,我再次反省,扼腕顿首:如当年知道如何吸引男生眼球就好了,说不定可以找个多金帅哥什么的,可惜了大好青春和当年符合国际三围的身材。
大学毕业在沪上谋白领职位,穿着交大的百年毕业衫冲到申江服务导报社去谈八万一版连做二十次的广告,被人误以为是没有穿制服打扫卫生的外来妹,被门卫死活拦在门外。回家翻遍衣柜找不到一件不是运动休闲服的衣服。于是拉姐姐百忙之中置衣。整个上海打折店跑下来,买下了件esprit(思捷)黑色休闲西装套裙套装。这件衣服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价格太贵,至于啥样子我早不记得,因为买了没有穿几次,我就辞职做回了学生。
读硕士时身边人渐渐开始谈婚论嫁,于是受邀出席婚庆场合做伴娘。鉴于不能穿牛仔裤t恤做伴娘,情急之下再次冲去买衣服。于是,在巴黎春天买下了我第一件晚礼服——绛红色吊带小蓬裙。腰围居然改小了六英寸。我窃喜。
不幸,这件衣服极少场合穿。
一个人走在柏林街头
moe早我几天离开,于是她走后的柏林,我只能自己拉着自己逛。顶着大太阳走在忙碌的街头,看到的是内心深处无尽的孤独和荒凉。
一个人漫步在有着沧桑历史的欧洲现代都市的感觉闲适而惬意,信步而来,随兴驻足,满意而去。为了弥补一个人的孤单,于是端出“千金散去还复来”的“金钱补偿”心态,加之物价“平易近人”,于是柏林之旅成了个人最为奢侈的欧洲旅游点。想停就停,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买……价钱太高……忍吧……
这篇可能不算作游记,只是人在旅途中的心情而已。
moe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人的相处分为两种,一种是和别人相处,一种是和自己相处。前者多为外向的人擅长,后者游刃有余的却是有着内向性格的人。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后者,虽然表面上经常为了聒噪而聒噪。殊不知,有些特质你一直假装一直假装,最后会变成真正拥有那种特质。比方勇敢,比方独立,比方聒噪。
然后,聒噪会挤走你对孤独的享受能力,当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时候,突然对心底那个总是被友情、爱情、亲情、工作、家庭、学业填满的洞无所适从。尤其moe刚刚离开的那个下午,在一起吃了一顿寿司,那曾经自己最拿手的日式海鲜蒸饭的味道勾起了我无限回忆与遐想,想家的感觉突然迎头棒打击倒了我,一下子晕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人的柏林。
一个人,茫茫然走在因为世界杯而无限热闹繁华的街头,更是那种“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一个人衔着咖啡啤酒棒棒糖,在大街小巷无尽游走穿梭,自己看,自己笑,自己乐,自己给自己拍照,突然想到什么,打算交换下看法,转过脸去却发现自己对着一团空洞的空气,映着自己尴尬的不甘寂寞。
后两日住在小c那里,走回她家需要走一段荒芜的柏林墙。每当太阳下山,一个人漫步在四周静寂的墙下,看着身边映着黄昏的墙上的孤影,不由得会哼那首很老很老、老到小c根本没有听说的《难舍难分》:我茫然走错了地方,却已不敢回头望……走过了一生有多少珍重时光,与你爱的人分享,我总是选错了方向,伤心却又不能忘……
我不敢肯定是否走错方向,却依然不敢回头望,因为,人生其实无多少珍重时光与爱的人分享。以前总是以为,人生美在天高海阔百舸争流,美在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美在一种尝试一种探索,到底可以飞多高,走多远,经历多少。时至今日,突然发现,一直保持竞飞游走并且一直乐在其中的因由并不仅仅是enjoymylife(享受自己的人生),而是,分享。
我一直都在和身边的人分享,不是吗?如果有一天,突然没有了人分享,那么任何的快乐又有什么满足?任何的探索又有什么乐趣?任何的尝试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定一定要和你觉得可以彼此珍重的人一起分享,否则对不起自己。我说的是:彼此珍重。
彼此珍重就好了,彼此珍重就好了。
突然想到了《大话西游》里那句“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有伴,人生才可以不怕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