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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碎落在身后的时光(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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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太多的计划要完成,有太多的事情要应付,

总是觉得等做好了手头的事情,陪父母也是来得及的。反正人生很长,时间很多。

现在想想并不尽然,只有一天天地过,才是一年年,才是一辈子。

无头绪地追逐与奔忙,一旦站定思考,发现半辈子已经过去,自己手里的成败并无多少意义。

然后转身,才发现陪伴父母亲人的时间已然无多,发现最重要的幸福已然没有时间享用。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

一个人的团圆

新年的最后一个音符,元宵。

生北为元宵,生南为汤圆,生得不南不北,便有个诨名叫作汤团。

然而,不管如何称谓,在芸芸的国人心里,它始终是团圆的精魂。

生北镇,养南城,幼年含元宵,少年食汤圆,大同的是寓意质地形状,小异的则是做法的细微,元宵是馅儿心与糯米粉依雪球原理摇制而成,汤圆的汤馅儿则需用面皮手工包合。

人生行至今日至此地,大同小异也无处去论,无元宵无汤圆,唯一有的是窗外与北方家乡相似的苍茫白雪和房内习以为常的南方式样铺围摆设。他乡异客,自然顾不得许多中华南北异同。唯拣了可行性甚大的汤圆自娱自乐自做自食,试验之,其味难述。温热如团圆的感觉入口,黏稠甜腻,唇齿生香。入喉而含泪的原因,不仅是一个人团圆的孤单,更是灼烫的本能。

去年秋天在卡尔·约翰大街上看到一件黑色兔皮大衣,及膝,系带,前襟若有若无地有些珠花做点缀,滑软顺手,价格不菲。摸了又摸,不忍放下。

其实我并不喜欢皮草,在我看来皮草大衣是中年妇女的嗜好。大凡中老年妇女,有件像样的大衣行头貌似很重要。我还没有到那个年龄,所以并不懂为什么。

我咬牙不肯退了冰天雪夜送周末晨报的工作,这件大衣是最终原因和动力。

终于偿了夙愿,兴致勃勃地打电话告诉妈妈给她买了大衣做新年礼物。唾沫飞溅说了半天,本来以为妈妈会有两种态度:第一,嗔怪我乱花钱;第二表示高兴满足。前一种应该比后一种在态度和言语上强烈些。这是惯例。

万万没有想到,妈妈意兴阑珊,只淡淡说了一句:不要乱花钱,我的衣服穿不完的。

虽然隔了半个地球,仍然听得出她的心灰意冷、百无聊赖,自从姥爷姥姥双双去世,她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语气隔着半个地球对我具有极大的震撼力,我原本高涨奋然满足的心情,随着她的情绪突然一落千丈。像站在冰天雪地里有人兜头泼了盆冷水,心里无限悲凉。

耐着性子打起精神想说点什么让她振奋的话题,张家李家绕来绕去,我拼命找原本就不多的话题,而她似乎真的并不想多说。总是几个字轻描淡写掠过。最后我不知所措,草草推说忙,挂了电话。心里烦躁得很。

2005年于妈妈而言,艰难苦冷。

高龄双亲接连去世,似乎犹如秋日落叶般的自然规律。但是对情深爱重的个体而言,总是无比悲痛。坦率地说,年迈多病的父母对子女而言是一种负担,却也是一种温柔的负担和牵挂。孝顺的妈妈在姥爷姥姥在世的时候,整日忙里忙外甚至彻夜不眠,身体劳累不堪,心里却是温润充实。现在两个老人双双离开,她看似解了负累,内心却非常地迷失和苦痛。以往过年总是能回家忙忙碌碌置办什物哄着老人开心,现在可能空对着四壁潸然。那一直存在着的最重要的精神支柱瞬间在一年内倒塌,于她而言,怕是无人能理解的悲恸空落。

2005年,妈妈五十岁,这意味着退休。离开让她风尘仆仆而灼灼闪光的工作岗位。她要学会居家,而她生来就不是个居家女人。如何过渡和再定位对她来说,仍然是个人生的新课题和新考验。忙的人一旦闲下来,听说很可怕,落寞得很。

她的2005年和2006年何等地孤苦,而我,却不在她身边。

电话里的她一天天心灰意冷,我知道那句“哀莫大于心死”,却不知道该怎么拯救哀伤中的妈妈。

我知道我是她生命灵动的动力,如果我在,她便不会这样。可是,我却不在她身边。

不敢想象现如今妈妈的生活,日复一日,离开她的岗位、她的事业、她的父母,没有奔忙的理由,没有谋断的机会,没有发挥的空间。如果我是她,或许我会比她更为哀漠。

可是,我却不在她身边。万般无奈,眼睁睁看她消沉。

也许如果我在,我可以逗她,拉着她参与些社交,陪着她学些爱好,哪怕是彻夜聊天,讲我遇到的见闻。至少她不会日复一日数日子,到现在可能连数日子的兴头都没有,人家过年一家老小其乐融融,她却是孤苦伶仃、形影相吊,家里冷清无比。她今天在电话里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忙年的心情,甚至看到卖春联的,眼皮也没有动一动。

过年,过的其实是人气。可是我却没有回家。在她失去最亲的亲人的第一个春节,我这个血脉相连的人抛了她隔着半个地球。

有时候常常会想到那句“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话充满着人生的真谛。父母都在,为什么要远游呢?

有时候常常也会想到所谓的“孝”,不知道如何才是孝?在复旦读博士的时候,导师无限感慨地说过一句话,父母盼望孩子有出息,但是往往享受不到和所谓有出息的孩子享受天伦的乐趣。即便知道如此,父母仍然宁愿自己孤苦劳累,还是希望子女有能力远走高飞,有出息。

我不知道是极力做到有出息让父母欣慰是孝顺,还是说,真的能照顾到父母才是孝顺。我并不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却自十七岁离家一走再走,一飞再飞。口口声声想孝顺她,可是对家里的任何变故,我都无能为力,哪怕她口渴,我都不能倒一杯水。

人,开心与否在于心态,即心情和状态,心境和姿态。我眼睁睁看着妈妈一天天无精打采、意兴全无,她的状态让我心碎,我却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有太多的计划要完成,有太多的事情要应付,总是觉得等做好了手头的事情,陪父母也是来得及的。反正人生很长,时间很多。现在想想并不尽然,只有一天天地过,才是一年年,才是一辈子。无头绪地追逐与奔忙,一旦站定思考,发现半辈子已经过去,自己手里的成败并无多少意义。然后转身,才发现陪伴父母亲人的时间已然无多,发现最重要的幸福已然没有时间享用。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

社会学上说,子女离家对于家庭状态来说叫作空巢。妈妈守着空巢。无限悲凉的心境并不是一件皮草大衣可以温暖的。我却恍恍然不懂。

今天打工,和一个去吃饭的朋友一家相遇。她和妈妈和丈夫和儿子,无限幸福。霎时间,我泪流满面。

我想回家,我会尽量早早回家。妈妈。

生死相隔的断想

时至今日才敢允许自己回忆。

姥爷,是我失去的第一个亲人,生死相隔地失去。

姥爷的白事,姥姥力主不要告诉我,怕我伤心,耽误所谓的学业。我知情后打电话给她,老太太在电话那头仍是一口故作常态的平和,没有等我开口,竟然先行安慰起我来:“你姥爷去了,人老了都这样,你也不要太难过,该干啥干啥。乖,你看我都不难过,顺其自然吧。”

我说:“姥姥,您老人家千万保重。我实在回不去,不能尽孝,心里特别特别难受。”

老太太安慰我:“乖,你平时孝敬的,也不在这一时。你放心,我一定熬到你回来再去找你姥爷,不让你心里有缺。”

我是跟着老头老太太长大的。老太太一辈子也没有骗过我,我相信了她的话。姥姥姥爷九十在望,去留生死须臾之间的事情,却也不忌讳谈身后事。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在他们去的时候,能在身边。不敢说有久侍床边的福分,能在她去阴间的那刻,握着她的手,让她走得不孤独不害怕也是好的。因此,老太太那句话给我吃了定心丸,在我心里姥爷姥姥是一样的,送不了老头,能送到老太太也是好的。等我回国,老人再走。却不承想,她失信了。她唯一的一次说话不算数。

我一直觉得老天对我很厚爱,但是不明白为什么它不肯给我和姥姥这个机会。她去世时,那个她最疼的孙辈,真真远在天涯。知道姥姥过世的消息后立即去查机票,居然发现,因为国庆出游的关系回国的航线紧张,回到她身边能赶上头七就不错了。

来挪威使我人生收获甚丰,我从来都很庆幸。只是这次,我恨它离中国那么远,插翅也难飞过去啊。

我不能也不敢想,上次离开,两个争着给我零花钱、从小到大拿我当心肝肉尖的老人,下次回去,再见到,只能是孤零零两座坟茔。

姥姥中年后发福,我自小特喜欢依偎在她松软的怀里撒娇。一直到读博一、出国,依然每次回国回家立刻如六七岁顽童,进门扑到正厅八仙桌旁的姥姥怀里,腻着她又亲又抱。记得传统的姥姥开始非常不习惯这种露骨外向的表达方式,二十多年过去,我死缠烂打硬是如此,所以她也就慢慢从了。每次我撒娇,硬要姥姥亲亲,她就会笑着,无可奈何闭上眼睛,微微仰起下颌,做出让我亲的姿势。

在她看来亲吻的主动和被动都是被动的。她的爱,从来不会用吻来表达。我是她的世界里,唯一可以当众肆意亲她抱她的人。表姐早年曾试图抢我的特权,无奈她不懂坚韧的道理,试了几次都被她一巴掌拦开,最后也只得放弃。姥姥身上有种好闻的体香,给我绵甜轻柔二十多年。她的皮肤很是细白滑嫩,头发六七十岁还是没见几根白发,我常自这想见姥姥当年的体韵,应该是何等的美人儿。初懂女儿爱美,我时常趴在老人怀里,一边摸着姥姥发肤一边叫苦连天,絮絮叨叨埋怨姥姥为什么不全盘遗传给我妈妈这么好的皮肤,我妈妈又何等吝啬不遗传给我。

我真的真的不敢去想,下次回国回家,我永远看不到她笑呵呵的脸,更是不能抱她、亲她,轻蹭她微红的面颊,帮她理发丝,唠嗑说家常闲话。我能见到的只有一座坟,那里面的老人,曾踱着脚步在门口等我放学,曾坐在小板凳上几个小时,用镊子细细地给爱鱼鲜却恨鱼骨的孙儿拨鱼挑刺,惯得孙儿读博士了还不会自己吃鱼;她也曾几分几毛从小菜钱里抠着存私房钱,从我十五六岁开始替我攒嫁妆,丝毫没有任何经济意识,也绝没有料想到通货膨胀后的十几年,她辛苦攒了一辈子的孙儿的嫁妆钱,其实并无多大的经济价值。

老人去世,我甚至没有见最后一面……

想来,我是她老人家带大的,却从来也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一件事,我吃了二十多年她做的饭,她没有吃过一口我亲手为她做的菜。去年圣诞节回国,特意回老家看她,她依然固执地不让我下厨房,死死拉住我的手,让我在厅里陪她说话,硬等阿姨烧饭。甚至厨房水壶响,她还舍不得放手,故意凶巴巴倚老卖老地说:“把壶提溜下来放地上,不用你灌暖壶。我可是有心脏病的,不能气我。”

我当时二十六,她却依然当我六岁,怕我被开水烫了。

记得刚刚参加工作时,帮她买过一副金耳坠。她原本是有一副,二舅妈二十多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可老人谨小慎微惯了,生怕接了这当时还算贵重的东西,惹得儿子媳妇之间不好相处,可又怕拂了子女好意,欢欢喜喜戴上的时候对二舅妈说:“等我死了,还是你的。”我当时记住了这句话,所以等工作后特意跑到老凤祥挑了一副足赤的给姥姥。我是她的骨血,她和我不必像跟儿媳那样见外。

可惜,买耳环的时候我太贪,像买西瓜一样挑了最大的。姥姥高兴地换上,还趁纳凉的时候,特意换了件干净布衫和邻居老太太聊天去,唯恐别人不问她的新耳环,逮着机会细细告诉别家老太太,自己的外孙有出息,孝敬得很。

第二天我再去,老太太谨小慎微试探着,怕委屈了我的好意,战战兢兢地说:“孙女啊,我和你商量个事……这副耳环中意得很,等我过世,我就戴这个到那边去……就是太大太沉了,我能不能过几天再戴啊?”

我忙不迭再给她换了一副,心里疼疼地怨她:“你老人家糊涂了啊,戴着坠耳朵,早点摘了啊。我今天刚好顺路来了,我要是回上海了,你还天天戴着受罪不成?”老太太喃喃笑着:“你好心好意给我戴上的,我没有跟你商量就拿下来,别屈了你的孝心。”

后来出国又帮她买过一副耳环,这次的不是很大,找人试过了,也不沉。没有想到,她出殡,我居然不能回去亲手给她换上。

清明的风不止

清晨居然飘雪,很大的雪。

非要把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接上“北欧春来乱雪扬”才应景。

中午打电话回国,听妈妈说刚扫墓回来,心里涌起别番滋味。

一直不敢想回国回家的事情,因为久在上海,号称忙事忙业,实际一事无成,少有回老家。父母可以来上海,那么唯一非要回家的挂念和理由便是姥爷姥姥。每逢年节扑回久违的姥姥怀里撒娇,重温儿时熟悉的体温是最大的享受。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往那老式青布大襟褂内袋里偷偷塞进换好的十块面值连号新钞票,有最大的成就感。边吃土豆炝青椒疙瘩汤,边听姥姥念叨家长里短是最大的幸福,强过巴黎大餐、西班牙红酒。每次我回家前,他们耍着孩童一般的伎俩,明明偏心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偏心,一味说自己今天想吃这个明天想吃那个的,总让大舅买鸡阿姨买鱼,直到可怜的小冰箱塞不下,如此这般准备好了就开始数手指头过日子。导致后来除非火车过了徐州,我都怕他们张罗而不敢告诉他们我要回家。每次我的生日,给他们打电话,姥爷总念叨,我今天让你姥姥给你下了豆芽面,我替你多吃了几口。

老家有小孩子吃豆芽发芽长大,吃面则长寿的风俗,姥姥专门为我两愿合一发明了豆芽肉丝面。今日也算作我生日,中午兴味索然,跑到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愣是吃不下一口。想起那个号码早已无人接听,那个老房今日也不会有人生火做饭煮面条泡豆芽。这个世界,那两个无私爱我疼我念我却一丝索报的念头都没有的老人,我永世不能再见面了,自己独自煮的生日面如同钢丝,扎嘴刺心。

他们撒手人寰的时候我远在天涯极地,直至今日。自他们去世以来,我从没有回国,更没有回家。不敢想回去见人去楼空,回头见冢头西风。真的真的不敢,假使动念去想,再也再也见不到他们的笑脸,抱不到他们的身体,听不到他们的唠叨,立马便泪流满面,不能自已。每个人的感情敏感程度都不同。是,我承认自己感情丰富,在家人的感情方面,我甚至承认,我脆弱不堪。自他们去世以来,我一直自欺欺人地想,他们还在,像以前那样在挺远挺远的地方安详度日,盼我回来。

有时候,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或者于喧闹人群烦琐关系中,会不禁感到四周孤冷而顾自抱肩,往往情不自禁地想,这个世界,真正无私爱你疼你对你好的人,有几个?或者,这个要求太高,退一步说,这个世界,真正将心比心、平等相待,你对他好,他对你好,不以怨报德,自私自利的又有几个?好人纵有,却藏于茫茫伪君劣物里,需得大浪淘沙机缘竭尽。得此好人真友前又有多少明浪暗礁、吃亏上当、被骗被负,哪里有至亲家人来得容易,来得体己,来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心无二意?更因着这般,却娇宠着我们如此没心没肺地被爱被疼心安理得,等至明白,却,树欲静而风不止。

其实姥爷和姥姥在我近几次回家的时候,曾不着痕迹地讲过类似遗言的话,当年听听很像家常,现在想想,却越发感觉他们用心良苦。

他们大体上都在说,自己五个子女,最心疼担心的是我妈妈,可我妈就我一个女儿,居然还放风筝似的放那么远,现如今收是收不回来了,所以以后等他们闭眼了,我能把我妈带上就带上,以后就让妈妈跟我住,不要去信她说的那些自己要去敬老院享福的疯话。说笑的语气,犹如和我同仇敌忾在抱怨他们不听话的女儿,现在想来,确实顾虑悠长。似乎早在担心眼前这个不着家、属风筝的孙儿不能临终前赶回家听他们的临终遗言,所以早早先交代好了心头事,预备着。这样的话,他们从2002年开始说,我回家一次,他们交代一次,一直交代到最后一次。那时候姥爷已经神志不清了,身边服侍的子女已经认不出几个了,却唯独看我一眼就能叫出我的名字,哪怕一年多都没有见面。

姥姥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跟着我来上海过日子,却怎么也不肯让我接她到上海小住。每次我百般央求,她就笑笑说:“好啊好啊,你带着我的相片去吧。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啥时候就到天命了,你刚好把我接到半路上,出了事,你几个舅舅不把你生吃了……”她嘴里那么说,其实是想来上海看看的,却唯恐自己出行给小辈们带来车马劳顿的不便。

我一直觉得会有机会,等我以后熬出头,有私家车或者其他什么方便的方式,可以接她来我这里住,去看看我新买的房子,看看我读书的学校,所以一直没有把“你带着我的相片去”当回事。现在想想,痛彻心扉,我能带的,也真真只有她的相片了。

细想之处,往往纤密冷汗不期满额。

近来清明,如此含糊地说是因为我并不知道具体哪天。地球的另一端,有人可以清水洒阶快镰除草来做祭扫纪念,可是我依然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

姥爷、姥姥,清明,安好。

无处安放的枫斗

早晨坐公交上班,路过童涵春堂,突然瞥见枫斗的广告,居然习惯性盘算起什么时间跑去买点。一转念,心底蓦然像被什么东西击到了,天旋地转之后,唯有泪流满面。

这是姥爷姥姥去世后,我在国内的第一个冬天。

习惯了冬天的时候,买些枫斗回去给他们。小时候出来读书,不知道过年回去应该给他们买些什么好。加之当时上学,也没能力尽孝,本科前三年买来买去总是些乱七八糟的盒装糕点,本就不是啥好东西,老人家又舍不得吃。通常每次回家,一边唠叨着到她橱柜里扔掉已经过期发霉长毛的点心,一边重新换上大同小异可能只是外包装不同的盒装糕点。我就知道,这些糕点会重新长毛,等我下次回来清理。

本科毕业开始工作,偶然听人说枫斗好,开始买枫斗,加之钙镁片。那时候恨自己没用而且自私,过不多久转而读书。学生时期缺乏数月寄枫斗的经济实力,唯有过年回去带些给他们吃。姥姥总是笑着阻止,说这些又不是长生不老药,吃一口半口的怎么可能有用。我就答道,等我工作了,就接她来上海,天天买了给她吃。她自然哈哈大笑,说:“我这把老骨头,动不了了。”

我执着地相信,我能带她来上海住,给她枫斗,给她钙镁片,给她大房子,给她曾外孙,给她所能想到的幸福。我执着地相信,我有能力把她变成个幸福的老太太。因为这个相信,我一直在努力。真的,有时候那么苦苦奋斗为了什么?一个人能享受多少呢?盖浇饭和鲍鱼都只能顶一个下午,就会饿的。我想要的争取的,无非是给家人一个安稳的欣慰而已。

只是,她没有等到。最后一次见她,也是冬天。我重申着带她来上海住的美丽童话,她微笑着拍着我的手,精气神大不如前,已经少有力气争辩,究竟是带着她的照片还是带着她本人。

这一生,我永远无法再帮她买枫斗、帮她戴耳环了。她为我做尽所有能做的事情,而我,一直只是说着那个旖旎的美梦,告诉她告诉自己会孝顺她,却终没有一日,是绕膝尽孝的。

是她没有等到我终于有能力的那一日,还是我在她有生之年没有做到我应该做的?

她没有等我回来,等我有能力去买一堆堆的枫斗和钙镁片。

碎落在身后的时光

(一)

一行十年万里路,今日坐在桌边,整理东西的时候,看到异国的微风吹过窗台,扬起桌上散落的郁金香,在阳光里飞舞明灭,就像小时候家里隔年纱窗上掉落下来的灰尘。那个小小的我总是站在阳光里,慢慢弹指,振动更多的灰尘扬来。笑着听妈妈在窗外栀子花下一边洗衣服一边无可奈何地笑骂。

开始想家了。

京杭大运河旁的北方小城是我永远的故乡。其实以前从来不理解所谓“最美是故乡”,觉得那是古人的造作。现在闲时玩味这句话,慢慢品出些滋味。长大,慢慢把年少轻狂时否定不屑的东西重新捡起来审视玩味,然后心悦诚服,与万千年之前说出这短短数语的古人隔空莞尔共鸣。

所有吟出这句话的人,都是把最明净最单纯的时光留在故乡。因为大多数人的童年都会在故乡无忧无虑地度过。与其说对故乡有感情,不如说是对自己逝去时光的缅怀。

时间是个矢量,碎在身后便永无更改。你只能听任一地琉璃倾泻,却回不得头、伸不得手去挽回些什么。莫如坐下,静静听它落入心底。

长自草根,出身蒲柳,于是童年更加透明简单。运河贯穿市中心。傍水有条叫作“竹竿巷”的青石巷子。那里是阿姨的家,我幸福童年的小窝。竹竿巷长且直,盛产竹器制品。青石铺地,白墙青瓦鳞次栉比。巷头清真寺,巷尾贞节牌坊。贞节牌坊因谁而立并不重要。

其实我想说,阿姨是竹竿巷的活牌坊。

因为姨父去世得早,阿姨三十五岁开始守寡,和我家特别亲近。感觉妈妈像男人一样为阿姨在外打拼,阿姨像女人一样代替妈妈照顾家里老小。于是幼年里记得的几乎所有快乐,都是和表哥表姐在那条竹竿巷里野猴子一样蹿来蹿去。

每次暑假住在阿姨家通常是早起吃早饭,做作业,然后加入糊纸盒扎纸花的行列补贴家用,然后吃饭,然后睡午觉,然后跟着表哥踢球爬树掏鸟窝,但是无论怎么疯怎么玩,一定要赶在阿姨下班之前赶回家,洗干净手脸,坐在书桌前做写作业状。晚饭后,竹竿巷里蜻蜓很多,我们就巷头巷尾跑来跑去抓蜻蜓,抓回来放在蚊帐里权且做蚊香灭蚊。一般情况下,非但灭不了蚊子,早起总枕一堆小蜻蜓的尸体。现在想想真是罪过。

别人家里小孩子用很大的竹扫把扑蜻蜓,我们家里穷,没有很大的扫把,表哥总是借人家的用。犹如米芾练字一样,因为资源稀缺难得,每次不由得屏气凝神,由此练就绝世武功,成为享誉一巷的扑蜻蜓大王。我则更为神奇,因为惨到没有人肯借我这个小不点扫帚,只能从“静如处子,动如脱兔”里悟出功夫,举着一根家里抬水用的竹竿伫立不动,但是挥舞竹竿之处,必有蜻蜓戛然落地,颇有些少林小子用筷子夹苍蝇的架势。一晚上猎杀10~20只蜻蜓绝不在话下。而且后来更神奇的是我居然还能控力自如,只是将蜻蜓击落,并不使其重伤致死。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惜那帮小厮不识金镶玉,宁可拥戴扑杀量高的表哥为王。

翻折纸花是阿姨家孤儿寡母补贴家用的一项重要的经济来源。丧事花圈是白纸花做的。阿姨从殡丧铺子里揽了活计,回来扎做。半成品是一个个扁平的条子,需要我们折翻拉开成立体的花。貌似十朵花是五毛钱。我们几个小家伙翻啊翻啊翻,一早晨可以翻一床白色花圈上的纸花,赚几十块钱。这个活计虽然简单,却是十指吃力,翻到最后指节会疼得不行。表哥调皮,居然学会了用脚趾翻花。这样可以在累的时候让手指休息下。可惜这厮没有郭靖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的本事,练不得空明拳,不能手脚并用。

拉纸花虽然累,但是比起糊纸盒就是小儿科了。

拿糊纸盒作为一项赚钱的工作,其实并不是很容易。尤其对我这种以“心灵手不巧”而著称于竹竿巷的“帮倒忙”儿童。我自小非常喜欢挑战高难度技术性的事情,看表姐表哥十指翻飞总是羡慕得不行,急吼吼冲过去“帮忙”。自己动手往往涂糨糊涂了多余的在桌上,翻纸盒折边总是翻得不到位,每每要被姐姐推搡到一边帮忙数纸盒或者翻纸花。

因为素来懒惰,不喜找来纸笔记纸盒捆数,竟然莫名学会了心算。由此进了小学后莫名其妙进了心算班。混淆了老师视听,错以为我有算术天赋,开始了我痛苦的求学经历。表姐更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很小很小就开始算多少纸花赚多少钱,索性长大后读了会计专业,做招标投标之类的事。表哥当年就喜欢用糊好的纸盒搭建小房子,因而读了建筑系,由此一手搭建了该市最大的建筑监理公司。大表哥和我们年龄相差太多。他从不参与我们的暑期劳动,每次来总是美其名曰“监督”,后来成了那种“游手好闲”的社会监督者:记者。

有时候看武侠小说,说某个和尚如何从挑水劈柴火里练了基本功,从而如何前程似锦,不由得就会想到那山一样的纸盒子和海一样的花圈纸花。想到表哥表姐和我贫穷而快乐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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