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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写给我的宝贝(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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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麻醉里苏醒过来,隔着摇晃的输液管,看到小床上那个刚刚从我体内分离出来的小生命,恍如隔世。我非常奇怪,自己的情绪和心情在看到儿子那一刹那竟然如此平静而平淡,甚至没有激动和兴奋,而仅仅是感叹:那曾经是我肚子里一团动啊动的小东西,我的骨头我的肉,怎么就那么神奇地自成一体,成了另一个生命、另一个人?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竟然还有那么一点淡淡的失落:他曾经和我是真正意义上的心意相通、血肉相连,而如今,却需要爱来做连接,去培育另外一种心意相通、血肉相连。

传说中宝宝刚刚出生都会丑点,像猩猩或者小老头什么的,我非常奇怪自己的宝宝不是。只是长得怎么看怎么不像我,甚至不像家里任何人,后来发现小孩子生下来一天一个样子,越来越和他妈小时候相似。怀孕的时候我曾经对观音菩萨和耶稣祈祷,给我一个长得像我、脾气像老赵的儿子,尤其是头发一定要像我。而今把孩子抱在手里端详,发现观音菩萨和耶稣都采纳了我的建议,只是都忘记了听后半句,儿子坚定执行了那句“贵人不顶重发”。

老赵虽然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做爸爸,但也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宝宝和从天而降的巨大幸福砸昏了,什么都不知道做,只会手舞足蹈围着小床和我像驴拉磨一样狂转圈,嘴里只会嘟囔“宝宝真可爱”“妈妈真伟大”,两句话翻来覆去一百遍估计是有的。

一直到我被护士为了促宫缩强揿腹部疼得昏死过去,一点都不夸张的因为疼而昏死。

(二)月子

在医院住了七天。上帝创世记的日头。

七天里,经历了人生所未曾有过的疼痛,痛,不苦。痛,也不快。仅仅是痛,还有铺天盖地的混沌之感。

不禁怜惜起上帝来,我仅仅是创造了一个小生命就把自己折腾得尚且如此,他老人家创造了整个世界,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大的磨难。

七日里的前两日最为难熬,镇痛泵、导尿管、输液管插得枝枝蔓蔓,有生以来从没有那么深刻地体会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含义,刀口在肚子上,却全身都动弹不得,护士还非要定时左右侧翻身促宫缩。但是刀口的痛感蔓延全身,整个人没有一点精神和气力。我真是奇怪,为啥动了手术就没有精神和力气,即便用了麻醉剂。难道真有元气一说?不管怎么说,我的确伤了元气,损了精气神,难以想象像我那么爱钱的人,竟然有朝一日连红包也不想数。由此可见,是真的一点力气精神也没有了。过往经历告诫我,以后有剖腹产的朋友,坚决不要前三日去探望,打扰产妇休息是不道德的。最主要的是,你送了红包,她也不记得,也顾不得。

老赵去开水房打水,听了一耳朵初乳喂养的好处,回来便大呼小叫让我起床给他儿子喂奶。父爱和无知让这个温柔可人的亲密爱人瞬时成为青面獠牙的凶神恶煞。我也的确有胀乳的感觉,之前看过的一些理论也是剖腹产三天后可以喂奶。加上用过麻醉药,明显大脑迟钝,竟然糊里糊涂地没有结合实际情况就盲目答应了。结果,我们有了初步决定后的n个小时,宝宝才从睡梦中醒来,当时是凌晨两点左右。于是昼夜不分的两个傻子开始喂奶工程。把龇牙咧嘴、疼得叽叽歪歪就差痛哭流涕的我从床上扶起来,穿好衣服坐在凳子上,已然凌晨三点。没有这段经历的人是不能体会此间苦痛的:坐如针毡,困乏难熬,刀口剧痛,右手仍带有输液针,胀乳之痛难以言表。最可怕的是,要抱着一个软乎乎刚刚出生不到三天的孩子,天晓得我除了布娃娃什么都没有抱过,唯恐挤着他弄痛他。这家伙居然除了奶瓶的塑胶奶嘴,什么都不要,鬼哭狼嚎,让人心焦。我想放弃,又怕老赵怪我只顾自己不管宝宝,索性含泪坚持。老赵看着张着大嘴狂哭就是不肯吃奶的宝宝,干着急瞎起劲儿,像猴子跳大神一样手舞足蹈逗引宝宝不要哭,凌晨三点啊凌晨三点……结果,宝宝仍旧不吃。值班护士把初为父母的我们训了一通:剖腹产三天后是可以尝试喂奶,但只是尝试啊,他不吃,你再坚持也没有用。

手术第五天后似乎我开始慢慢恢复,至少恢复到了可以数红包的地步了。第七天出院,已然又开始活蹦乱跳。我妈拿着件衣服跟在我屁股后面一边追一边嘟囔:“你在坐月子啊,坐月子,不能那么疯,小心着凉……”

幸福生活

从来没有那么充实而纯净地生活过。

每日在宝宝的咿呀咿呀或者呜呜呜中醒来,换小衣服,吃吃奶,把把尿尿,把把㞎㞎……虽说做妈妈从业也有三个月,但每次都会被宝宝的哇哇哇搞得晕头转向、手忙脚乱,裤子衣服上沾满了黄金万两跑去餐桌吃早饭是常有的事。每次的进餐都因为抢时间被噎得翻白眼,宝宝的呼唤犹如冲锋号一般,任何时候都会有可能响起。而响起的时候你就要扔掉手头上的一切,翻山越岭,奔赴过去来到他身边,途中绕过或者踢翻垃圾桶、尿盆、小凳子。当然也有可能被撂倒在地上,不远处是宝宝刚刚尿好还没有来得及用拖把拖掉的长江黄河。

早饭后宝宝会小憩一下,我则趁着老虎打盹儿,要洗衣服、叠尿布、缝小衣服、看育儿经书,上网收信外加玩玩开心网是最大的奢侈,只是上网不及挂网时间的十分之一。因为时不时宝宝会咿呀叫,提醒把尿尿拉㞎㞎,顺便喝葡萄糖酸钙。醒来的时间多用于智力开发,听世界名曲之余,看妈妈画的黑白画或者巨丑陋的象形画。宝宝极少给妈妈机会让妈妈和父母同桌吃饭,可怜姥爷一世神武,姥姥神武一世,竟无一会对付不足百日的婴孩,所谓的替妈妈照顾宝宝,便是把宝宝放在床上和宝宝聊天。可怜的妈妈只能继续以最快速度扒饭。养生书上说,细嚼慢咽有益减肥,可想而知我可怜的身材何等地不堪入目,如果这躯体还能去论身材的话。

宝宝下午给妈妈充分的休息,无非吃、睡、拉三个字。妈妈可以和宝宝一起躺在大床上,在北方冬日的和煦阳光里,静静躺着看熟睡的宝宝,是世界上最美最幸福的享受。小小的稚嫩的脸庞,肥嘟嘟胖乎乎,胎毛未净,稀稀疏疏,黄黄长长,小小的可爱的小手小脚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动动,犹如小小的需要呵护的乖乖小狗狗。只是这只小狗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骤然醒来,大力咆哮,那么一秒钟之前的享受便被赶得无影无踪。

宝宝醒来陪他玩,人生第一次觉得玩也是非常辛苦的。尤其是陪玩,小家伙有多可爱就有多难搞,尤其现在已经开始认人,要来要去只要妈妈,脾气不好的时候别人甚至不能碰。蓬头垢面,忙得晕头转向,再回头望窗外,已然黄昏晚霞,华灯初上,一日悄然过去。那一刻,突然觉得岁月静好且绵长,华发丛生,红颜易老,芳华早去也只是弹指的事。

以前觉得清梦被扰是无比痛苦的事情,现在想来,竟然数月没有一口气睡过四个小时,奇怪的是并不觉得苦累。睡觉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也不是什么文学夸张修辞,奇怪的是听力也会出现选择性功能,窗外近在咫尺的爆胎吵不醒困累的我,但是宝宝但凡一哼哼唧唧,我就可以立马穿着汗衫睡裤从被窝里弹起来,遇上吐奶拍嗝,也就那么单衣薄衫,直到宝宝重新睡着,才会感觉自己冷。

终年无休。心甘情愿。

分离

不由得感叹中国汉语文化的博大精深。分,就是把刀插在人心里,硬生生把原本连在一起的东西分开。

人之一生,犹如赶路,背负行囊,马不停蹄,从起点到终点,从生到死,奔波劳碌中也遇人无数。能有缘遇到,同路,并肩走上一程,即算缘分和幸事。然而人生的残酷在于,绝少或者没有人能一路相陪。如果有,那么其中一个为了对方而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因此,哪怕是父母、夫妻、挚友都难逃此局。所以,人,注定了要学会一个人走。

人生的宴席一场接一场,锦灯繁花音袅舞影,却冥冥间笃定相信自己在赶着自己寂寞的路。因此三十出头的人,所谓分离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生离无数,死别亦有之。虽是性情中人,在深夜一个人听那句“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而挥袂洒泪之后,很快便能调整到自己独有的世界里,找到只属于自己的那份潇洒和独立。因此,如果真的要离开,我会是那个从容不迫收拾行囊的人,面容微笑而平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悲悲戚戚。

昨夜,我蓦然发现自己变了。

由于一系列原因,要留十一个月大的儿子在海岛过一段时间,自己先返回上海。去日不远,婆婆说,要不现在开始断奶,夜里跟她睡,先习惯起来。

宝宝聪明亦随和,起初一定要找妈妈。后来婆婆命我躲起来,并告知儿子“妈妈上班去了”。小家伙一脸可怜相,在各个房间睃巡一周后只好死心塌地跟奶奶,哼哼唧唧很快睡去。婆婆陪他睡大床,我睡旁边不远处的单人床。一老一小很快进入梦乡,我却失眠了。

之前一直感觉,身边躺着个随时叽叽歪歪要吃要拉的小东西很影响睡眠。殊不知,一旦这个让你一夜起床六七次伺候他的小东西离开你,你反而会睡意全无,一心一意想着那个粉粉嫩嫩的小肉团。他的每一次翻身,梦呓,鼻息换气,哼哼唧唧,都注定让我弹跳起床,走过去看个分明。这一夜的辗转反侧让我明白,婆婆说的先习惯起来,不是让宝宝习惯离开我,而是让我习惯离开宝宝。我竟然堕落到离不开他两米以外。

我三十多年所构筑的独立而自由的自我世界,就在昨天那个天上有很多深蓝色星星的夜里,静静地轰然倒塌,寸瓦不留。我无限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像自己希望的那样,行如流云般无所羁绊无所附依。我,已然走不开。这种不一样的牵绊感觉令我感到百般陌生而恐惧。这是我从来未曾有过的情愫,说不出来的依恋与不舍,软绵绵的,温热而酸楚。

虽然我知道,我注定不能陪他走完他的路,但是我宁可放弃自己的路程也想多陪他走一段是一段。为了他,我宁可放弃我最坚守的自我,放弃我视若生命的自由与独立,那种超越生命和生活本体的自由,那种感情和精神上的独立。也许我不会真这么去做,但是我真实的内心告诉我:我愿意。

我为丧失了自我的自己无限悲哀与感伤。

龙应台有句话说: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想必也是经由我的这种不舍与无奈。注定我不可能真正用一生守在他身边,为了我和他各自的人生,分离注定要成为我们母子之间频繁上演的一幕。从数米,会到隔海千万里;从我身体里蠕蠕而动的我的骨头我的肉,会到另一个崇尚独立而自由的陌生男子。

作为一个母亲,我很清楚地明白,今后的日子,更多的时候,不是儿子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儿子。

我还没有经历与儿子分离,可能真正离开的那天,我会表现得一如既往地从容平和。只是我深深地明白,我,永远不可能再是原来的那个我。

因为,我的一部分,已经从我身体里,分离出去了。

(与土豆分别两个多月后,于娟被诊断为乳腺癌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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