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化可以带来多样性,当一个物种散布到广大地域,进入千差万别的生态位,各种群发展出适应各自生态位的特性,便发生了辐射进化而成为不同物种。类似的,当人类走出东非草原,散布全球,适应各自生态位而发展出不同生计模式,同样经历了辐射进化;不同的是,人类的辐射进化主要表现在文化上,虽然环境也改变了遗传特性,而且文化差异也会经由鲍德温效应而内化,但种群间差异还没大到让他们成为不同物种。
但辐射进化只能带来横向的多样性,而不是结构上的复杂性,后者只有当生存策略上的分化和地理上的共处同时存在时才会发生。假如生活在一个大湖里,本属同一物种的一群鱼,其中一些开始以另一些为食,或体型缩小后寄生在其他鱼身上,或以为其他鱼清理口腔为生,那么,捕食—被捕食、寄生、互惠共生等生态结构便出现了。
有时这种结构性关系会发展得非常紧密、特化和排他,比如考拉只吃桉树叶,有些虱子只寄生在人类毛发中,有些微生物只在牛胃里与牛互惠共生。当互惠共生关系的紧密程度达到共享同一条遗传通道时,共生各方便“合众为一”,成为一个新的有机体了,由内共生创造的真核细胞,由同源细胞聚团共生、功能分化而产生的多细胞生物,以及品级分化、后虫专事繁殖的真社会性昆虫巢群,皆循此路径进化而来。
人类进化史的神奇之处在于,创造多样性和复杂性的所有这三条途径——平行的辐射分化、剥削性的捕食与寄生关系、基于分工合作的互惠共生——全都在单一物种内部出现过,甚至还零星出现了一些向真社会性发展的苗头。然而,最终将文明与社会的复杂性推向极致的,则是另一条全新的进化途径。
狩猎采集游团大致局限于辐射进化,群体内部虽有合作,却没多少专业分工(除了性别分工);部落社会出现了更多分工与控制结构。在简单社会,巫术咒语是人人都会的生活技能,而随着巫术、仪式、传说、习俗等知识系统变得日益复杂,巫师和祭司成为专门职业,有些农牧混业社会有专业的牧羊人,纺织和陶器制作则往往伴随着群体间贸易。
凝聚部落的需要让长老和家长们获得了更多权威,有时这会上升为高度压制性的老人政治,此时老人们便利用权力为自己谋利,首先是控制家族财富,然后凭借财力娶尽可能多的妻子。在较为极端的案例中,这些部落的男性40岁之前基本没有娶妻的可能,考虑到他们的寿命,这实际上剥夺了大部分男性结婚生育的机会。
通过战争抓俘虏来吃,在人类历史上并不鲜见,黑猩猩偶尔也会从同类雌性怀里抢夺幼仔并吃掉,开始定居生活后,将俘虏变成奴隶的做法十分普遍,如果男性奴隶被用来做家务,还可能被阉割;战争中处于弱势的部落可能向强势部落纳贡以换取生存,有时强弱部落之间会形成一种女性单向流动的婚姻安排,其实就是用性资源纳贡。
早期国家的兴起伴随着众多专业化分工。首先是武士,他们专以战争为业,武士的专业化有时以游动部落征服定居部落的方式发生;继而,当大酋长或小国王们积聚起财富,便开始供养厨师、酿酒师和裁缝,雇佣工匠为其制造武器和奢侈品,修建车船与宫室,赞助说唱艺人,控制原料产地和贸易路线,庇护工商业者。
当相邻的若干城邦,通过通婚和联盟关系或霸权控制,建立起一定程度的和平秩序,贸易线路将作为消费和生产中心的各城邦连接起来,一个区域性市场便形成了。地区间贸易最初由一些关键资源(盐、黑曜石、铜、锡……)的分布不均衡推动,继而由权势阶层对武器、工具和奢侈品的需求推动,最后,当面向贸易的生产长期持续,各地在不同商品生产上积累的知识、技能和组织经验出现分化,于是比较优势成为推动贸易的主要力量。
市场的出现是文化进化史上的头等大事,它引入了一条创造复杂结构的新途径,市场交易让众多生产者能够在没有集中计划、指挥和控制的情况下,自发组织成一个分工合作网络,生产出空前复杂的产品,而且每个产品都可以成为构造更复杂产品的工具或组件,正是沿着这条途径,人类创造出了像喷气客机、航空母舰、核电站、unix操作系统这样极度复杂的东西。
没有市场,文化进化也会发生,比如器物的制作会在观察模仿过程中得到改进,或随用途不同而被改造,有时会变得更复杂。把匕首装在木棍上可得到一根矛,将矛头换成带倒刺的骨刀就成了一把鱼叉,在叉尾系上根长绳便是投掷型鱼叉,将矛头改成活动型的,让它在刺入鱼身后发生扭转——每一步改变都让鱼叉变得更复杂了,因纽特人的鱼叉常有七八个部件组成。
此类改进受制于个体的认知局限。因为没有分工,当产品过于复杂时,生产者无法掌握整套工艺和技能,甚至无法凑齐全部材料和工具;另一个问题是,这种演变方式(和生物进化一样)会出现路径锁入,由于生产者积累的所有经验和技能都高度特化于当前工艺,因而他做出的每次改进都是从当前工艺出发的小步游走,而不会是大步跳跃,否则就会掉进他的知识盲区。
鱼叉后面那根绳子如果是用肌腱做的,他可能会调整绳子长度、纤维粗细、股数、搓制方法等参数,但他极不可能把它换成麻绳,因为处理麻纤维和制作麻绳的一整套工艺需要从头学起,工具也要重新制备;当然更不可能换成尼龙绳,因为那样他就需要从头建立一套石油化工,但是假如存在市场,能买到各种绳子,这样的替换就很容易发生。
市场分工让生产者能够在技术演化树的两个遥远分支之间横向挪用组件,就像把麻雀的翅膀挪来装在松鼠身上,不必同时掌握有关该组件制造的任何知识,他也不必考虑制造这个组件有多难,需要投入多少人工,材料有多稀罕,凑齐它们有多麻烦,制成后运到他这儿要费多少周折……所有这些信息中他所关心的部分都包含在价格信号里。
这一改变意义深远,他让设计者在面临类似问题时不需要一次次重新发明轮子。在生物界,重新发明轮子被称为趋同进化,十分普遍,眼睛被发明了几十次,翅膀至少四次,回声定位系统十几次,毒液更是无数次,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分子层面上,蛋白酶的催化三联体(catalytictriad)被重新发明了至少二十次。
最初从成品生产中分离出来的是一些基础材料,冶炼或提炼者将金属块、桐油、生漆、颜料等卖给各种器具制造者;随着纺织品市场扩大,纺纱、织布、染色、缝纫、刺绣等环节发生分离,因为每个阶段的半成品都有不同用途:同样的纱线用不同织法可织成不同花样的布,染成不同颜色,可以先染再织,也可先织再染,同样的布可缝制成不同款式衣服,刺上不同图案。
一旦某种商品的流通形成规模,容易买到,人们就会为它找出新用途。纸张最初用于书写,当它普及之后,转而被用于裱糊、衬垫、包装、贴窗、扎制玩具和明器。假如零星的移用成为常规,具备规模,它们就会针对不同用途发生特化,比如从最初的纸张辐射进化出信签纸、印刷纸、包装纸、墙纸、油纸、皱彩纸。
在市场分工中,中间产品的生产者是自负盈亏的独立企业,有着自己的商业模式,出于可持续经营的考虑,他们倾向于避免将自己的产品与特定的最终用途过度绑定;而同时,他们又要尽可能满足各种差异化的需求,两相权衡加上行业内协调的结果,往往是由一套离散化规格参数限定的标准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