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猩猩是彻头彻尾的个人主义者,虽然他们也是社会性的群居动物,但群体对个体行动没有多少约束力,除了母亲对孩子的照顾,它们从不对其他个体承担义务,合作与服从关系都是高度机会主义的,完全基于即时功利算计,没有强利他行为,没有长期伙伴关系,没有基于正义感的规范执行,只有一对一的报复。
很多群居或成群出没的动物其实都没有多少社会性,看似协调一致的集体行动只不过是简单自利行为的集合效果,比如鱼群、鸟群或牛群的有序运动中,个体只需遵循几条规则——1.尽量靠近行进中的其他同类(这样至少从它们那个方向过来的捕食者会优先挑中它们);2.如果已经有一集群,尽量往集群中央靠(被一群替罪羊围着最安全);3.和身边其他个体保持适当距离以免撞上;4.跟随前方个体的运动方向——蔚为壮观的群舞便自发产生了,没有领导与服从,没有合作,更没有集体目标,只有自利。
人类却是货真价实的社会性动物,而且在社会性的进化道路上已走得很远,我们有两性分工、双亲合作抚养孩子、亲属相互照顾孩子、兄弟姐妹亲情、多代同堂的家族组织、姻亲关系、家长权威、近亲间的互助和复仇义务、食物分享习惯、层级化的政治结构、权力等级、政治与道德共同体、职业分工,还有弟弟们留在家里帮助哥哥的所谓一妻多夫制家庭,以及类似于蚂蚁饲养蚜虫的奴役制度,甚至通过阉割将一些个体变成职虫的阉奴制度,再多跨出几步,我们就符合威尔逊为判别真社会性(eusociality)所设定的全部标准了。
幸好,这几步还没有跨出。
从基于自利的合作互惠关系到要求个人服从集体决定,为集体而牺牲自我利益的集体主义,经历了漫长的进化过程。最初的互惠关系只存在于两两之间,灵长类学家在贡贝保护区记录了一次黑猩猩的食物分享事件:雄一号麦克抓到一只20公斤的髯猴,在接下去的9个小时里,在场的17只黑猩猩轮番向他乞讨,在总共40次乞求中,麦克给出了大小不同的19块肉,其中较大块的又成为下一轮乞讨和分赠的目标,乞求是否成功完全取决于双方关系,其间伴随着不少威胁和争抢,最终有13只黑猩猩分到了肉。
人类的食物分享方式则完全不同,无论由猎获者本人还是由群体内权威人物实施,猎获物的分享都遵循着特定的规范,分享活动被视为一种集体安排而非基于两两关系或一时算计。除了食物分享,人类的狩猎、战争、迁移、聚宴、节庆、舞蹈、丰产巫术、神灵祭祀,都是有组织的集体事务,几乎充斥生活的所有方面。
人类的集体性可能源自狩猎大型动物的需要,大型猎物既要求在狩猎时更紧密、更大规模的合作,也让分享肉食成为更有效率的安排。对于黑猩猩,髯猴已经是非常大的猎物了,但人类走出森林来到草原之后,面对的是比自己体型大许多倍的猎物,往往一头可提供数百公斤肉食,猛犸象更可一次提供数吨肉食。与同以这些猎物为食的食肉动物相比,人类猎手在生理上几乎没有优势(唯一例外是长跑能力),狩猎能力更多依靠团队合作,长途追逐、围捕、设陷围堵、向绝境驱赶等常用方法,都需要团队合作。
团队狩猎需要高度的协调和纪律,并且压制(无论是自我克制还是权威压制)团队成员的私心,如果像黑猩猩抓捕猴子那样,奉行“谁得手就归谁的”的游戏规则,精心策划的计谋和圈套便无法实施,虽然一群黑猩猩各自把守一棵树枝的行动(这无须指挥,因为尚无人把守的树枝是明显的逃路)的集合效果有时恰好让猴子无路可逃,但这种程度的协调对于人类的专业狩猎是远远不够的(狩猎对黑猩猩只是副业)。
不过,假如对协调和纪律的要求仅限于此,人类恐怕不会如我们所见到的具有这么强的集体性,不会为节奏强烈的进行曲和正步方阵热血沸腾,不会如痴如醉地在迪斯科舞厅集体蹦跳,在音乐会上热泪满面地挥舞荧光棒齐声歌唱,顶着烈日在足球场掀起阵阵人浪和欢潮,冒着弹雨列队向敌阵踏步行进……
用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jonathanhaidt)的话说,人类头脑里似乎有一个蜂巢开关(hiveswitch),一旦被打开,就会立即像蜂巢中的工蜂那样丧失自我,无私、执着甚至狂热的服务于集体目标,被同一个外部刺激同时打开蜂巢开关的一群人,哪怕是陌生人,也会着魔般地突然变得无比友爱团结、步调一致、激情高涨。
看起来,人类心理系统已经获得了一个十分专门的适应器,让我们在某些条件下(比如通过大量分泌催产素)强行压制自利动机,进入一种痴醉、恍惚、忘我的状态,像蜂巢中的工蜂那样全身心地服务于集体目标。许多集体娱乐、宗教布道、军事化训练和励志式营销正是利用了这个蜂巢开关才取得神奇的效果,有人甚至会借助药物来打开开关。
进化音乐学家约瑟夫·乔丹尼亚(josephjordania)认为,蜂巢开关的起源与早期人类的捕猎方式有关,最初来到草原的人类祖先可能不是直接猎杀动物,而是从其他食肉或食腐动物口中夺食。吓退野兽的一种常用方法是夸大体型,因为动物在遭遇对手时决定进攻还是逃跑的主要指标便是体型,有些动物的鬃毛、气囊、凤冠都是派这用场的,进入战斗状态时竖起或膨胀这些器官会让身体看起来比实际大很多。
人类的身体装饰(特别是头部装饰)也可起类似作用,有时仅仅将一件斗篷高高挑起便可吓阻对手。夸大体型的一种奇妙方法,是让一群人紧密排列,行动协调一致得像单一个体一样,同时发出响亮而节奏整齐的声音——许多部落社会的战舞正是如此,它让一个狩猎团队看上去像一个巨大怪物,吼叫着踏步向对手迫近。
这一策略成功实施的关键是抑制团队成员的恐惧,而这正是催产素的效果之一。在哺乳动物中,这种激素被用于激发母爱,促使其哺育幼仔,在人类也被用于触发对性伴侣的依恋和信赖,或许正是我们祖先狮口夺食的需要,又赋予了它抑制恐惧、舒缓焦虑和阻断痛觉的功能,并且让身体能够被音乐和舞蹈等特定类型的节律性活动所激发而大量分泌这种激素。
有了这样的生理与心理基础,人类的集体化组织就变得潜力无穷。从狩猎团队到战斗团队,从宗族到部落,从年龄组到僧侣团,从修道院到集体农庄,从步兵方阵到骑兵冲锋队,从广场舞到巨型团体操,从节庆狂欢到街头抗议,这些集体活动和组织,尽管目标和功能各有不同,也不乏现实利益的考虑,但或多或少都借助了蜂巢开关,后者为解决群体合作中的搭便车难题创造了机会。
集体组织的发展,使得传统社会的个人生活中充斥着义务。狩猎或战斗伙伴召唤时必须加入他们的队伍;猎手将猎获物扛回村子时必须按习俗分给众人;丈夫必须为妻子和孩子们带去肉食;长辈必须教育和管束晚辈;晚辈必须服从管束;狩猎或放牧路线、转移牧场或开始播种的时间,必须遵从集体决定;战友或猎友受伤时必须将他们抬回家,照料他们,他们要是死了,就必须照顾其妻儿……
对神灵的信仰将许多私事变成了集体事务,因为人们相信冒犯神灵所惹来的灾祸会降临到整个群体头上,而冒犯神灵的事情是那么多,吃某些食物、和异性同胞说话、不割包皮、不按规定程序处理亲人遗体、不在规定日子斋戒、屠宰牲畜的方法不对、摆出某些手势、说出某些话……
家族组织和亲属制度的发展带来了更多义务,必须听从长辈对自己婚姻的安排,在纠纷和对抗中必须为亲属提供援助,举办宴席时必须邀请他们,他们收割或盖房子缺人手时必须帮忙,成年礼、婚礼、生育、死亡等人生重大节点的仪式必须参加、帮忙操办或赠送礼物,他们生病或挨饿时必须接济,他们的孩子不幸沦为孤儿时必须收养,如果是被谋杀的必须为他们复仇,有生意或工作机会时须优先考虑他们,如果你特别富有,或掌握某些专业知识,或身居权位,他们来求助时必须提供帮助……